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秦冬生(四)

  離開清幽閣時，王府內的人聲已經滅了，四周只聽得見雨落荒草的聲音和妖風四起的呼聲，無處不是詭異。這是迷陣，在万俟宵鴻府邸他們見識過，裴言頓住腳「左邊。」

  蘇魚容應聲往左邊看，果然有一顆星。

  兩人調轉方向，芍藥抱著乘風也緊緊跟著，咬緊了牙關不敢鬆懈半分，她幾乎要貼在蘇魚容身上了。

  「啊啊啊啊！！！」芍藥被地上的草藤絆住了腳，驚弓之鳥一般慘叫起來，雙手握著乘風就往地上懟，蘇魚容被她這叫聲引回頭，往地上一瞅，沒什麼大驚小怪的，就是一條橫在路上的草藤。

  「芍藥姐。」蘇魚容歪著腦袋看她，無奈又想笑，她也真的沒忍住彎了嘴角，芍藥聞聲這才將頭抬起來，氣喘吁吁見蘇魚容沒心沒肺的模樣，竟有些置氣「什麼時候了，你還笑得出來！」

  「好了我不笑了，我們……」蘇魚容話音未落，她便察覺身子在往下陷，蹙眉警惕的往身下看，果不其然，這泥濘仿佛化作了沼澤之地，越是掙扎越是陷得深。

  芍藥隨著她的目光過去，這回驚愕得張圓了嘴，發不出一個音來，她發了狂一般用乘風扒著周圍的泥，可下陷的速度比蘇魚容快了一倍，蘇魚容見狀趕忙抓住她的手大聲喊道「芍藥姐！別扒了！停下來，快停下來！！！」

  方才那一路的神經緊繃，提心弔膽，芍藥心態當下已然坍塌，她壓根聽見蘇魚容的勸阻，喪失了理智，只顧去扒那周身的泥，眼看著那泥上了她的腰，可她的動作還是不肯停歇。蘇魚容也深受其困，不知該如何救芍藥，心急火燎。

  待她想起裴言怎的一言不發時，才發覺裴言不知何時與他們走散了。

  眼下之餘煙雨茫茫，耳邊是芍藥發了狂的喊聲「救救我！快救救我！！別過來了，走開，走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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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消片刻，泥濘漫上她的胸，手腳也再動彈不得，蘇魚容眼睜睜看著芍藥自取滅亡，卻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她也快要崩潰了。

  「別動，別動啊芍藥姐！」蘇魚容扭動了一下腿腳，往芍藥那方稍稍挪動了一點「你別再動了，我過來救你！！！」泥濘漫上蘇魚容上腰時，她才抓住了芍藥的肩頭，芍藥木訥的轉頭盯著蘇魚容，之後受驚一般連連搖頭「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蘇魚容抓著芍藥的肩頭，運集靈力，一聲悶吼「啊！！！」將芍藥生生從那泥里拔出來，芍藥被甩出了這片泥濘，神智也並未清醒，瘋瘋癲癲的抱著乘風，往遠處狂跑。

  風雨大作的陰暗之地，只聽見一陣癲狂的似哭似笑聲漸行漸遠，蘇魚容心中悲痛，但困境不允許她繼續傷懷，這些泥濘此刻已然到了她腋下，方才那一出力，耗費了她七層的氣力，再想自救，難上加難。

  這時，手腕上那條紅繩忽隱忽現，她知道，是裴言在尋她了。

  頓然心安不少，即便裴言如今靈力全無，可只要他在，蘇魚容就安心。

  「容兒！」裴言找到蘇魚容時，泥濘漫過了蘇魚容的脖子。

  裴言放下秦冬生，撲過去抓住蘇魚容的手，蘇魚容昏昏欲睡的眼忽然又睜開來，看見眼前裴言的臉，不禁勾起一絲笑意，雨水落在她面上，濕潤的髮絲貼著臉頰，十分狼狽的模樣，她氣如遊絲喚了一聲「師父。」

