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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09-26 05:10:57 作者: 魯迅

  然而洗刷了這一點,並不足證明中國人是正經的國民。要得結論,還很費周折罷。可是中國人偏不肯研究自己。安岡氏又說,「去今十餘年前,有……稱為《留東外史》這一種不知作者的小說,似乎是記事實,大概是以惡意地描寫日本人的性底不道德為目的的。然而通讀全篇,較之攻擊日本人,倒是不識不知地將支那留學生的不品行,特地費了力招供出來的地方更其多,是滑稽的事。」這是真的,要證明中國人的不正經,倒在自以為正經地禁止男女同學,禁止模特兒這些事件上。

  我沒有恭逢過奉陪「大宴會」的光榮,只是經歷了幾回中宴會,吃些燕窩魚翅。現在回想,宴中宴後,倒也並不特別發生好色之心。但至今覺得奇怪的,是在燉,蒸,煨的爛熟的肴饌中間,夾著一盤活活的醉蝦。據安岡氏說,蝦也是與性慾有關係的;不但從他,我在中國也聽到過這類話。然而我所以為奇怪的,是在這兩極端的錯雜,宛如文明爛熟的社會裡,忽然分明現出茹毛飲血的蠻風來。而這蠻風,又並非將由蠻野進向文明,乃是已由文明落向蠻野,假如比前者為白紙,將由此開始寫字,則後者便是塗滿了字的黑紙罷。一面制禮作樂,尊孔讀經,「四千年聲明文物之邦」,真是火候恰到好處了,而一面又坦然地放火殺人,奸淫擄掠,做著雖蠻人對於同族也還不肯做的事……全個中國,就是這樣的一席大

  宴會!

  我以為中國人的食物,應該去掉煮得爛熟,萎靡不振的;也去掉全生,或全活的。應該吃些雖然熟,然而還有些生的帶著鮮血的肉類……。

  正午,照例要吃午飯了,討論中止。菜是:乾菜,已不「挺然翹然」的,筍乾,粉絲,醃菜。對於紹興,陳源教授所憎惡的是「師爺」和「刀筆吏的筆尖」,我所憎惡的是飯菜。《嘉泰會稽志》已在石印了,但還未出版,我將來很想查一查,究竟紹興遇著過多少回大饑饉,竟這樣地嚇怕了居民,仿佛明天便要到世界末日似的,專喜歡儲藏乾物品。有菜,就曬乾;有魚,也曬乾;有豆,又曬乾;有筍,又曬得它不像樣;菱角是以富於水分,肉嫩而脆為特色的,也還要將它風乾……。聽說探險北極的人,因為只吃罐頭食物,得不到新東西,常常要生壞血病;倘若紹興人肯帶了乾菜之類去探險,恐怕可以走得更遠一點罷。

  晚,得喬峰信並叢蕪所譯的布寧的短篇《輕微的欷歔》稿,在上海的一個書店裡默默地躺了半年,這回總算設法討回來了。

  中國人總不肯研究自己。從小說來看民族性,也就是一個好題目。此外,則道士思想(不是道教,是方士)與歷史上大事件的關係,在現今社會上的勢力;孔教徒怎樣使「聖道」變得和自己的無所不為相宜;戰國游士說動人主的所謂「利」「害」是怎樣的,和現今的政客有無不同;中國從古到今有多少文字獄;歷來「流言」的製造散布法和效驗等等……可以研究的新方面實在多。

