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慈悲城(五)
2024-09-24 08:58:25
作者: 桑家靜
第202章 慈悲城(五)
樂寶本來就因為之前跟他爹爭執的事情,白嫩的小臉蛋兒帶著煩躁,見她還一直纏著他們——
他歪頭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走到他爹的身邊,伸出一隻肉呼呼的小手拉著他的衣袖,扯了扯。
「爹,你替樂寶跟那個姐姐說,樂寶從小得你淳淳教導,出門在外不接受任何陌生人的東西。」
這話叫他說得倒是一點毛病都沒有,十分合理地拒絕了別人的奉獻殷勤。
但他明明可以自己說,卻是故意當著人的面,叫他爹給轉述一遍,這波操作就屬實打臉了。
這擺明就是在講,你的東西我不想要,我也不想跟你說話了。
傅琬琰緊了緊手心,面紗之下的神色除了她自己,也無人能夠看得見。
她靜默了一會兒,見這對父子都沒有再開腔,便收回了那些精挑細選出來的珍果。
她頷首告辭:「打擾了。」
她這番離開倒是乾淨利落,拂起一角青越袖袍,更襯其纖腰如素。
人影消失在船艙內後,天邊飄落了霰松小雪。
飛船乃上品寶器,內設有蔽擋的防護,船外的風雪就像隔著一層透明的剝離罩一樣,飄逸而下, 又經無情的嘯風帶走, 劃出一道道的白色長線,如穿如梭,白駒過隙。
靜謐而漫雪唯美的船頭上,樂寶低下頭, 可憐狀。
「爹, 你、你不罵我嗎?」
方才的事,樂寶知道自己做得不地道。
人送甜乳果有什麼錯, 只是想討好他, 可他卻遷怒,當面叫人下不來台。
這並不符合平時他爹教他做人的原則。
平生微微抬起頭來, 卻並沒有指責他。
樂寶是個什麼性子, 他當然知道,他跟她的血脈,哪怕他再怎麼扼制與循序改變, 也改不了他打小便過於聰慧機敏,這並非什麼壞事,但有時候他太懂得用孩子獨特的狡猾方式來應對錯誤,叫人有些無奈。
樂寶終究變不成一個篤實敦厚的小孩。
他有時候會不受控制地去想,若有一日,她見到了樂寶, 會喜歡冰雪聰明的樂寶嗎?
他眼睛暫時受不得光, 但陰雪天氣倒沒有給他造成額外的負擔,他衣袍浮白立於船頭, 飛船在雲霧之中看似緩緩,實則馳速中穿行。
他看見前方隱約一座城池的輪廓顯現,但城池上空卻瀰漫著一片血色濤天。
「樂寶, 到了慈悲城,倘若我有事不在你的身邊, 你就儘量跟著傅琬琰。」他忽然鄭重叮囑道。
樂寶睜大眼睛, 脫口而出道:「為什麼?爹, 這麼多人中她修為最低, 為什麼非要讓我跟著她?」
「聽話,有些事情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你只需記得爹所講的話。」
樂寶雖說有時候挺有主意的,但一旦他爹認真了,他也只能乖乖地聽話。
「樂寶知道了。」
——
酆都朔方城
「你說你是個孤兒,自三歲起便一直跟著花皆在花城討生活?」
「嗯。」
「那三歲以前呢?」
花綠默了一下, 然後仰起臉來, 打哈哈道:「我不記得了。」
丑漢判斷小孩這是在撒謊, 但沒有拆穿。
他一手托在臀腿間,另一隻手掩住他小臉, 從落日頂高處飛縱而下。
那幾近掀翻人臉皮的強大風氣衝力,被他隔絕在外, 他果然不是練氣層,於空中一頓,腳下瞬間擴張開一道光碟結印,一個鶴鷂起勢, 便御空飛渡過了瘴氣橫生的黑河。
其間下墜過猛、上勢過險時,小孩的心禁不住高高地懸空, 有些害怕地抱緊了他, 順勢也將臉埋進了他的懷裡。
軟呼呼又暖綿綿, 一個男人他的胸肌還練得挺有彈性啊。
穿過那一條逶迤如黑色魔龍逶迤穿過酆都的黑河, 前面則連鬼修都為之聞風喪膽的荊棘林。
荊棘林, 也叫魔鬼窟。
小孩一回過神,發現他們落地了,他直起身子,四周一環顧,小臉緊了緊。
這酆都鬼城雖說挺不光明的,但這裡就完全是另一種陰森鬼怖的畫風了。
眼前粗壯藤繞的荊條從遠處看則一片濃鬱黑氣滾滾的顏色,但近處一看,則是由深黑、墨綠到紫紅的斑駁之色,它們緊密糾團成網,再成一堵牆,再成一座城, 但望眼過去就跟瞧見密密麻麻的蟒蛇在扎窩蠕動, 誰看了不毛骨悚然。
花綠沒想到他會將自己帶到這種地方來,難怪剛才跑到落日頂上,敢情是事先跑去勘察地形?
