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下六脈

  蕭府，玉華院。

  小橋下的流水靜謐淌過，鵝卵石道路兩旁點亮火燭。

  老僕人拎著油紙燈籠在前面領路，蕭清風跟在後面，不情不願地走著。

  晚風拂過面頰，捎帶清新異香，少年人聽見母親的溫婉嗓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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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風，又去找你九哥了？」

  蕭清風輕嗯一聲，「阿媽你找我回來，有別的事情嗎？」

  貴婦人獨坐月下梳頭，身前擺放著一張矮桌，桌上的玉盤裡盛放著多枚水柔丹。

  「給你帶回來的丹藥少了一顆。」

  蕭清風啞然不語，眉目間充滿侷促，正在開動腦筋思索藉口。

  這時，提燈籠的老僕開口說道：「小老兒眼尖，看見清風少爺與九少爺臨別前，塞了一件東西出去。」

  「你……」蕭清風瞪大眼睛，指著老僕。

  貴婦搖了搖頭，用眼神示意蕭清風坐下。

  蕭清風悶悶不樂，邊坐下邊嘟噥：「我就是覺得這個家對九哥太過不公平。」

  輕抿朱紅嘴唇，貴婦微不可查地搖頭。

  「公平本就是一種虛無縹緲的幻想而已。」

  「別說是一顆水柔丹，就算你把桌上的水柔丹全部送過去，也是於事無補。」

  「蕭無鋒從未享受過府里的資源，水柔丹的效果再好，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彌補他和其他人的差距，水柔丹給他，只不過是浪費而已。」

  「而你是我的兒子，從出生開始以東海靈泉之水沐浴，平日裡的膳食添加了來自大荒的異獸骨粉，這些都是為娘的實力，你的其他兄弟姐妹再是羨慕，也無能為力，原因只有一個，為娘來自江南柳家。」

  「同樣的，蕭憐雪的母親姓唐，來自那個讓人膽寒的千年世家，從小得到的資源比你只多不少，更有唐家的用毒高人專門以毒蟲毒草熬製的秘藥，為他滋養身體。」

  「這是你們出生自帶的，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可言，所以，蕭家這一代，你的對手只有蕭憐雪一人！」

  蕭清風不服氣道：「九哥的天分明明更高，只是他不願意學……」

  「錯了，不是不願學，而是不能學。」貴婦語氣平和，眼神中帶有幾分安撫之意，「蕭無鋒比你更清楚他自己的處境。」

  嘟嘟嘟~~~~

  指尖敲擊玉盤，盤子裡的水柔丹來回蹦跳，她幽幽道：

  「學了蕭家的武學，就會永生永世受制於蕭家，所以他絕不會學，哪怕藏經樓對他全面開放，他也不會去多看一眼。」

  「十年前的應天門之變牽扯太廣，至今為止，他的存在對於整個蕭府都是一種障礙。」

  「這麼些年來，他在府上受到的白眼、不公、慢待可比你看到的、聽到的、知道的要多出無數倍。」

  「他啊，早就對這府上沒有了半點歸屬感。」

  略作停頓，貴婦繼續道：「如果他足夠成熟，就應該想盡辦法保全自己的性命，其最明智的選擇就是放棄巡獵之禮，早點接受外派，遠遠地離開白玉京。可惜，他終究也是少年心性，不願意灰溜溜地離開，還想著爭口氣。」

  「爭！當然要爭！不爭他就不是九哥。」蕭清風握緊拳頭，滿臉寫著擔憂。

  貴婦道：「終究是少年人的天真，成不了氣候。」

  「才不對呢，」蕭清風哼唧搖頭，「今日的天下是少年人的天下！」

  清了清嗓子，他望著天上明月，抑揚頓挫地模仿從蕭無鋒口中聽來的話語：「俱往矣，數風流人物，還看今朝。」

  貴婦輕聲嘆息，舉起茶杯，遙祭已逝佳人。

  「這話對你可用，對蘇妹妹的兒子未免太折磨了些，他被取名無鋒，偏偏鋒芒在心，愈磨礪愈璀璨。」

  「蕭府於他如囚牢，日日夜夜困苦不堪，除非是六脈高人親至，收他為徒，否者他這一生怕是只能碌碌無為。」

  蕭清風道：「六脈高人肯定慧眼識珠！」

  「難！難！難！」貴婦低垂眼帘，「如今天下修行法門萬千，卻都出自六脈，其名為道門、靈山、書院、劍宗、武獄、酆都。為娘年輕時便以家傳飛劍術名動白玉京，被傳為三百年一出的奇才，後來你外公便送我分別前往書院、道門、劍宗參與考核，最終結果卻是資質中上、悟性不足，不符合錄取標準。」

  蕭清風：「……」

  貴婦撫按蕭清風的腦袋，笑著說道：「一枚水柔丹可以不予你計較，但你切記不要與蕭無鋒走的太近，你是蕭家這一代最傑出的子弟之一，他卻註定沒有未來，以後你們兩人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相交過密，反而容易傷他。」