  七月五日

  晴。

  晨,景宋將《小說舊聞鈔》的一部分理清送來。自己再看了一遍,到下午才畢,寄給小峰付印。天氣實在熱得可以。

  本章節來源於𝓫𝓪𝓷𝔁𝓲𝓪𝓫𝓪.𝓬𝓸𝓶

  覺得疲勞。晚上,眼睛怕見燈光,熄了燈躺著,仿佛在享福。聽得有人打門,連忙出去開,卻是誰也沒有,跨出門去根究,一個小孩子已在暗中逃遠了。

  關了門,回來,又躺下,又仿佛在享福。一個行人唱著戲文走過去,餘音裊裊,道,「咿,咿,咿!」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今天校過的《小說舊聞鈔》里的強汝詢老先生的議論來。這位先生的書齋就叫作求有益齋,則在那齋中寫出來的文章的內容,也就可想而知。他自己說,誠不解一個人何以無聊到要做小說,看小說。但於古小說的判決卻從寬,因為他古,而且昔人已經著錄了。

  憎惡小說的也不只是這位強先生,諸如此類的高論,隨在可以聞見。但我們國民的學問,大多數卻實在靠著小說,甚至於還靠著從小說編出來的戲文。雖是崇奉關岳的大人先生們,倘問他心目中的這兩位「武聖」的儀表,怕總不免是細著眼睛的紅臉大漢和五綹長須的白面書生,或者還穿著繡金的緞甲,脊樑上還插著四張尖角旗。

  近來確是上下同心,提倡著忠孝節義了,新年到廟市上去看年畫,便可以看見許多新制的關於這類美德的圖。然而所畫的古人,卻沒有一個不是老生,小生,老旦,小旦,末,外,花旦……。

  七月六日

  晴。

  午後,到前門外去買藥。配好之後,付過錢,就站在櫃檯前喝了一回份。其理由有三:一,已經停了一天了,應該早喝;二,嘗嘗味道,是否不錯的;三,天氣太熱,實在有點口渴了。

  不料有一個買客卻看得奇怪起來。我不解這有什麼可以奇怪的;然而他竟奇怪起來了,悄悄地向店伙道:

  「那是戒菸藥水罷?」

  「不是的!」店伙替我維持名譽。

  「這是戒大煙的罷?」他於是直接地問我了。

  我覺得倘不將這藥認作「戒菸藥水」,他大概是死不瞑目的。人生幾何,何必固執,我便似點非點的將頭一動,同時請出我那「介乎兩可之間」的好回答來:

  「唔唔……。」

  這既不傷店伙的好意,又可以聊慰他熱烈的期望,該是一帖妙藥。果然,從此萬籟無聲,天下太平,我在安靜中塞好瓶塞,走到街上了。

  到中央公園,徑向約定的一個僻靜處所,壽山已先到,略一休息,便開手對譯《小約翰》。這是一本好書,然而得來卻是偶然的事。大約二十年前,我在日本東京的舊書店頭買到幾十本舊的德文文學雜誌,內中有著這書的紹介和作者的評傳,因為那時剛譯成德文。覺得有趣,便托丸善書店去買來了;想譯,沒有這力。後來也常常想到,但總為別的事情岔開;直到去年,才決計在暑假中將它譯好,並且登出GG去,而不料那一暑假過得比別的時候還艱難。今年又記得起來,翻檢一過,疑難之處很不少,還是沒有這力。問壽山可肯同譯,他答應了,於是開手;並且約定,必須在這暑假期中譯完。

  晚上回家,吃了一點飯,就坐在院子裡乘涼。田媽告訴我,今天下午,斜對門的誰家的婆婆和兒媳大吵了一通嘴。據她看來,婆婆自然有些錯,但究竟是兒媳婦太不合道理了。問我的意思,以為何如。我先就沒有聽清吵嘴的是誰家,也不知道是怎樣地兩個婆媳,更沒有聽到她們的來言去語,明白她們的舊恨新仇。現在要我加以裁判,委實有點不敢自信,況且我又向來並不是批評家。我於是只得說:這事我無從斷定。

