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知錯已晚

  窗外雷聲滾滾，一道閃電劈開夜空。陶又凌撐著笨重的身子去關窗，也就是走幾步的時間，大風灌了進來，窗簾飛了起來。

  她用手肘頂著窗關好，大雨也在這一刻傾盆而下。

  

  腹部抽痛起來，陶又凌托住肚子往床邊走，汗從髮際滲出，沿著鬢角流了下來。

  「咚！」

  客廳里傳來進門聲，跟著是羅飛的嚷嚷：「人呢？給我拿身乾淨的衣服，我馬上還要走。」

  陶又凌拿了套衣服到客廳，羅飛直接在沙發里換了起來。

  陶又凌站在那，像個僕人，從地上撿起他換下的衣服抱在胸前，聲音不大的說，「家裡的冷氣壞了，快一周了。」

  羅飛沒看她，換好衣服去洗手間刮鬍子，陶又凌抱著衣服跟了過去。

  「我今天肚子疼，你能不能別走，我怕我要生了。」

  羅飛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什麼時候預產期？」

  什麼時候預產期？她的丈夫居然不知道。

  陶又凌沒抱怨，垂下頭，「還有兩個月。」

  羅飛把刮鬍刀扔在水台上，髒兮兮的胡茬落在洗手盆里，也沒有清理。他蹭著陶又凌的肩膀出了洗手間，淡淡的說道，「還早著呢怎麼可能生？疼就躺著，明天問問大夫。」

  「你去哪？」

  「這次走什麼時候回來？」

  「冷氣……」

  穿著鞋的羅飛極不耐煩的抬頭看她，然後從兜里掏出了幾張鈔票扔在了鞋柜上，「我能去哪，起早爬半夜的出去賺錢，你就少給我找點麻煩吧！」

  他多看她一眼都是嫌棄，摔門而去。

  是夜。

  渾渾噩噩間，不知幾點。

  窗戶上噼里啪啦砸著雨，昏暗的房間裡悶到上不來氣。

  陶又凌躺在床上，手緊緊的攥著床單，說睡著卻能聽見雨聲，說沒睡卻睜不開眼睛。汗水浸濕了睡衣，頭髮一縷縷的貼在臉上。

  「疼……我好疼，羅飛。」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在顫抖，也知道可能就是今晚了，等不到天亮。

  陶又凌在床上摸索著手機，幾天都不響一次的手機這會兒也不知道跑哪去了，實在摸不到，陶又凌想坐起來。

  身體微微一抬，一股暖流從腿間傾瀉出來。

  像是倒了一盆水那麼多，房間裡一瞬間充滿了血腥味。

  不是羊水，是血嗎？

  她怎麼了？

  陶又凌被自己嚇哭了。

  「寶寶，別害怕，沒事的。」

  她慌張的摸了摸肚子，仿佛還有胎動，然後胡亂的抓著床單被罩堵住流血的地方。手機被床單甩到了地板上，她不顧一切的爬下床去拿電話……

  羅飛：您撥打的電話無人接聽。

  婆婆媽：你這麼這麼不小心！先自己打車到醫院，我這邊去也需要時間啊！

  媽媽：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陶又凌拿著手機大哭起來，半年前媽媽走了，她現在好想媽媽，早知今天，她應該聽媽媽的話，她知道錯了。

  最後一通電話，陶又凌撥了120。

  ……

  「她丈夫呢？你是她什麼人？你能簽字嗎？」

  「讓開讓開！」

  凌晨3:27分，陶又凌被推進了手術室。

  「林醫生，情況很糟，家屬怎麼說？」

  「別聽外邊人廢話，孩子沒希望了，產婦失血太多，全力保大！」

  現在是幾點了？

  牆上掛著的電子時鐘被幾個穿綠色手術服的醫生擋住，陶又凌很想看看時間。於是，她從手術台上坐起來，光著腳下地，從圍擋著的醫生的身體裡穿透過去，終於看見了時間。

  3:50分。

  「叮——」長長的、清脆的聲音在手術室響起。

  陶又凌回頭去看，見心臟監控儀器上一條無限延伸的直線。

  又是清脆的一聲。

  林醫生手中的止血鉗落在了地上，他盯著手術台上的那個肉體，緩慢的用手臂蹭掉了鬢角落下得汗。

  「心臟復甦！快！」

  身邊的助手愣了愣緊忙跑開。

  陶又凌這個時候走去了林醫生的身邊，她一邊看著手術台上的自己，一邊說道，「我不想醒過來，別救我了。」

  遠處，跑開的醫生助手又跑了回來。

  陶又凌著急的抓了林醫生的手臂，但她只能穿透他的身體，卻握不住他。

  眼淚流下來，飄在周圍的空氣中。

  陶又凌的聲音很輕很輕，「如果寶寶還在，我願意堅持下去，寶寶沒了，我不想再回到現實里，太累了。」

  朝林醫生深深的一鞠躬，陶又凌光著腳走開，從手術室的門穿了出去。

  手術室外的走廊上。

  羅飛踩著不穩的步伐走了過來，他面頰漲紅，雙眼有些木訥。

  羅母迎了過去，一把拉住兒子壓低聲問道，「你去哪了？你喝酒了？」

  「醫生怎麼說？孩子沒事吧！」羅飛抹了把額頭。

  羅母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我來的時候也只看了一眼，陶又凌那樣子怕是不行了，不過我告訴醫生了，無論如何都保住孩子。」

  「啊……」羅飛看著面前手術室的門，愣住。

  陶又凌從他們的身邊走過，素白的臉上浮起了淡淡的笑容。

  其實，她什麼都知道。

  羅飛願意娶她，是因為母親生前有一塊位置不錯的地皮快要動遷了。那塊地現在他拿到了，本該離婚的，可是陶又凌查出了早孕。

  他對她沒有感情，只是陶又凌的一廂情願。

  他的工作並不忙，也沒有他說的那樣努力，只是外邊有人了。

  陶又凌不知道這個世界上還有多少個女人像她一樣，為了孩子在將就一段無望的婚姻。

  但，現在是最好的結果。

  羅飛沒有拋棄妻子，因為妻子死了。而陶又凌也從此解脫，兩全其美。

  秦夏的凌晨四點，天已經亮起。

  陶又凌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輕盈，輕盈的可以飄在空中，可以從醫院走廊的窗戶飄到外邊。

  大雨過後的早晨，空氣中透著清新。

  原來死亡一點也不可怕，原來死了之後可以擁抱整個天空。

  遠處，誰在說話？

  「陶又凌，看這裡，看這裡。」

  陶又凌尋聲看去，一個花白頭髮的老人在空中朝她招手，他說，「往那邊飛，那邊才是奈何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