他一把攥住丑漢的手:「這個地方不能進的!」
哪怕被穆府的人繼續追殺,也好過掉進這樣一個地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你知道這個地方?」丑漢平靜問道。
花綠重重頷首,以一種想讓他知道這是一件很嚴肅又恐怖的事情的口吻道:「那裡面……聽說關押的是酆都最兇惡最恐怖的存在, 但它們在那裡面很慘很慘,聽說每天午夜時分,朔方城內都能聽到慘烈的哀嚎聲。」
丑漢看著繪聲繪色地給他講解這片林子的危險,那一雙漆色如墨的眸子似有笑意:「別怕,我才是最凶的,你連我都不怕,更無須怕那些東西。」
花綠傻眼了。
他哪是怕那些人,呃,好吧,他也怕那裡面被流放的惡鬼邪魔,但他更怕這片詭異肉麻的林子。
丑嘆摸了摸他的小腦袋,由於手感很好,他好像有些習慣性地想擼上一兩下。
花綠瞪了他半晌,見他始終無動於衷,他喪氣又彆扭道:「才不是呢,」
哪裡凶了,明明就很溫柔啊。
丑漢帶著他堅定不移地朝荊棘林走去,眼看著那一片毒荊棘越來越近,那明晃晃的尖刺眩晃著一種毒素的幽綠光,這東西要刺進皮膚,進入身體……
花綠小手的指甲挖進了丑漢的肉里,全身僵硬,像即將被審判生死的巫子,卻不料,最後一刻的對峙,它們竟飛快收縮了回去。
就好像這丑漢身上有什麼叫它們畏懼的東西。
盤虬成古藤結的荊條散了開來,丑漢所至之處,形成了一個可容納的平暢通道。
花綠直接呆住了。
「它、它們怎麼不攻擊我們啊?」
他說著,便興奮又激動地從丑漢懷中伸出手,估計是想動作一下,但意外就在這時發生。
那見了丑漢跟見了鬼似的害怕逃躥的荊條,對花綠卻沒有免疫,一條墨綠的荊條卷著獵獵風氣,一個黑綠窄影一閃而過。
呀——
花綠眼前一花,他被嚇得閉上了眼睛,臉色慘白,但卻沒有如期等到他所說預想的痛意。
悄眯眯一睜眼,卻見那條扭動的毒荊棘正被一隻手牢牢地抓住,那上面的刺果然堅硬鋒利,只見手掌心的血滴下,但奇怪的是,那麼毒的荊條竟在這一滴血中,從尖端部位開始枯萎腐爛,最後一路化灰延伸爛至根部。
眨眼之間,之前還囂張吃人的東西就被滅得渣渣都沒有了。
「對、對不起,你是不是中毒了?你痛不痛啊?」
花綠看到他手上那個被排刺戳出的密集血洞,整個平整的掌心一片血肉模糊,淚一下就涌了上來。
丑漢用乾淨的手背輕輕地擦過他眼角滲出的淚水,淡淡道:「別哭,沒有中毒,這種傷已經好了。」
好了?
這種話拿來騙三歲小孩還行,可他快六歲了,根本不信。
花綠以為他是在安慰自己,但低頭一看,咦?那些血洞好像真的痊癒了,除了稍微乾涸的血跡之外,上面連一層皮都沒被蹭破。
「為、為什麼?」他訝道。
丑漢抱著他繼續朝前走去:「小孩,我既敢闖這片酆都禁地,便有必然的把握,人在做事之前,便得先對自身評估準確,魯莽跟一時衝動的行為,或許能幸運一回安然無恙,卻必然保不了你長久無虞。」
花綠若有所悟:「你是說,只有等自身強大了,才能去做這些危險的事情?」
「理解得很好。」
他的聲音真的跟他的長相不一樣,清冷緩慢的聲線一旦壓低,震動的頻率便發生了變化,莫名有種叫人受寵若驚的感覺,就好像被他特殊對待了一般。
「是你教得好。」
花綠經這一打茬,便忘了先前的驚嚇,臉蛋兒終於恢復了一些紅潤。
「讀過書嗎?」
「我識字的。」
他接話接得很快,生怕被人看低了。
「識字歸識字,書還是得多讀,書的內容它不一定能夠讓你了解人生,但卻能增加你人生的深度。」
他歪著頭:「你是先生嗎?」
「自然不是,但我可以給你當先生。」
花綠有些不滿:「不是說給我當爹的嗎?」
「你既有親生父母在世,又何必去認別人?再者,我也有孩子,自然便不能給你當爹了。」
聽到他說這話,花綠直接就氣紅了眼睛:「你有兒子了?」
丑漢道:「我也不知道是兒是女。」
自己的孩子,為什麼會不知道?