  「師父真傻。」蘇魚容見裴言四處找著破綻，而自己也深陷入這泥沼之中來，蘇魚容責怪之中留著一絲撒嬌之意。

  裴言放棄了再尋找破綻，他單手拖著蘇魚容的腦袋，之後艱難的往蘇魚容這處走過來，泥沼瞬間漫上他的腰。雙手相扣時，紅繩便現形出來了，裴言親了親蘇魚容手背「師父在這，不怕。」

  荒草之中有枯藤迅速蔓延過來，藤上遍布荊棘，扎進兩人手腕里。裴言靈光一閃，握住那枯藤，狠狠一刮，掌心一道血紅迸出，引妖獸。

  驚醒時還在這般若之地，蘇魚容以為自己沒命了，被冰涼的雨水澆醒，秦冬生躺在身邊，她緩緩翻個身，撩過秦冬生鬢邊的發，別於耳後。

  不想動，也沒了求生的欲望。

  「娘，馳兒不孝。」她往秦冬生那處攏了攏。

  鼻頭一酸，眼淚便溢出眼角，往髮髻淌去。

  秦冬生眼皮動了動，也睜開了眼，她並不詫異，也不驚愕，雙眼雖深陷了，卻還是溫情如故，如同那年景星馳受凌遲之痛時，她撲過去以身擋住那劍時一般的神情。

  一隻手輕柔的撫上蘇魚容的臉，掌心是暖的，記憶力娘親的手一直是暖的。

  秦冬生淡笑，擦拭著那張臉上的熱淚。

  「娘……」蘇魚容哭出了聲兒，往秦冬生懷裡靠過去，猶如兒時賴在她懷裡撒嬌耍賴。

  秦冬生抱著她，拍著她的背安撫。

  「是馳兒不孝，這些年，娘親受苦了。」蘇魚容帶著哭腔道。

  「娘不苦。」秦冬生開口「娘生了你，怎麼會苦。」

  空氣之中，有一股力量在吸食蘇魚容身上的靈氣，她身子越發虛弱，哭疼了腦袋，也哭碎了心。地上枯藤又悄然無聲的蔓延過來，纏住了他們的身子，蘇魚容恍惚，看見秦冬生笑了，又聽見她說「來世啊，我們還做母子。」

  來世，她說來世。

  蘇魚容未會意，心道不好，秦冬生便將蘇魚容推了出去，不知哪來這樣大的氣力，蘇魚容被秦冬生甩得老遠，待她從驚恐之中回過神來，秦冬生已然被枯藤纏滿了身，雙手還緊緊拽著往蘇魚容那伸去的枯藤，荊棘將她刺成血人，蘇魚容握緊拳頭往回跑「娘！！！」

  「別過來！！！」秦冬生呵住她，蘇魚容止住腳步，淚眼模糊。

  「你聽娘說，當年你爹是受人蠱惑，才讓你蒙冤受害，你千萬不要恨他，倘若王府能渡此一劫，你也莫要回來與他相認。你既已入了仙門，肩負的是蒼生性命，世道將亂，你千萬不能再有方才那尋死的念頭，再苦再難，都要活著！聽見沒有？！你答應娘！快答應娘啊！！！」

  蘇魚容眼睜睜看著秦冬生被那藤條所纏繞，卻無能為力。

  與秦冬生對視許久，終於是敗下來，雙腿一軟便跪了下去「我答應你！我答應你！答應你……」

  秦冬生這方笑了起來，藤條纏得她只露出一張臉，她又道「齊雲尊者是這世上難得的好人，你與他在一起，娘很放心。快離開這裡，去找他，別再回來、厄……」

  秦冬生話還未說完，藤條便將她全纏死了，咽氣再最後那個字里。

  「娘！！！！」蘇魚容一聲悲慟的慘叫， 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