  但是這句話的結果很壞。在昏暗中,雖然看不見臉色,耳朵中卻聽到:一切聲音都寂然了。靜,沉悶的靜;後來還有人站起,走開。

  我也無聊地慢慢地站起,走進自己的屋子裡,點了燈,躺在床上看晚報;看了幾行,又無聊起來了,便碰到東壁下去寫日記,就是這《馬上支日記》。

  院子裡又漸漸地有了談笑聲,讜論聲。

  今天的運氣似乎很不佳:路人冤我喝「戒菸藥水」,田媽說我……。她怎麼說,我不知道。但願從明天起,不再這樣。

  馬上日記之二

  七月七日

  晴。

  每日的陰晴,實在寫得自己也有些不耐煩了,從此想不寫。好在北京的天氣,大概總是晴的時候多;如果是梅雨期內,那就上午晴,午後陰,下午大雨一陣,聽到泥牆倒塌聲。不寫也罷,又好在我這日記,將來決不會有氣象學家拿去做參考資料的。

  上午訪素園,談談閒天,他說俄國有名的文學者畢力涅克(Boris Piliniak)上月已經到過北京,現在是走了。

  我單知道他曾到日本,卻不知道他也到中國來。

  這兩年中,就我所聽到的而言,有名的文學家來到中國的有四個。第一個自然是那最有名的泰戈爾即「竺震旦」,可惜被戴印度帽子的震旦人弄得一榻胡塗,終於莫名其妙而去;後來病倒在義大利,還電召震旦「詩哲」前往,然而也不知道「後事如何」。現在聽說又有人要將甘地扛到中國來了,這堅苦卓絕的偉人,只在印度能生,在英國治下的印度能活的偉人,又要在震旦印下他偉大的足跡。但當他精光的腳還未踏著華土時,恐怕烏雲已在出岫了。

  其次是西班牙的伊本納茲(Blasco Ibá?ez),中國倒也早有人紹介過;但他當歐戰時,是高唱人類愛和世界主義的,從今年全國教育聯合會的議案看來,他實在很不適宜於中國,當然誰也不理他,因為我們的教育家要提倡民族主義了。

  還有兩個都是俄國人。一個是斯吉泰烈支(Skitalez),一個就是畢力涅克。兩個都是假名字。斯吉泰烈支是流亡在外的。畢力涅克卻是蘇聯的作家,但據他自傳,從革命的第一年起,就為著買麵包粉忙了一年多。以後,便做小說,還吸過魚油,這種生活,在中國大概便是整日叫窮的文學家也未必夢想到。

  他的名字,任國楨君輯譯的《蘇俄的文藝論戰》里是出現過的,作品的譯本卻一點也沒有。日本有一本《伊凡和馬理》(Ivan and Maria),格式很特別,單是這一點,在中國的眼睛——中庸的眼睛——里就看不慣。文法有些歐化,有些人尚且如同眼睛裡著了玻璃粉,何況體式更奇於歐化。悄悄地自來自去,實在要算是造化的。

  還有,在中國,姓名僅僅一見於《蘇俄的文藝論戰》里的里培進司基(U.Libodinsky),日本卻也有他的小說譯出了,名曰《一周間》。他們的介紹之速而且多實在可駭。我們的武人以他們的武人為祖師,我們的文人卻毫不學他們文人的榜樣,這就可預卜中國將來一定比日本太平。

  但據《伊凡和馬理》的譯者尾瀨敬止氏說,則作者的意思,是以為「頻果的花,在舊院落中也開放,大地存在間,總是開放」的。那麼,他還是不免於念舊。然而他眼見,身歷了革命了,知道這裡面有破壞,有流血,有矛盾,但也並非無創造,所以他決沒有絕望之心。這正是革命時代的活著的人的心。詩人勃洛克(Alexander Block)也如此。他們自然是蘇聯的詩人,但若用了純馬克斯流的眼光來批評,當然也還是很有可議的處所。不過我覺得托羅茲基(Trotsky)的文藝批評,倒還不至於如此

