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公子休想趕奴婢走
2024-09-20 12:33:21
作者: 折春一枝
木槿甚至僵硬到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也失去了回應外界的能力。
她僵硬得像個木偶似地結了大夫就診的藥錢。
雖然大夫的醫術沒用上,但是這種風聲鶴唳、人人驚惶不安的時候,老大夫一把年紀了,跑這麼一趟也不容易。
送走那個大夫以後,木槿仍然沉浸在那種悲傷和恐懼的心情里拔不出來,像丟了魂。
阿吉死了,阿吉死了……
她心裡只有這一個念頭。
她清清楚楚地記得他們來別山那天,阿吉站在馬車旁邊的情形。
那個時候她和公子正在冷戰,阿吉夾在他們中間,對她態度微妙。
後來,他被公子派去陪她給她外祖父上墳時,他們坐在驢車上,他苦口婆心跟她說的那些話,話雖然不大好聽,但是他的出發點是好的,確實是在為她考慮。
這些都過去好久好久了。
眼前,只有躺在床上安安靜靜,再也不會說話,再也不會動的阿吉了。
木槿拖著疲憊的身體和沉重的心情,去告訴了紀玄這個消息。
紀玄沉默了半晌,讓木槿出去了,他想一個人靜一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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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防止疫病擴散,官府有規定,如今別山的死了的人都是要交給官府統一火化的,不得私自埋葬,否則嚴懲不貸。
翌日,
木槿端了藥進去,
紀玄說,「找官府的人過來,把阿吉抬走吧。」
木槿嗯了一聲。
「讓他們把他單獨火化,骨灰用罐子裝了葬在南郊的山上吧,加多少錢無所謂。」
木槿點了點頭,幾乎要忍不住眼淚。
紀玄喝藥還是很乾脆,仰頭一飲而盡。
但是這些藥似乎沒有半點效果,他的身體還是在一日日地衰敗下去。
他如今瘦得像一張紙一樣,瘦得快剩個骨架子了。
瘟疫作用在每個人身上,因體質不同,帶給每個人的痛苦都是不盡相同的。
紀玄時常緊蹙眉頭,額頭上冒出冷汗,木槿不知道他到底在承受著怎樣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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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槿按照紀玄所說,處理了阿吉的屍體。
當夜,
紀玄就再次發起了高燒。
明明好幾天以前就不發燒了。
或許是阿吉的離世讓他受到了刺激,這次的高燒來得格外洶湧一些。
木槿熬了藥給他端過去,這次紀玄甚至連端藥碗的力氣都沒有了。
木槿只能一勺一勺給他餵進去。
他燒得迷迷糊糊,正常的餵藥,根本就餵不進去,木槿只能一手捏著他的嘴,一手拿著勺子一勺一勺往進去灌。
她手都酸了,一碗藥才餵完。
木槿端著空藥碗出去,又聞到了那種無法形容的氣味。
在街道聞到的,那種怪異的讓人噁心的氣味。
那氣味從城西飄散過來,瀰漫在整個別山的上空,無孔不入地鑽進紀宅,強勢地沁入她的鼻腔,侵入她身上的每個毛孔。
她不知道到底是多少具屍體焚燒掉才會有這麼大的氣味,她不敢想這背後到底是怎樣的屍山累累。
這其中,還有阿吉的一具。
「嘔——」
木槿再也忍不住,扶著柱子乾嘔起來。
胃裡里排山倒海一樣,可是吐了半天,什麼也沒吐出來。
她擦了擦眼角生理性的淚水,長舒一口氣,才舀了一瓢水,才動手去清洗藥碗。
洗完了藥碗,木槿坐在冰涼的石階上,靜靜地看著天上零星的幾顆星子。
很小很小的幾顆星星,它們相距很遠,各自在黑夜之中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幾乎要被這濃重的黑夜湮沒。
已至深冬,天越來越冷了,刺骨的寒風從她耳畔刮過,耳朵都要凍掉了。
可是木槿的心比這天還冷,她渾身都冷,尤其一顆心,像在大海上孤零零地漂泊,又冷又沉。
今夜恐怕又是一個不眠之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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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會兒以後,
木槿整理好儀容儀表,調整好自己的表情,才推開了紀玄的房門。
紀玄已經病得不成樣子了,昔日裡那個騎馬遊街、春風得意的紅衣少年郎,如今穿著雪白的中衣病懨懨地臥在床上。
木槿摸了摸紀玄的額頭,還是滾燙。
木槿看見紀玄蒼白的臉色,以及幹得開了裂的毫無血色的唇,真的很擔心,很害怕。
她怕五公子會像阿吉一樣,阿吉昨日才去,留給她的陰影仍然揮之不去。
這個時辰,別山根本就請不到大夫,只能明天早上再去請。
好在紀玄還醒著,雖然嗓子很啞,但是能夠跟木槿說話,這算得上是截止目前最讓木槿欣慰的一件事。
紀玄知道木槿一向膽子小,阿吉的死嚇到了她。
他伸手隔著衣袖,輕撫了下她的胳膊,啞聲說:「別怕。」
他總是怕他會傳染給她,這是他患病以來,第一次主動伸手去觸碰木槿。
正當他的手要抽離時,木槿卻猝不及防地抓住了他的手。
紀玄的目光一頓。
他的目光慢慢往上,落在了她的臉上,那張蒼白的臉,似乎笑了一下。
「竟有一天,咳咳咳……」
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了他的話。
紀玄忍住咳嗽,繼續道,「你主動牽住我的手,此生也算無憾了。」
縱然木槿心裡像刀割一樣,但她還是竭盡全力抿出了一個笑容,「說什麼傻話,等你好了,天天牽都可以。」
「好——咳咳咳……」
一個好字都沒說完,紀玄又咳了起來。
到了晚上,更深露重,他咳嗽便隨之加重。
好一會兒,
他才止住了咳嗽,盯著她眼下淡淡的烏青,說道:「這些天,累了吧。」
病了的人說話都溫柔了,溫柔得都不像五公子了。
木槿笑了下,如實道:「有點。」
紀玄道:「那就回去睡一會兒。」
木槿立馬搖了搖頭。
「放心,小爺……咳咳咳……小爺暫時還死不了,聽話,去睡覺。」
紀玄又露出了木槿所熟悉的、那種意氣風發的笑容。
但是在這個時候,在他滿面病容時,就顯得格外沒有說服力,甚至有些可笑。
木槿心酸極了。
公子都病成這樣了,還想著來安慰她,讓她寬心,好好去休息。
木槿一邊給他掖了掖被角,一邊說:「奴婢就在這兒睡,公子休想趕奴婢走。」
語調雖然波瀾不驚,但是語氣卻十分的堅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