做文章

2024-09-26 05:26:00 作者: 魯迅

  朔爾

  

  沈括的《夢溪筆談》里,有云:「往歲士人,多尚對偶為文,穆修、張景輩始為平文,當時謂之『古文』。穆、張嘗同造朝,待旦於東華門外,方論文次,適見有奔馬,踐死一犬,二人各記其事以較工拙。穆修曰:『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曰:『有犬,死奔馬之下。』時文體新變,二人之語皆拙澀,當時已謂之工,傳之至今。」

  駢文後起,唐、虞三代是不駢的,稱「平文」為「古文」便是這意思。由此推開去,如果古者言文真是不分,則稱「白話文」為「古文」,似乎也無所不可,但和林語堂先生的指為「白話的文言」的意思又不同。兩人的大作,不但拙澀,主旨先就不一,穆說的是馬踏死了犬,張說的是犬給馬踏死了,究竟是著重在馬,還是在犬呢?較明白穩當的還是沈括的毫不經意的文章:「有奔馬,踐死一犬。」

  因為要推倒舊東西,就要著力,太著力,就要「做」,太「做」,便不但「生澀」,有時簡直是「格格不吐」了,比早經古人「做」得圓熟了的舊東西還要壞。而字數論旨,都有些限制的「花邊文學」之類,尤其容易生這生澀病。

  太做不行,但不做,卻又不行。用一段大樹和四枝小樹做一隻凳,在現在,未免太毛糙,總得刨光它一下才好。但如全體雕花,中間挖空,卻又坐不來,也不成其為凳子了。高爾基說,大眾語是毛胚,加了工的是文學。我想,這該是很中肯的指示了。

  (七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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