  森嚴。

  可惜我還沒有看過他們最新的作者的作品《一周間》。

  革命時代總要有許多文藝家萎黃,有許多文藝家向新的山崩地塌般的大波衝進去,乃仍被吞沒,或者受傷。被吞沒的消滅了;受傷的生活著,開拓著自己的生活,唱著苦痛和愉悅之歌。待到這些逝去了,於是現出一個較新的新時代,產出更新的文藝來。

  中國自民元革命以來,所謂文藝家,沒有萎黃的,也沒有受傷的,自然更沒有消滅,也沒有苦痛和愉悅之歌。這就是因為沒有新的山崩地塌般的大波,也就是因為沒有革命。

  七月八日

  上午,往伊東醫士寓去補牙,等在客廳里,有些無聊。四壁只掛著一幅織出的畫和兩副對,一副是江朝宗的,一副是王芝祥的。署名之下,各有兩顆印,一顆是姓名,一顆是頭銜;江的是「迪威將軍」,王的是「佛門弟子」。

  午後,密斯高來,適值毫無點心,只得將寶藏著的搽嘴角生瘡有效的柿霜糖裝在碟子裡拿出去。我時常有點心,有客來便請他吃點心;最初是「密斯」和「密斯得」一視同仁,但密斯得有時委實利害,往往吃得很徹底,一個不留,我自己倒反有「向隅」之感。如果想吃,又須出去買來。於是很有戒心了,只得改變方針,有萬不得已時,則以落花生代之。這一著很有效,總是吃得不多,既然吃不多,我便開始敦勸了,有時竟勸得怕吃落花生如織芳之流,至於因此逡巡逃走。從去年夏天發明了這一種花生政策以後,至今還在繼續厲行。但密斯們卻不在此限,她們的胃似乎比他們要小五分之四,或者消化力要弱到十分之八,很小的一個點心,也大抵要留下一半,倘是一片糖,就剩下一角。拿出來陳列片時,吃去一點,於我的損失是極微的,「何必改作」!

  密斯高是很少來的客人,有點難於執行花生政策。恰巧又沒有別的點心,只好獻出柿霜糖去了。這是遠道攜來的名糖,當然可以見得鄭重。

  我想,這糖不大普通,應該先說明來源和功用。但是,密斯高卻已經一目了然了。她說:這是出在河南汜水縣的;用柿霜做成。顏色最好是深黃;倘是淡黃,那便不是純柿霜。這很涼,如果嘴角這些地方生瘡的時候,便含著,使它漸漸從嘴角流出,瘡就好了。

  她比我耳食所得的知道得更清楚,我只好不作聲,而且這時才記起她是河南人。請河南人吃幾片柿霜糖,正如請我喝一小杯黃酒一樣,真可謂「其愚不可及也」。

  茭白的心裡有黑點的,我們那裡稱為灰茭,雖是鄉下人也不願意吃,北京卻用在大酒席上。卷心白菜在北京論斤論車地賣,一到南邊,便根上繫著繩,倒掛在水果鋪子的門前了,買時論兩,或者半株,用處是放在闊氣的火鍋中,或者給魚翅墊底。但假如有誰在北京特地請我吃灰茭,或北京人到南邊時請他吃煮白菜,則即使不至於稱為「笨伯」,也未免有些乖張罷。

  但密斯高居然吃了一片,也許是聊以敷衍主人的面子的。到晚上我空口坐著,想:這應該請河南以外的別省人吃的,一面想,一面吃,不料這樣就吃完了。

  凡物總是以希為貴。假如在歐美留學,畢業論文最好是講李太白,楊朱,張三;研究蕭伯訥,威爾斯就不大妥當,何況但丁之類。《但丁傳》的作者跋忒萊爾(A.J.Butler)就說關於但丁的文獻實在看不完。待到回了中國,可就可以講講蕭伯訥,威爾斯,甚而至於莎士比亞了,何年何月自己曾在曼殊斐兒墓前痛哭,何月何日何時曾在何處和法蘭斯點頭,他還拍著自己的肩頭說道:你將來要有些像我的!至於「四書」「五經」之類,在本地似乎究以少談為是。雖然夾些「流言」在內,也未必便於「學理和事實」有妨。

  記「發薪」

  下午,在中央公園裡和C君做點小工作,突然得到一位好意的老同事的警報,說,部里今天發給薪水了,計三成;但必須本人親身去領,而且須在三天以內。

  否則?