  次日清晨。

  蕭無鋒沐浴晨曦，手持木劍反覆揮擊。

  他的動作看似不快，但卻很有韻律。

  呼~~~呼~~~呼~~~

  伴隨口鼻呼吸，蕭無鋒肌膚表面附著稀薄水霧，乍眼看去就像天工作畫，留下的驚艷一筆，映襯得他整個人宛如謫仙臨凡塵。

  水柔丹的效果不凡，經過一個晚上的汲取，蕭無鋒的體質有了全方位的提升，包括但不限於力量、敏捷、耐力、柔韌度、筋骨拉伸程度等。

  再加上無名劍術的等級達到孰能生巧，即便不去刻意加快出劍的速度，他的出劍效率也有了長足的提升。

  原先兩個時辰才能完成500次全力揮劍，現在則一個時辰便可結束。

  不過他沒有懈怠，反而加倍練習，從太陽還未出來的卯時前一直練到辰時過去。

  兩個多時辰的時間裡，先後完成了左右手各500次的全力揮劍。

  等到吃早餐時，蕭無鋒兩條手臂幾乎脫力，握住筷子的右手與捧著瓷碗的左手止不住地顫抖。

  即墨珏小口吃著饅頭，不著痕跡地打量蕭無鋒的手臂，她暗下決心——今天得多買些好肉，給少爺好好滋補身體。

  稍後，即墨珏出門買菜，蕭無鋒等待雙臂恢復氣力，倒也沒有干閒著。

  他找來一本滿大街都有賣的遊記翻看，書中主人公是一名走南闖北的鏢人，開篇專門點出遊記內容皆為真實，旨在以鏢人的視角去領略這片廣闊的大陸。

  鏢人行鏢，所見頗廣，所聞驚奇。

  東海外，千島盟苦苦追索傳說中的三座仙島，尋求真正的長生不死。

  南方的無垠大荒乃是神話遺落的禁區，很多一品高人暮年突破無望，都會前往大荒深處。

  傳聞大荒深處有座神山，名曰不周，那是天地斷掉的脊樑，還有一根本該直通天際的建木，曾經直通仙神的居所。

  可惜，神山被斷，建木被毀，大地的殘骸中遺留著龐大不可觀的古神屍骸，無時無刻地散發精氣、怨氣，滋生了無數荒獸。

  又說那極北之地苦寒，尋常生靈無法生存。

  一種向死而生的詭異生命「孽鬼」就此誕生，還有千多年前被放逐的妖族盤踞北地一隅，兩族結成同盟，共同對抗著極寒深處的巨魔一族。

  曾經的西方極樂淨土半數化作魔土，三百佛國的王半數被魔鬼迷了心竅，佛魔之爭環繞靈山內外，佛陀隕滅後的氣運與功德尚且不知何人能夠盡取。

  西南連綿不絕的十萬大山中，蠻族的女子嬌媚似火，蠻族的男人力猛如象，他們世世代代秉持先祖的意志，鎮壓一尊從遠古活到今天的魔神。

  翻過最後一頁書，蕭無鋒長出胸中濁氣，「如此人間，豈不讓人流連忘返？」

  環伺周遭的低矮院牆，蕭無鋒只覺得身處囚牢，不得自由。

  在一個可以修行的世界，任何的罪孽歸根結底都源於「弱小」二字。

  若他有俯瞰天下的劍術，白玉京內外十萬精兵，亦可一劍破之。

  若他有舉世無雙的修為，高臥帝座的乾宣帝也得敬重禮遇。

  區區蕭家又怎配成為他的樊籠？

  啪！！！

  手掌猛拍大腿，蕭無鋒走到棗樹下，拔出木劍。

  熟練度面板有著明確的等級劃分，任何劍術、拳術、身法、心法、或者道法、技藝都可以細分為七個等級：

  初窺門庭、熟能生巧、融會貫通、爐火純青、登峰造極、出神入化、技近乎道。

  此後連續數日，蕭無鋒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專心習練無名劍術。

  每日早上左右手各練劍五百次，每日下午左右手各練劍五百次，每日夜晚頭頂月華，左右手各練劍五百次。

  一日全力揮劍三千次，練到力量衰竭方可休止。

  起初，他很不適應，只覺得手都不屬於自己，早上起床時仿佛有一千個魔頭拖拽著他的身體。

  但熟練度面板給予的反饋激勵著他，每當堅持不住，就看一眼無名劍術的熟練度。

  8888，8889，8890……9997，9998，9999……

  口中默念一萬，蕭無鋒全力揮出木劍，右手臂膀的肌肉全面調動。

  這一劍好似塵盡光生，原本無力的手腕猶如鋼鐵般堅硬，腦海萬千念頭浮沉，匯聚成了海量心得。

  在這一瞬間，晚星點綴的夜空宛如白晝，水墨色的人影浮現在視網膜上，他看見自己在三年間經歷了不可勝數的揮劍，簡單的揮劍式被賦予了不同的意蘊。

  木劍劃破夜風，劍尖捲起一縷勁風，飄向遠處的牆壁。

  吭~~~

  清脆響聲迴蕩小院，牆皮徐徐脫落，一道入石半寸的劍痕刻在牆面，醒目如斯。

  無名劍術——

  熟練度：0/10萬，等級：融會貫通。

  現有招式：揮劍式。

  蕭無鋒快步走近劍痕，右手食指從左到右寸寸撫過。

  臉上暈染笑容，喜悅飛躍眉梢，他握緊拳頭，小聲說道：「不會有錯，這是劍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