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滾

  像是從迷濛的混沌中衝出，又像是從重重幻境中走出，季璟然睜開眼時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默默地回想了一遍昨晚上的光陸怪離的夢境。

  部分記憶回想不起來，但記得很清楚的是，他夢見了大學裡的那段時光，遇見了程稚心。

  就在他表白想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眼前的女孩卻突然一臉嚴肅地說：「你騙人，你明明不是他！」

  這句話將他驚出了一身冷汗，生生地將他從深度睡眠中拉扯出來，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重新睡過去。

  季璟然深呼吸一口氣，轉頭看了一眼窗戶口，窗簾拉著，已經透出蒙蒙的白光，看樣子已經天亮了。

  

  他動了動手，卻感覺被角邊似乎被禁錮住了，轉頭一看才發覺程稚心坐在椅子上趴在床邊睡著了。

  女孩睡得很熟，纖細的手臂壓著被邊，即使他動了一下也沒有將她驚醒，雙眼依舊闔得很緊，鼻下傳出清淺的呼吸。

  看得出她這幾天都過得很累，頻繁熬夜讓她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灰色，在白皙的肌膚上格外顯眼。

  季璟然眼睛動了動，移到了正上方尚未收起來的輸液架掛鉤以及旁邊床頭柜上的紙杯和用來蘸水的棉簽上。

  昨晚他掛鹽水又掛到了半夜，想必程稚心一直陪著他，看他嘴唇乾裂又用棉簽蘸水給他濕潤。

  這些他都有模糊的感覺，但此刻卻並不覺得感動欣喜。

  季璟然靜靜地注視著她，心裡沒來由地衍生出一股煩躁，猛然將自己的手從被窩裡抽出來，粗魯又用力，毫不顧忌正在熟睡的人。

  程稚心一下子就被驚醒了，她抬起頭來，率先感受到的是腦海里仿佛針扎一般的疼痛，揉了揉腦袋才朝病床上看去，瞧見季璟然睜著眼時愣了一下。

  「你醒了？」她沒有注意到男人有些不對勁的情緒，對於她醒來之前的情況也一無所知，只有些驚喜地去試探他的額頭。

  帶著些涼意的小手與柔軟的髮絲擦肩而過，季璟然一閃頭避開她的手，聲線有些冷淡：「還是去叫護士來吧，測量得更準確一些。」

  程稚心的手僵在半空中，隨後又尷尬地收回來，她剛剛醒過來，只是下意識地去想去看看季璟然是否還發燒，現在遭到本人的拒絕才發覺有些不妥。

  她現在是季宸寧的妻子，再跟季璟然有肢體接觸也不太合適，理應避嫌。

  「好，我馬上把護士叫過來。」程稚心按下呼叫鈴，從椅子上起身時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在地上。

  她昨夜是坐著睡的，腿部的血液流暢不同，還有些麻，這會兒起身時差點摔倒，幸虧扶住了一旁的床頭櫃。

  季璟然被她的動作晃得心揪了起來，忍不住伸出手去扶她，但手剛剛抬起一點兒，眼見她自己站穩又將手縮了回去。

  「抱歉，剛剛沒站穩。」程稚心注意到了他的動作，唇角溢出一絲淺笑，心裡因為昨天季璟然的怪異舉動而產生的一絲不安也煙消雲散。

  看來果然如季疏雨所說，也許璟然昨天就是心情不太好。

  但下一秒她聽見季璟然說的話後，唇角的弧度頓時就僵住了，感覺自己也許是聽錯了，但季璟然撇開的眼神和冷淡的臉表明他的確就是這個意思。

  「你走吧，我這裡不需要你照顧。」

  程稚心看著他微垂的眼眸，心裡一股陌生感湧上來。

  她過去面對的大多是眼前這個男人溫柔陽光的笑，什麼時候見過他如此冷峻的模樣，仿佛還帶著一點對她的厭惡。

  「璟然？」她有些不解，更有些無措，「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明明剛醒來的時候還好好的，現在怎麼突然性格大變了呢。

  季璟然額頭青筋隱現，看著程稚心一副手足無措的驚慌樣，更是心頭火起。

  他很想就這麼衝著她吼一句——是，就是你的錯！為什麼要在他最脆弱的時候選擇了給他最後的致命一擊！

  他為了自己的愛情放棄了生命，如今腿沒有了，可愛情也沒有保住，他成了一個一無是處的廢物！

  「你走！」季璟然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用自己的後背來拒絕女孩兒的靠近。

  「璟然，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程稚心聲音儘量放的輕柔，她小心翼翼地道，「但是照顧你是我自己願意的，我……」