  否則怎樣,他卻沒有說。但這是「洞若觀火」的,否則,就不給。

  只要有銀錢在手裡經過,即使並非檀越的布施,人是也總愛逞逞威風的,要不然,他們也許要覺到自己的無聊,渺小。明明有物品去抵押,當鋪卻用這樣的勢利臉和高櫃檯;明明用銀元去換銅元,錢攤卻帖著「收買現洋」的紙條,隱然以「買主」自命。錢票當然應該可以到負責的地方去換現錢,而有時卻規定了極短的時間,還要領簽,排班,等候,受氣;軍警督壓著,手裡還有國粹的皮鞭。

  不聽話麼?不但不得錢,而且要打了!

  我曾經說過,中華民國的官,都是平民出身,並非特別種族。雖然高尚的文人學士或新聞記者們將他們看作異類,以為比自己格外奇怪,可鄙可嗤;然而從我這幾年的經驗看來,卻委實不很特別,一切脾氣,卻與普通的同胞差不多,所以一到經手銀錢的時候,也還是照例有一點藉此威風一下的嗜好。

  「親領」問題的歷史,是起源頗古的,中華民國十一年,就因此引起過方玄綽的牢騷,我便將這寫了一篇《端午節》。但歷史雖說如同螺旋,卻究竟並非印板,所以今之與昔,也還是小有不同。在昔盛世,主張「親領」的是「索薪會」——嗚呼,這些專門名詞,恕我不暇一一解釋了,而且紙張也可惜。——的驍將,晝夜奔走,向國務院呼號,向財政部坐討,一旦到手,對於沒有一同去索的人的無功受祿,心有不甘,用此給吃一點小苦頭的。其意若曰,這錢是我們討來的,就同我們的一樣;你要,必得到這裡來領布施。你看施衣施粥,有施主親自送到受惠者的家裡去的麼?

  然而那是盛世的事。現在是無論怎麼「索」,早已一文也不給了,如果偶然「發薪」,那是意外的上頭的嘉惠,和什麼「索」絲毫無關。不過臨時發布「親領」命令的施主卻還有,只是已非善於索薪的驍將,而是天天「畫到」,未曾另謀生活的「不貳之臣」了。所以,先前的「親領」是對於沒有同去索薪的人們的罰,現在的「親領」是對於不能空著肚子,天天到部的人們的罰。

  但這不過是一個大意,此外的事,倘非身臨其境,實在有些說不清。譬如一碗酸辣湯,耳聞口講的,總不如親自呷一口的明白。近來有幾個心懷叵測的名人間接忠告我,說我去年作文,專和幾個人鬧意見,不再論及文學藝術,天下國家,是可惜的。殊不知我近來倒是明白了,身歷其境的小事,尚且參不透,說不清,更何況那些高尚偉大,不甚瞭然的事業?我現在只能說說較為切己的私事,至於冠冕堂皇如所謂「公理」之類,就讓公理專家去消遣罷。

  總之,我以為現在的「親領」主張家,已頗不如先前了,這就是「孤桐先生」之所謂「每況愈下」。而且便是空牢騷如方玄綽者,似乎也已經很寥寥了。

  「去!」我一得警報,便走出公園,跳上車,徑奔衙門去。

  一進門,巡警就給我一個立正舉手的敬禮,可見做官要做得較大,雖然闊別多日,他們也還是認識的。到裡面,不見什麼人,因為辦公時間已經改在上午,大概都已親領了回家了。覓得一位聽差,問明了「親領」的規則,是先到會計科去取得條子,然後拿了這條子,到花廳里去領錢。

