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九章 天鑒
2024-05-05 03:49:09
作者: 花落重來
同一片天空,同一場秋雨下。
書房中的許皓然放下了同樣的案情陳訴,閉上了眼睛。
獨坐良久之後,他拿著案情陳訴起身走出書房,來到了主臥前,抬手輕叩房門:「媽……」
屋內寂靜無聲,無人回答。
許皓然等了等,身後握住門把手:「媽,我進來了。」
裡頭響起十分輕微的翻動聲。
許皓然旋轉門把手,緩緩推門而進,就看到母親正背對著自己朝著床里躺著,一如這些天來始終拒絕和他進一步溝通的姿態。
「媽,我知道您醒了,」許皓然走到梳妝檯前,背對著鏡子坐下,望著母親的背影,聲音中有些痛苦,低問,「媽,是您嗎?」
「沒頭沒腦的,什麼是我不是我?」聽到兒子那沉重甚至痛苦的語氣,蘇飛雪的心中微微一震,卻依然不回頭,只是聲音冷淡地總算回復了一句。
許皓然緊盯著母親的後腦,艱難地詢問:「是您……把當年小悅被綁架過的消息……透露給了殷家嗎?」
蘇飛雪的身體先是一僵,而後突然坐起,一把抓起枕頭,暴怒地將枕頭砸向兒子:「你這個逆子,你說什麼?」
「您聽見了,您也明白我在問什麼。」許皓然一動不動地任由枕頭砸在臉上,目光直接對上蘇飛雪怒不可謁的眼神。
蘇飛雪憤怒地看著自己本該引以為傲的兒子,眼中的失望漸漸堆積:「在你心裡,早已認定這是事實了吧?」
「不,」許皓然聲音微啞,「我只是想排除這種可能。」
「呵……排除可能,其實是想來確認吧?」蘇飛雪發出一聲冷笑,「是不是林家人讓你來問我的?」
「不是,是我自己想問的。」許皓然深深地看著母親的眼睛,卻發現從中找不到半點的心虛和悔改之意。
「呵呵,你自己想問的?」蘇飛雪忽然陰陽怪氣地笑了起來,「也是,這事還需要他們明說嗎?只要稍稍露出那麼點意思,你自然而然就會來找我了。」
「媽,您誤會了,他們什麼都沒跟我說,更沒有教唆我。」
許皓然的聲音中充滿了無奈,這麼多年了,他原本以為自己一直沒和林家聯繫,母親對小悅的偏見多少總會淡化一點,現在看來,卻真的是……
「兒子啊,這正是他們操控人心的高明之處啊?」蘇飛雪痛心疾首地看著自己的兒子,眼裡滿是恨其不爭。
「媽,您說到哪裡去了?」許皓然忍住想拔身而起的衝動,努力地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從我認識林伯伯一家開始,他們就一直待我以誠,從未想過要操控我,更從來沒有利用過我,不管有什麼,他們都是坦坦蕩蕩地直接告訴我的。」
「你都已經人家勾勾手指就屁顛屁顛地跑過去了,他們還需要明著操控嗎?」蘇飛雪氣得狠狠捶床。
「媽!」許皓然愕然,從未想過,竟然會從一向高雅的母親嘴裡說出「屁顛屁顛」這四個字,而且竟然還是用來形容親兒子。
「怎麼?我有說錯嗎?從小到大,哪件事不是她隨口說一句,你就會奉若聖旨,立刻屁顛屁顛地去做?」
可能是壓抑了太久了,蘇飛雪心中的怨念像機關槍一般激烈地迸發出來。
「她小小年紀就一身銅臭,偏偏說掙錢只是興趣愛好,還把你也硬生生地影響了,居然在學習那麼忙的情況下,還想法設法地去掙錢,免得將來讓她覺得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她為了造房子需要新穎的設計,你不僅在衝刺高考時還分心給她畫設計圖,竟然還因此非要去學建築。還有,在疆省的時候,她被日本人綁架,你不顧生死非要親自去救,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去保護她。那個時候,你可曾想過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你媽我怎麼辦?你爸爸你爺爺,你外公外婆他們怎麼辦?」
