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一出國門，便是棄子

  皇宮，養心殿。

  皇帝葉龍歪在正廳的龍椅上，他眉頭深鎖，胸膛微微起伏，方才發火耗費了不少體力。

  直到外面喧鬧聲漸漸沉寂，葉龍才緩緩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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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走了麼？」

  「回陛下，都走了。」

  老太監恭敬躬下身回答道。

  主僕之間一時無話，只能聽到青銅炭爐里銀絲炭的噼啪聲。

  「你就不想問朕為什麼打他們？為什麼關他們禁閉嗎？」

  「陛下，老奴愚鈍，猜不出來，也不敢猜。」

  老太監琢磨著葉龍嘴裡說出這話味道不對，只能先裝傻再說。

  「朕讓你說你就說，偌大的養心殿裡只有你一個活物，你要是再不說話，朕就要同那缸里的烏龜絮煩了。」

  「不如這樣吧，你去看看缸里的那個烏龜，如今龜背上有多少圈了？」

  養心殿裡有一口青花瓷做的魚缸，缸里沒有別的，只有一隻老烏龜。

  這烏龜是外藩進貢的品種，每隔一年脫下來一層龜殼，烏龜越長越大，因此龜背上的花紋也越來越多。

  「一，二，三，四……一共三十三圈，必須啊，您這隻神龜今年就滿三十三歲了。」

  葉龍點點頭，語調平靜道，

  「這隻烏龜是朕登基的那一年，一個外藩的王子送給朕的。」

  「而後那王子的屬國被蠻夷所侵占，他本人率軍奮力反抗，卻在援軍到達的前夜，被身邊的叛徒所殺。」

  「其實他只差一點點，就可以等到援軍，果真如此，那麼他現在或許已經登上了王位，管理著一方臣民。」

  「可是這一切，都已經不可能了。」

  皇帝面露自嘲的微笑，神思凝重的看著那隻烏龜，像是在看一個故人

  滿身花紋的烏龜在缸中怡然自得的吐著泡泡，仿佛這段血型斑斕的歷史和它毫無關係。

  「從那時候開始，朕就將這隻烏龜放在眼前，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警惕在大炎四周環伺的強敵們，警惕在朕身邊環伺的敵人們。」

  「賊人亡我之心不死，需要一朝將他們消滅殆盡，才能使我大炎恆壽永昌。」

  陳瑾看著葉龍近些年愈發後退的髮際線，胸口發酸，

  「陛下的苦心，老奴心裡清楚。」

  「而今方啟楓的三十萬大軍被北羌圍困再喜峰口，恐有一朝罄盡的危險。」

  「陛下想要派什麼人前去增援？」

  「增援？」

  葉龍冷笑一聲，緩緩搖頭。

  「朕何時說會增援了？」

  「什麼？」

  陳瑾震驚地瞪大了眼睛。

  他幾乎不敢相信這是葉龍能說出來的話。

  三十萬大軍要是被一網打盡，那大炎將會遭受毀滅性的打擊，這樣的後果恐怕三歲小孩都知道。

  然而身為一國之君的皇帝竟然說，他原本也沒打算增援。

  那可是……

  那可是三十萬條人命啊！

  「方啟楓和北羌打了十餘年，三十萬人，是他全部的家底。」

  「朕不相信他會坐視不管，讓那些塞外蠻人把他用畢生氣力換來的一切，蠶食鯨吞掉。」

  這件事情太過於可怖，以至於陳瑾一瞬間像是被釘在了地上，無法動彈。

  看著身旁的老太監震驚的表情，葉龍低聲笑了。

  侍奉御前二十餘年的陳瑾第一次看見皇帝臉上出現這樣的笑容。

  「你猜的不錯，從他方啟楓出京城的那一刻，他就已經是一個死人。」

  「鳥盡弓藏，兔死狗烹，朕是不會去擔一個殺忠臣的名聲的。」

  皇帝不殺忠臣，卻任由忠臣戰死。

  或者說，無論方啟楓是否是忠臣，現在都已經不重要，因為他的退路，從他離開京城那一刻開始，就已經被葉龍悉數封死了。

  喜峰口外，北陵懸崖下。

  雪堆當中伸出了一隻青紫的手。

  緊接著，地面出現了一個沙漏形狀的凹陷，一個滿身血污的青年將軍。

  方才掙扎著走出雪堆，這才發現，自己現在正置身於北陵懸崖之下。

  身邊都是友軍和敵軍的屍體。

  很多人直到死都和北羌賊兵撕扯在一起，雙雙掉落懸崖。

  凝固的戰場，記錄最為血腥殘忍的一刻。

  但這樣的場景，除了半死不活的方才之外，根本沒有人看見，也沒有人知道。

  「起來！給我起來！」

  方才的聲音在空曠的山谷之中千般折射，像是有一千個人在同時吶喊。

  可是回答他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靜而已。方才在齊腰深的雪地里掙扎，用刀背敲打著周圍僵硬的屍體。

  沒有兄弟，也沒有敵人。

  很明顯，在這場於北羌的激烈廝殺之中，方才所帶領的部隊，只是一枚棄子，

  而方才是唯一一個活下來的人。

  撲通！

  腳下一滑，他再次陷入雪堆。

  渾身散架一般的疼痛。可是方才絲毫不敢閉上眼睛。

  他得想辦法活下去。

  叔叔和三十萬的將士還在被圍困在喜峰口。

  「嗚嗷！嗚嗷！」

  方才猛地回頭，只看見不遠處的雪堆上，站著一隻巨大的灰狼。

  它站在湛藍的天空下，毛色發亮，顯得極為威風。

  嗚嗷！嗚嗷……

  很快，四面八方竄出來大大小小十幾條狼，它們看見山谷當中遍地的屍體，發出了更為響亮的狼嚎聲。

  方才第一次知道，什麼叫餓狼一樣的目光。

  「那就來吧。」

  方才從身旁的殘屍身上抽出一把彎刀，朝著狼群微微一笑。

  「來，吃了我！」

  刷刷刷！

  狼群如離弦之箭，從山頂上俯衝下來。

  方才握緊了手中刀，臉上掛著獰笑。

  他已經是死過一次的人，怎麼會害怕再死一次？

  可就算要死，也要像個軍人一樣戰鬥到最後一刻。

  人也罷，狼也罷，統統過來吧！

  眨眼之間，沖的最快的一條狼已經到了方才眼前，它張開噴著熱氣的嘴，露出獠牙，向他猛撲過來。

  方才冷笑一聲，竟然一動不動，任由這畜生咬住自己的肩膀，似乎完全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冰天雪地的，又連日下雪，狼見了鮮活的血肉，眼中露出嗜血與瘋狂！

  它發出興奮的嗚嗚聲，準備直接開始撕咬，將方才生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