  就到會計科,一個部員看了一看我的臉,便翻出條子來。我知道他是老部員,熟識同人,負著「驗明正身」的重大責任的;接過條子之後,我便特別多點了兩個頭,以表示告別和感謝之至意。

  其次是花廳了,先經過一個邊門,只見上帖紙條道:「丙組」,又有一行小注是「不滿百元」。我看自己的條子上,寫的是九十九元,心裡想,這真是「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同時便直撞進去。看見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官,說道這「不滿百元」是指全俸而言,我的並不在這裡,是在裡間。

  就到裡間,那裡有兩張大桌子,桌旁坐著幾個人,一個熟識的老同事就招呼我了;拿出條子去,簽了名,換得錢票,總算一帆風順。這組的旁邊還坐著一位很胖的官,大概是監督者,因為他敢於解開了官紗——也許是紡綢,我不大認識這些東西。——小衫,露著胖得擁成折迭的胸肚,使汗珠雍容地越過了摺疊往下流。

  這時我無端有些感慨,心裡想,大家現在都說「災官」「災官」,殊不知「心廣體胖」的還不在少呢。便是兩三年前教員正嚷索薪的時候,學校的教員豫備室里也還有人因為吃得太飽了,咳的一聲,胃中的氣體從嘴裡反叛出來。

  走出外間,那一位和我差不多大的官還在,便拉住他發牢騷。

  「你們怎麼又鬧這些玩藝兒了?」我說。

  「這是他的意思……。」他和氣地回答,而且笑嘻嘻的。

  「生病的怎麼辦呢?放在門板上抬來麼?」

  「他說:這些都另法辦理。……」

  我是一聽便瞭然的,只是在「門——衙門之門——外漢」怕不易懂,最好是再加上一點註解。這所謂「他」者,是指總長或次長而言。此時雖然似乎所指頗朦朧,但再掘下去,便可以得到指實,但如果再掘下去,也許又要更朦朧。總而言之,薪水既經到手,這些事便應該「適可而止,毋貪心也」的,否則,怕難免有些危機。即如我的說了這些話,其實就已經不大妥。

  於是我退出花廳,卻又遇見幾個舊同事,閒談了一回。知道還有「戊組」,是發給已經死了的人的薪水的,這一組大概無須「親領」。又知道這一回提出「親領」律者,不但「他」,也有「他們」在內。所謂「他們」者,粗粗一聽,很像「索薪會」的頭領們,但其實也不然,因為衙門裡早就沒有什麼「索薪會」,所以這一回當然是別一批新人物了。

  我們這回「親領」的薪水,是中華民國十三年二月份的。因此,事前就有了兩種學說。一,即作為十三年二月的薪水發給。然而還有新來的和新近加俸的呢,可就不免有向隅之感。於是第二種新學說自然起來:不管先前,只作為本年六月份的薪水發給。不過這學說也不大妥,只是「不管先前」這一句,就很有些疵病。

  這個辦法,先前也早有人苦心經營過。去年章士釗將我免職之後,自以為在地位上已經給了一個打擊,連有些文人學士們也喜得手舞足蹈。然而他們究竟是聰明人,看過「滿床滿桌滿地」的德文書的,即刻又悟到我單是拋了官,還不至於一敗塗地,因為我還可以得欠薪,在北京生活。於是他們的司長劉百昭便在部務會議席上提出,要不發欠薪,何月領來,便作為何月的薪水。這辦法如果實行,我的受打擊是頗大的,因為就受著經濟的迫壓。然而終於也沒有通過。那致命傷,就在「不管先前」上;而劉百昭們又不肯自稱革命黨,主張不管什麼,都從新來一回。