看著激動地大口大口喘氣的母親,許皓然終於明白,此時此刻,他越為林悅為林家辯解,母親的成見就反而會越深越重。
他只能緊閉嘴唇,一句話也不說,直到母親的情緒逐漸地平靜下來,他才澀澀地開口:「所以,您那時候就打定主意要拆散我們了?」
「不!不是拆散,是阻止!」蘇飛雪冷漠地道,「那時候她只不過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懂什麼是愛情,你們算什麼在一起?只要把你們分開,時間長了,感情自然就淡了,到時候你再剃頭擔子一頭熱又有什麼用?」
蘇飛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似乎也在壓抑著自己的情緒,卻終究還是忍不住地一直搖頭。
「只是……我實在沒想到我蘇飛雪的兒子竟然還是個痴情種,為了將來能和她在一起,竟然只靠著幾張照片硬是忍了四五年。又寧可功虧一簣,也要不顧一起地飛回來幫她。」
「原來您一直知道我讓人偷拍小悅,看來這幾年您也一直在關注著小悅,」許皓然的神色也漸漸變得冷漠,「媽,這兩次小悅出事,都有人第一時間告訴我,這是不是也是您安排的?」
「是又怎麼樣?不是又怎麼樣?」蘇飛雪冷冷地道。
「那給殷家的那封信呢?」許皓然只覺得嘴裡心裡全是苦澀,艱難地再次問出同一個問題。
「就算是我做的又怎麼樣?你難道還要去法院告我這個母親?」蘇飛雪一身的氣勢陡然泄了下去,整個人也隨之精神驟減,一股悲意洋溢在她的身周,「我真是沒想到,我蘇飛雪要強了一生,到頭來竟然教出了這麼一個好兒子,真是好的很,好的很啊!」
「媽……」許皓然的聲音痛楚,「媽,我沒您想的那麼沒良心,我也不會因此就認定是您做的,我只想要您親口告訴我不是您,我就信您。」
「你信我又怎樣?你不信我又怎樣?從小到大,你從來就不願理解我的用心良苦,既然如此,又何必在乎我的態度?」
「媽,我一直知道您的出發點是為了我好,這一點我從未有過懷疑,也非常地感激,只是……」
「你要是還想讓我多活幾天,就什麼都別說了,我累了,真的很累了。」蘇飛雪擺了擺手,疲憊萬分地緩緩躺下去,轉過身,重新朝向床里,「從今往後,不管你想幹什麼,都隨你,左右我這個媽也是沒本事再管你了。」
「媽……」
「你是不是真的就這麼巴不得我死,非要繼續氣我嗎?」蘇飛雪忽然再次翻身坐起,歇斯底里地衝著許皓然嘶吼起來。
對著母親那雙如同瞪著仇人一般的仇恨眼神,許皓然頹然地閉上眼睛,而後起身,一步步地朝門口走去。
床上的蘇飛雪氣喘如牛,眼睜睜地看著兒子的身影步步遠去,直至被關上的房門阻隔,而後徹底崩潰地痛哭起來。
許皓然站在門外,木然地聽著母親的慟哭聲,眼眶漸漸地濕潤。
終究,是無法調和的嗎?
回想著母親那一句「就算是我做的又怎麼樣?你難道還要去法院告我這個母親」,許皓然的心逐漸地冰冷。
他從未像這一刻般,如此深刻地領會到「天塹」這個詞的含義。
這道巨大的溝壑,從這一刻起,不僅橫梗在他和母親之間,更是橫梗在他和林悅之間。
有母如此,他還如何再坦坦蕩蕩地去追小悅,如何毫無愧疚地再要求她接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