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風雪暗邊城

  醬汁裹挾著麵條，Q彈筋道，再加上肉絲的香味。

  

  「這什麼東西，這也太好吃了吧！」

  葉昊的眼睛發亮，像是被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他一瞬間領悟，葉雲根本不是轉了性，更不是失去了對美食的鑑別能力。

  這玩意比起宮中那些冷湯涼菜，簡直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好嗎？

  其實葉昊忽略了關鍵的一點。

  他平日裡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動都懶得動彈一下，什麼樣的山珍海味送到他面前，也不過是過口嘗嘗而已。

  可是今日葉昊可是把自己當成苦力，在災民的包圍下，辛苦的工作了一整天。

  人餓的時候吃樹皮都是香的，何況是這麼好吃的炸醬麵。

  「大哥慢點吃，不夠可以再來一碗。」

  「嗯嗯！」

  面對美味的食物，葉昊似乎完全忘記了素日裡與葉雲的各種恩怨。

  畢竟誰會對給自己好吃的人惡言相向呢？

  看著他大口吃麵的樣子，葉雲啞然失笑。

  笑著笑著，臉上卻浮現了落寞神情。也許葉昊生在尋常的公卿之家，甚至百姓之家，應該可以擁有平靜且幸福的一生。

  他這個人沒什麼腦子，也沒什麼城府，當個富貴閒人，過一輩子是最好的。

  怪就怪他偏偏生在皇家，偏偏有一個手握重兵的舅舅。

  不對，自己怎麼開始同情起葉昊來了？

  葉雲收回目光，轉而望向帳篷外面。透過帘子的縫隙，可以看到，窗外星星點點火光，夾雜著煙霧。

  那時西北災民的帳篷里亮起的燈火。和炊煙。

  人有了飯吃，有了事做，就有了希望。幾天來，這片荒蕪冰冷的土地，第一次讓人產生了希望。

  如果能好好活下去，又會有誰一直想著死呢？

  葉雲緩緩舒了口氣，

  「我到現在才明白，為什麼父皇會讓我們來賑災。」

  「為什麼？」

  葉昊頭也不抬，整個人恨不得埋進碗裡。

  「只有親身經歷，體會了寒風有多冷，搭建帳篷有多辛苦，才能真正認識到，民生之多艱。」

  「以往我們錦衣玉食，生活在皇城之中，對於萬千百姓的生活，從來沒有過這樣直觀的體會。」

  「對於我們來說，災民只不過是他們嘴裡說出來的一句話，甚至是一個麻煩，而只有今天在眼前，他們才是活生生的人。」

  「你說的很有道理，這面也是真的好吃……」

  葉昊終於酒足飯飽，臉上泛著快樂的油光。

  他對這炸醬麵讚不絕口，就差把碗底都舔乾淨了。

  不過他盯著空空的海碗半晌，聲音忽然低落下去。

  「只是不知道，舅舅在邊疆，能不能吃上一口熱飯，喝上一口熱湯。」

  他還沒有忘記，方啟楓此刻正在西北邊疆，與窮冬烈風，和無比兇殘可怖的北羌軍隊對峙。

  京城外面都已經冷成這樣，如果是在大西北，那種寒冷，恐怕是連想都難以想像的。

  葉昊的眼睛發酸，不停地擦拭，他注意到葉雲的目光，慌忙用袖子擋住臉，

  「你看什麼看，我眼睛進沙子了。」

  葉雲沒有戳穿他，只是神情惻然地看著桌案上的燭火，燈花爆了一下。

  他知道，一場風雪，恐怕已經近在咫尺了。

  邊境，喜峰口。

  夜色之中，一支大軍無聲進駐。

  方啟楓坐在馬上，呼出了一口白氣，

  「下令全隊，今夜務必進城。」

  「將軍，再往前五十里就是金城了，祖含章將軍就駐紮在那裡與北羌主力對峙。」

  「我們何不趁著天氣尚好，直接去金城，那裡城牆堅固，大軍也好駐紮。」

  方才看著喜峰口早就殘破不堪的城牆，坐在馬上向方啟楓拱手。

  可是他得到的，卻是一句嚴肅的申斥，

  「多嘴，你看看這天氣，不出今夜，必然會有暴風雪，到了那個時候，若是大軍迷失了方向，豈不是要全軍覆沒？」

  「收起你那點不成熟的小心思，趕緊入城！」

  方啟楓的命令是不容置疑的。

  在夜色之中，征西大軍的主力部隊，一共十八萬人，有條不紊地進駐喜峰口關隘。

  大炎建國之初，曾經與西北的靺鞨，匈奴，北羌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最後以大炎的開過皇帝龍傲帝大獲全勝告終。

  於是，龍傲帝便親率大軍，將大炎的邊疆，向北推進了七百里。

  也許龍傲帝那時便已經想到，北羌亡中原之心不死，一定會尋找機會捲土重來。

  因此，他不惜花費十年時間，耗費巨大的人力和物力，沿著向北的祁連山脈建造長城。

  長城鑄成之時，龍傲帝便因積勞成疾駕崩了。

  而喜峰口，作為一處重要的關隘，地處險峻，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

  此地相比於其他關隘更好把守，百年來沒怎麼加固，城牆薄得如同一張紙。

  在北羌的奇襲之下，甚至沒有幾天，就被攻破了。

  「將軍，此處房屋大多破敗不堪，基本都被北羌的賊兵燒盡了！」

  「將軍，城中已經沒有一個活口，這根本就是一個死城！」

  「將軍，北面的城牆有兩丈寬的缺口！」

  接二連三的壞消息。

  方啟楓眉頭擰緊，抬手一甩馬鞭，

  「房屋破敗，就盡力修補，過夜即刻，城中無人，那便仔細防守，以免有賊兵潛伏，至於城牆……」

  「今夜先派一隊人前去看管，等明日天亮再行修補！」

  「是！」

  部下領命自去，方啟楓於夜色之中勒緊韁繩。

  四周斷壁殘垣，殘破的街道，在黑夜之中鬼影幢幢，好像下一秒就會幻化成吞噬人的怪獸。

  這座無人的關隘，給他一種很不好的感覺。

  行軍多年，這位軍功赫赫的國舅爺能成為與葉龍幾乎並肩的權臣。

  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他對戰況有著很明確的判斷。但更難得的，是一種直覺。

  方啟楓隱隱感覺到，此地有朝一日，將會血流成海。

  忽然，方啟楓感到臉上一陣冰涼。

  抬頭看，手掌大的雪花，正墜落自無盡幽暗天空！

  很快地面上便結了一層白霜，馬蹄開始打滑。

  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