  所以現在每一領到政費,所發的也還是先前的錢;即使有人今年不在北京了,十三年二月間卻在,實在也有些難於說是現今不在,連那時的曾經在此也不算了。但是,既然又有新的學說起來,總得採納一點,這採納一點,也就是調和一些。因此,我們這回的收條上,年月是十三年二月的,錢的數目是十五年六月的。

  這麼一來,既然並非「不管先前」,而新近升官或加俸的又可以多得一點錢,可謂比較的周到。於我是無益也無損,只要還在北京,拿得出「正身」來。

  翻開我的簡單日記一查,我今年已經收了四回俸錢了:第一次三元;第二次六元;第三次八十二元五角,即二成五,端午節的夜裡收到的;第四次三成,九十九元,就是這一次。再算欠我的薪水,是大約還有九千二百四十元,七月份還不算。

  我覺得已是一個精神上的財主;只可惜這「精神文明」是不很可靠的,劉百昭就來動搖過。將來遇見善於理財的人,怕還要設立一個「欠薪整理會」,裡面坐著幾個人物,外面掛著一塊招牌,使凡有欠薪的人們都到那裡去接洽。幾天或幾月之後,人不見了,接著連招牌也不見了;於是精神上的財主就變了物質上的窮人了。

  但現在卻還的確收了九十九元,對於生活又較為放心,趁閒空來發一點議論再說。

  (七月二十一日。)

  記談話

  魯迅先生快到廈門去了,雖然他自己說或者因天氣之故而不能在那裡久住,但至少總有半年或一年不在北京,這實在是我們認為很使人留戀的一件事。八月二十二日,女子師範大學學生會舉行毀校周年紀念,魯迅先生到會,曾有一番演說,我恐怕這是他此次在京最後的一回公開講演,因此把它記下來,表示我一點微弱的紀念的意思。人們一提到魯迅先生,或者不免覺得他稍微有一點過於冷靜,過於默視的樣子,而其實他是無時不充滿著熱烈的希望,發揮著豐富的感情的。在這一次談話里,尤其可以顯明地看出他的主張;那麼,我把他這一次的談話記下,作為他出京的紀念,也許不是完全沒有重大的意義罷。我自己,為免得老實人費心起見,應該聲明一下:那天的會,我是以一個小小的辦事員的資格參加的。

  〔培良〕

  我昨晚上在校《工人綏惠略夫》,想要另印一回,睡得太遲了,到現在還沒有很醒;正在校的時候,忽然想到一些事情,弄得腦子裡很混亂,一直到現在還是很混亂,所以今天恐怕不能有什麼多的話可說。

  提到我翻譯《工人綏惠略夫》的歷史,倒有點有趣。十二年前,歐洲大混戰開始了,後來我們中國也參加戰事,就是所謂「對德宣戰」;派了許多工人到歐洲去幫忙;以後就打勝了,就是所謂「公理戰勝」。中國自然也要分得戰利品,——有一種是在上海的德國商人的俱樂部里的德文書,總數很不少,文學居多,都搬來放在午門的門樓上。教育部得到這些書,便要整理一下,分類一下,——其實是他們本來分類好了的,然而有些人以為分得不好,所以要從新分一下。——當時派了許多人,我也是其中的一個。後來,總長要看看那些書是什麼書了。怎樣看法呢?叫我們用中文將書名譯出來,有義譯義,無義譯音,該撒呀,克來阿派忒拉呀,大馬色呀……。每人每月有十塊錢的車費,我也拿了百來塊錢,因為那時還有一點所謂行政費。這樣的幾里古魯了一年多,花了幾千塊錢,對德和約成立了,後來德國來取還,便仍由點收的我們全盤交付,——也許少了幾本罷。至於「克來阿派忒拉」之類,總長看了沒有,我可不得而知了。

  據我所知道的說,「對德宣戰」的結果,在中國有一座中央公園裡的「公理戰勝」的牌坊,在我就只有一篇這《工人綏惠略夫》的譯本,因為那底本,就是從那時整理著的德文書里挑出來的。