  「你在幹什麼？表達對我這個廢物的憐憫和同情嗎？」季璟然從床上坐起來轉過身，冷冷地看著她，隨後指著門口，提高了音量，「我讓你滾，你聽見了沒有！」

  程稚心微微愣神地看著季璟然，他們認識這麼長時間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衝著她發這麼大的火，並用上了「滾」這個字眼，除開難過之外，她心底也有些難以接受。

  她雖然出身不高，也從小沒有父母教育，但骨子裡卻仍然有一股剛烈以及傲骨，這若是別人讓她滾，她絕對二話不說立刻扭頭便走，但對象換成了季璟然，她根本就生不起氣來，也挪不動腳步。

  因為她對他心中有愧，他的腿之所以會再也站不起來也是為了救她，所以即使他心中有氣，衝著她來也是正常的。

  程稚心站在原地沒有動，任季璟然指著門口臉色難看地盯著她。

  「我再說一遍——」季璟然看她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心裡更為煩躁，「你給我滾！」

  程稚心心一跳，但她還沒有說什麼，門口便傳來了儀器相碰的聲音，不由得回頭朝門口望去。

  小護士手忙腳亂地把歪倒的東西放在推車上，自己長舒了一口氣，她方才推車進來恰好聽見季璟然那聲凌厲的怒喝，嚇了一跳。

  將東西擺放好後，小護士看著病房內的情況，頓時皺起了眉。她瞄了一眼一副受氣包模樣的程稚心，又看了一眼冷著臉的季璟然，心裡頓時像是有一團火燒了起來。

  「季璟然先生。」小護士把推車推到病床跟前，「病人還是少生氣為好，對病情恢復和休養都有很大關係的！」

  她說話有點沖，看似關心卻又像是警告。

  季璟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沒有開口。

  小護士撇了撇嘴，忍不住幫程稚心多說了兩句：「這我可是看著呢，您自從醒過來，程小姐可是一直在勤勤懇懇地照顧您，您家自己人也沒有跑得如此勤快吧？她要是真做錯了什麼惹您不順心了，您不如多擔待點？」

  季璟然終於不再保持沉默，他看向小護士，一臉的冷漠：「我的事還輪不到一個護士來置喙，希望你能謹言慎行些，不然我會找你們護士長質疑一下你當初的培訓是否合格。還有，我沒有要求她留在這裡，是她自己不肯走。」

  「你……」小護士畢竟剛上任沒多久，這會兒聽了季璟然「仗勢欺人」的話哪裡能坐得住，當即便要反駁，程稚心怕她說出什麼不該說的，立刻眼疾手快地拉住了她。

  小護士看向身旁的女孩，後者對著她輕輕地搖了搖頭，意識是別再繼續刺激他。

  小護士不情不願地咽回自己想說的話，冷硬著一張臉給季璟然檢查身體，扎針掛鹽水，但許是心緒的原因，她第一次扎針時居然沒有扎進血管中去，只得來了第二針。

  「我希望從明天開始給我扎針的可以換一個人，請你跟你們護士長去提一下，不要等我親自開口。」季璟然看了一眼手臂，最後在床上躺下，闔上了眼眸。

  小護士睜大了眼，咬著牙就想上手打人，卻偏又記起了躺在床上的究竟是何許人也——這可是季總的親弟弟，不能打，不能打。

  最後她恨恨地推著推車離開了病房，程稚心看了一眼閉著眼的季璟然後立刻追了出去，想給人賠個不是。

  「小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剛醒來，情緒還有點不太穩定。」程稚心叫住她，向她解釋，同時感謝了她方才的出口維護。

  「程小姐，」小護士還有些不滿意的模樣，「我真是幸虧您跟他分手選擇了季總。您看看您現在不遺餘力地照顧他，他都讓你滾，這以後要是結婚了還得了？」

  程稚心一陣苦笑，解釋道：「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應該是剛剛失去了雙腿，有些接受不了，我會努力開導開導他的。」

  小護士沒見過以前的季璟然，見證過方才的場景後，對他的印象更是差到了極點。對於程稚心的話，她並不能苟同，一個脾氣這麼差的二世祖，再怎麼開導都沒有用的。

  「算了，這也是你的私事，我也不好多管，程小姐我還有事就先走了。」

  「辛苦你了。」

  程稚心注視著她遠去後才返回了病房裡，看了一眼緊閉著眼不願多說的季璟然後，主動開口詢問：「璟然，你早上想吃點什麼，要不要用一點粥？」

  季璟然沒有開口說話，連眼皮子都沒有動，仿佛完全將她當成了空氣。

  程稚心也不生氣，只是自顧自地安排：「你前兩天喝的都是街角那家皮蛋瘦肉粥，我再去給你買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