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冷兵器時代的餘暉

  郭子儀看著前軍，眼看著偽燕的軍隊衝散了李嗣業的前軍。

  但是郭子儀卻沒有任何言語，只是默默的看著前軍的潰散。

  這下子就連郭子儀身邊的親信都看不下去了，郭子儀的兒子郭晞忍不住說道：

  「大帥！我們還不發兵，前軍就要潰敗了。」

  郭子儀卻一言不發，繼續看著前軍。

  郭晞還準備再勸，就聽到郭子儀說道：

  「再有擅議軍政者，仗二十！」

  

  這句話說完，郭晞不敢再勸，只是漲紅了臉站在邊上。

  這位郭大帥在平日體恤兵士，但是在打仗的時候也是一名冷血的元帥。

  既然搬出了軍令，軍帳的氣氛焦灼起來。

  郭子儀一聲不吭，空氣仿佛都要凝固了。

  就在這個時候，安守忠的中軍動了。

  安守忠披上鎧甲，從香積寺出發，向著唐軍陣地壓了上去。

  安守忠其實還想等等再出戰，可奈何如今前軍的統領是李歸仁。

  李歸仁和安守忠素有恩怨，以前同在安祿山麾下的時候，李歸仁和安守忠分別擔任左右先鋒，兩人還能夠相安無事。

  可是自從安祿山死了之後，安慶緒壓不住這些桀驁軍將，不得不授予他們更大的權力。

  上一次清渠之戰後，安守忠立了大功。

  安慶緒大喜，任命了安守忠為大元帥，卻讓李歸仁更加不滿。

  這一次唐軍再攻打長安，安慶緒傾盡了關中全部兵力。

  李歸仁初戰告捷，突破了唐軍的前軍後，不斷的派人催促安守忠出兵。

  到了後面，李歸仁乾脆派來親信，直接當面辱罵安守忠，說他膽小懦弱不敢進軍，還說他居心叵測想要坑殺李歸仁。

  這下子安守信確實繃不住了，就連自己帳中的將領，都多次請戰出兵了。

  安守忠只能硬著頭皮，命令中軍壓上去。

  可是安守忠的軍隊都已經前進到灃水的邊上，對面郭子儀的中軍還是沒有任何動靜。

  安守忠更是產生了不祥的預感，可是如今大軍正準備渡過灃水，前進已經快要擊潰唐軍前軍了，這份憂慮到底從何而來呢？

  安守忠只好下令手下放緩速度渡河，只可惜這條軍令下的晚了點。

  偽燕大軍按照人頭斬獲來計算軍功，現在唐軍前軍都已經潰散了，只要衝上去就是軍功。

  軍功可以錢帛美女的賞賜，這時候不上去搶功勞，難道都便宜了前軍那些傢伙？

  安守忠下令全軍放緩速度，但是士兵們還在不斷的沖向對岸的唐軍陣地。

  而此時，大唐前軍主將李嗣業，已經收攏了精銳的陌刀兵。

  他看著不斷潰敗的營寨，對著四周的精銳士兵說道：

  「如果今天我們不以命相搏，決戰於陣前，大軍就全完了！」

  接著李嗣業乾脆脫掉了鎧甲，赤裸上身，手持陌刀立於陣前。

  「全軍突擊！」

  李嗣業帶頭衝鋒，連續砍掉了十幾個偽燕士兵，這才穩住了陣腳。

  正在用望遠鏡觀察戰場的張端陽，看到唐軍的一支精銳的陌刀兵衝出來，張端陽說道：

  「偽燕敗了。」

  周世疑惑的問道：「怎麼就敗了？我看偽燕占優啊?」

  張端陽說道：「《資治通鑑》唐紀三十六，『李嗣業乃肉袒，執長刀，立於陣前，大呼奮擊，當其刀者，人馬俱碎，殺數十人，陣乃稍定。於是嗣業帥前軍各執長刀，如牆而進，身先士卒，所向摧靡。』」