  那一堆書里文學書多得很,為什麼那時偏要挑中這一篇呢?那意思,我現在有點記不真切了。大概,覺得民國以前,以後,我們也有許多改革者,境遇和綏惠略夫很相像,所以借借他人的酒杯罷。然而昨晚上一看,豈但那時,譬如其中的改革者的被迫,代表的吃苦,便是現在,——便是將來,便是幾十年以後,我想,還要有許多改革者的境遇和他相像的。所以我打算將它重印一下……。

  《工人綏惠略夫》的作者阿爾志跋綏夫是俄國人。現在一提到俄國,似乎就使人心驚膽戰。但是,這是大可以不必的,阿爾志跋綏夫並非共產黨,他的作品現在在蘇俄也並不受人歡迎。聽說他已經瞎了眼睛,很在吃苦,那當然更不會送我一個盧布……。總而言之:和蘇俄是毫不相干。但奇怪的是有許多事情竟和中國很相像,譬如,改革者,代表者的受苦,不消說了;便是教人要安本分的老婆子,也正如我們的文人學士一般。有一個教員因為不受上司的辱罵而被革職了,她背地裡責備他,說他「高傲」得可惡,「你看,我以前被我的主人打過兩個嘴巴,可是我一句話都不說,忍耐著。究竟後來他們知道我冤枉了,就親手賞了我一百盧布。」自然,我們的文人學士措辭決不至於如此拙直,文字也還要華贍得多。

  然而綏惠略夫臨末的思想卻太可怕。他先是為社會做事,社會倒迫害他,甚至於要殺害他,他於是一變而為向社會復仇了,一切是仇,一切都破壞。中國這樣破壞一切的人還不見有,大約也不會有的,我也並不希望其有。但中國向來有別一種破壞的人,所以我們不去破壞的,便常常受破壞。我們一面被破壞,一面修繕著,辛辛苦苦地再過下去。所以我們的生活,便成了一面受破壞,一面修補,一面受破壞,一面修補的生活了。這個學校,也就是受了楊蔭榆章士釗們的破壞之後,修補修補,整理整理,再過下去的。

  俄國老婆子式的文人學士也許說,這是「高傲」得可惡了,該得懲罰。這話自然很像不錯的,但也不盡然。我的家裡還住著一個鄉下人,因為戰事,她的家沒有了,只好逃進城裡來。她實在並不「高傲」,也沒有反對過楊蔭榆,然而她的家沒有了,受了破壞。戰事一完,她一定要回去的,即使屋子破了,器具拋了,田地荒了,她也還要活下去。她大概只好搜集一點剩下的東西,修補修補,整理整理,再來活下去。

  中國的文明,就是這樣破壞了又修補,破壞了又修補的疲乏傷殘可憐的東西。但是很有人誇耀它,甚至於連破壞者也誇耀它。便是破壞本校的人,假如你派他到萬國婦女的什麼會裡去,請他敘述中國女學的情形,他一定說,我們中國有一個國立北京女子師範大學在。

  這真是萬分可惜的事,我們中國人對於不是自己的東西,或者將不為自己所有的東西,總要破壞了才快活的。楊蔭榆知道要做不成這校長,便文事用文士的「流言」,武功用三河的老媽,總非將一班「毛鴉頭」趕盡殺絕不可。先前我看見記載上說的張獻忠屠戮川民的事,我總想不通他是什麼意思;後來看到別一本書,這才明白了:他原是想做皇帝的,但是李自成先進北京,做了皇帝了,他便要破壞李自成的帝位,怎樣破壞法呢?做皇帝必須有百姓;他殺盡了百姓,皇帝也就誰都做不成了。既無百姓,便無所謂皇帝,於是只剩了一個李自成,在白地上出醜,宛如學校解散後的校長一般。這雖然是一個可笑的極端的例,但有這一類的思想的,實在並不止張獻忠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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