忽地,花綠想到了什麼,好像一下就明白過來了了,他頓時同情地看著丑漢:「你是不是也被你的道侶給拋棄了呀,她也大著肚子跑了?」
丑漢視線怪異地看向他。
這孩子知道的事情倒是挺多,就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會第一時間猜想到這些。
他扯動了一下唇角,漠然的眸色加深,淡聲道:「我找了一個人整整七年,你說,是不是要等我將整個修真界翻個遍,或者顛覆一切黑白正邪,叫他再無藏身之地,這樣他才會主動出現在我的面前。」
花綠這些年也聽過不少人在八卦某某仙師跟某某女仙翻鬧了,可還真沒有誰像他這麼大口氣,一開口就能將天都頂破了個洞。
他可真能吹。
「那個,爹,不,叔,就你現在這種心態,就算最後找著了你的道侶,你們也和好不了。」
丑漢沒有跟他爭辯,他找人與和好一事有無直接干係,只問:「哦,你說說,我什麼心態?」
花綠抬起下巴,肯定道:「想將人關小黑屋的心態。」
關小黑屋這事他當年可遭遇得太多了,每次他犯錯搗蛋那人對他不打不罵,直接就是一頓禁閉伺候。
所以,他一看丑漢這冷靜又危險的眼神就知道。
丑嘆愣了半晌,才道:「人小鬼大,倒是什麼都知道。」
兩人一邊聊著天,一邊朝前走著,那在別人眼中無疑是龍潭虎穴的魔窟林,卻是半分都影響不到他們。
但越進入林子深處可見度就越低,且沒有一點聲響,丑漢感覺到懷中的小孩在輕微發抖,便問:「怕黑嗎?」
「不怕……吧。」
「你說,是忽然看不清東西難受,還是自己一個人被關在黑暗之中難受?」
他的話引著花綠去思索:「一個人待在黑暗裡吧。」
「那是一個人難受,還是黑暗難受?」
「一個人。」
「那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個人在黑暗之中,你可以閉上眼睛,就像平時睡覺一樣。」
花綠攥緊他的衣襟:「叔,你千萬別鬆開我哦。」
丑漢嘆了一聲:「花綠,男孩子別撒嬌。」
花綠以前大多數時候並不像一個五歲的孩子,據說他出生時便不會哭喊,一個月便開了智,後來跟花皆在一起的時候,他雖然比花皆小,但主意卻比他更大。
可現在,被丑漢這麼一說,他才發現自己竟然像一個小孩子要糖一樣。
他臉色漲紅:「我、我才沒撒嬌呢,我就是擔心如果你放開了我,那我就得被那片林子裡的荊條拖走了。」
急巴巴地說完,他又補了一句:「還有,我不叫花綠。」
這個巨丑難聽的名字他堅決不承認是他的名字。
「那你叫什麼名字?」
這時,一盞幽煌的燈光慢慢地飄了過來,同時一道尖厲的叫聲突然傳響小半方林子:「啊——他回來了——」
只見遠處有一個巨大的深坑,裡面埋著堆積如山的屍骸枯骨。
圍繞著巨坑的邊緣茂盛而粗壯的荊棘條則卷纏著許多垂頭搭腦的「屍體」。
他們大多數身上都混雜著人類與異族的特徵,比如人頭鹿身、人身牛頭或尖角長毛等等。
這些異類都是被驅逐到這裡面,然後被這些毒荊棘當成了養料,不斷地汲食著他們身上的一切來成長、變異、進化。
——
朔方城
穆家大小姐帶著穆南雪、花皆單獨去見了顧夜堇。
「夜堇。」
穆家大小姐一邊朝人走去,一邊將頭上的帽檐摘了下來,頓時一張芙蓉妖俏的極美面孔露出。
花皆看愣了眼。
原來世人傳聞不假,穆家大小姐的確長得很好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