  「唐軍穩定住了前軍，李嗣業帶領陌刀陣衝到了偽燕的中軍里，凡阻擋者人馬俱碎。」

  果然如同張端陽所說的，只看到一群手持陌刀的士兵，直接衝到了敵軍中。

  為首的那個赤膊的將領，不斷的揮舞長長的陌刀，只看到長刀如林，絞殺一切擋在他們面前的叛軍。

  張端陽說道：「陌刀陣用重步兵彌補了唐軍騎兵不足的軟肋，後世岳飛的斬馬刀，也是陌刀的變種，曾經擊敗過完顏宗弼的精銳鐵浮屠。」

  周世問道：「既然有這樣以步制騎的陣法，為什麼後世中原總拿遊牧民族的騎兵沒辦法呢？」

  張端陽嘆息說道：「陌刀陣最重要的就是勇氣和紀律，歷史上能夠令行禁止，以步兵衝擊騎兵的部隊就只有那麼幾支部隊，都是在歷史上留下名號的精銳。」

  周世嘆息一聲。

  張端陽卻深深的嘆息道：「這也許是最後的冷兵器大戰了。」

  「如今我們隴右已經造出威力驚人的火炮了，蒸汽機已經出現了，火槍也不遠了。」

  「槍械出現之後，火槍兵就成了對付騎兵最好的兵種了。」

  「這之後『以步對騎』的戰鬥恐怕就要在大唐消失了。」

  張端陽展現出歷史學者的浪漫，他看著正在衝鋒的陌刀陣，忍不住讚嘆道：

  「不愧是大唐，不愧是李嗣業，壯哉！」

  周世也拿起望遠鏡，只看到一名副將被叛軍包圍，而另外一名身穿將軍鎧甲的大將，一下子沖了過去。

  就在這個時候，一支羽箭射中了這個大將的眉骨。

  這個大將一下子拔掉了羽箭，緊接著他又覺得垂下來的頭皮擋住了眼睛，乾脆一下子將皮也撕了。

  血從這個大將頭上流下來，幾乎覆蓋了整張臉。

  而這個大將依然揮舞陌刀，繼續持刀向前。

  這下子周世終於明白了，張端陽所說的紀律性和勇氣是什麼東西。

  李嗣業的陌刀陣，如同一把鋒利無比的手術刀，撕開了偽燕大軍一道口子。

  看到機會的郭子儀，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命令中軍出擊。

  大唐的反擊是如此的迅猛，偽燕這下子也傻了。

  偽燕前軍主將李歸仁，看到被自己擊潰的前軍又重新組織起來，甚至反過來衝散了自己的前軍。

  李歸仁恨恨的說道：「安守忠害我！」

  可是這一次郭子儀的中軍上的更快，李歸仁的軍隊被逼到了灃水的邊上。

  正在山坡上觀戰的廣平王看到戰局逆轉，激動的說道：「勝了！」

  葉護王子卻冷冷的說道：「還沒到關鍵時刻呢。」

  果然，在兩軍交戰的東北角，突然出現了動靜。

  是偽燕名震天下的曳落河騎兵！

  廣平王李俶的臉色慘白，他想到了當年在清渠的那場恥辱性的大敗。

  他怎麼把曳落河忘了！

  上一次唐軍潰敗，真正一錘定音的，就是偽燕的曳落河騎兵啊！

  李俶六神無主的時候，被李嗣業派到這邊的僕固懷恩對葉護王子說道：

  「請王子出回鶻精騎！」

  沒想到葉護王子卻說道：「等等。」

  僕固懷恩想到了李嗣業的軍令，咬牙說道：「太子殿下，那末將先去了！」

  說完，僕固懷恩立刻上馬，帶領唐軍的騎兵精銳，沖向了偽燕的曳落河騎兵。

  李俶看著葉護王子，用肯定的語氣說道：「義弟，再不出兵就晚了！」

  可是葉護王子依然不為所動。

  這一次進攻偽燕，葉護王子可不是來做慈善的。

  他想要回到草原奪回可汗之位，這四千回鶻精銳是最後的本錢。

  葉護王子想起了臨戰之前，手下謀士勿具羅所提的建議。

  「唐軍要勝此戰，騎兵為重。」

  「王子要等到危急的時候再出手，才能從唐人手上拿到最大的好處。」

  「有了錢收買士卒，才有機會奪回可汗之位！」

  葉護王子記住了手下的建議，所以他還在等李俶開出更高的籌碼。

  早就已經是政治動物的李俶，很快明白了葉護王子待價而沽的想法。

  但是他此時也沒有拒絕出價的權力。

  僕固懷恩是勇猛，可是大唐騎兵和偽燕騎兵的差距顯而易見。

  沒有葉護王子這四千精銳回鶻騎兵，等曳落河斬殺了大唐騎兵後，就會衝擊大唐步兵方陣了。

  到時候又要重複上一次清渠的大敗了。

  李俶咬牙說道：「攻下長安城，府庫盡歸王子！」

  葉護王子冷笑說道：「誰不知道長安府庫已經被偽燕大軍搬空了？」

  李俶問道：「那王子想要如何？」

  葉護王子伸出手說道：「許我回鶻騎兵在長安劫掠三日！」

  李俶的臉一下子就白了，他立刻說道：「不可！」

  讓回鶻大軍在帝國首都劫掠三日，如果傳出去，李俶還怎麼繼承皇位。

  怕京師的百姓都能用唾沫將他淹死。

  而日後史書上又要如何寫李俶！

  看到葉護王子的臉色，李俶思考了一番說道：

  「等攻陷東都洛陽，許葉護王子劫掠三日！」

  葉護可是盤算，長安如果攻下來，叛軍肯定也會放棄洛陽。

  攻下洛陽應該不費吹灰之力。

  而洛陽是大唐的東都，繁華程度也是不亞於長安的。

  劫掠洛陽也是能夠接受的條件。

  葉護王子這才露出笑容說道：

  「那就一言為定！」

  「勿具羅！點齊兵馬，準備出擊！」

  《資治通鑑》唐紀三十六：

  李嗣業又與回紇出賊陣後，與大軍交擊，自午及酉，斬首六萬級，填溝塹死者甚眾，賊遂大潰。餘眾走入城，迨夜，囂聲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