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移形換影,去講道理
2024-09-19 03:50:56
作者: 花下一壺酒
一座小天地,老天爺能做什麼,更多是在於老天爺願意做什麼,餘人青霜他們三個的所作所為,那位枯槁文士不會不清楚,但他選擇了默認,其實已然相當於大睜著眼手下留情了,這也是為何先前那韓老頭打賭時,這位爛柯山神會說他一上來就讓人接陽謀的原因。
好好一場攔路殺人,到最後卻在三言兩語之間成了一場虎頭蛇尾,看起來就總會讓人覺得有些怪異。
那位枯槁文士不知為何,在即將開局落子前,卻突然提出要加彩頭,這話驚得酒糟鼻老頭猛地從棋盤一側跳了起來,毫無顧忌開始罵罵咧咧,「我說你們這幫傢伙都他娘故意的吧?」
老人寄魂於少年體內,此刻也顧不上什麼替少年人教棋,抬手哆哆嗦嗦指著崔覺罵道:「姓崔的,你個王八蛋這是坑老子吧?虧得老夫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跟你來救徒弟,你就這麼回報老子的?」
中年儒士崔覺笑容古怪,但並未開口說話,倒是那個不曾露面的枯槁文士,先一步笑道:「韓先生這話是怎麼說的?我輩讀書人做事,歷來都要講究一個理字,先前做賭,韓先生以陽謀占住一個先手,如今我再加一個彩頭,這不就剛好是個禮尚往來?」
老人被那文士一句話堵得有些憋屈,雙手顫抖更甚,雖是寄魂在外,但金瞳少年依舊一張臉咬牙切齒,面容都跟著有些扭曲。
剛剛現身出來的餘人三個都有些愣神,對於眼前同行已久的少年人,為何會突然變成這個行狀感到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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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人悄悄湊近青霜,小聲道:「這是怎麼回事?」
青霜眯著眼打量著判若兩人的金瞳少年人,又看了眼那個盤腿坐在地上一動不動的老人身影,輕聲道:「鳩占鵲巢。」
餘人跟青玉聞言皆是微微一愣,餘人更是有些感慨,三人怔怔看著眼前這個怎麼看都有些古怪的場面,一時也不知道是該說話還是不該說話。
韓老頭依舊難平心頭怒氣,金瞳少年人胸口起伏,呼吸急促,半晌後他突然轉了轉眼珠,看著中年儒士笑道:「讓老夫接下這一樁劫數也行,但老夫的條件也得改改!」
儒士似乎是對此早有所料,笑道:「想來那位楚河之主離此也不遠了,韓先生還是要早做決斷為好,至於那討酒一事,我說了自然是不算數的,面子不太夠,我這學生還得講尊師重道的規矩,也總不好代師承諾,所以先前答應的那一口酒已算是極限了,成與不成,自然韓先生說了算。」
金瞳少年聞言臉色沉沉,大概是在心底里打算盤,看這筆帳如此算是不是划得來,片刻之後,老人終於還是嘆了口氣,有些無奈般擺了擺手,「姓崔的,今日算你欠老子一個人情,將來是要還的!」
儒士聞言笑著點了點頭,正正經經朝那老人行了個揖禮,「今日韓先生大義,將來若有需要,崔覺必當義不容辭。」
金瞳少年再次嘆了口氣,而後一臉心痛抬起手,朝著自己那看似盤腿坐在地上閉眼打坐,其實已「人去樓空」的肉身本尊一指點出,下一刻,那坐地的老人便立時睜開了雙眼。
只是此刻的老人似乎與先前有所不同,一雙眼瞳之中並無多少歷經風霜的滄桑之感,反而帶著些迷茫。
老人站起身來,低頭看了眼自己如今的狀態,有些愣愣抬起頭看了眼那金瞳少年,又轉過頭看了眼儒士崔覺,不太確定般小心道:「先生?」
那邊一直不曾說話的餘人三個,聽見這句稱呼的一瞬間,如出一轍不受控制般各自睜大雙眼,驚愕看著那個老人,明明是滿臉滄桑的老頭兒樣貌,一出口確實公子楚元宵的聲音!
此刻的楚元宵與那韓姓老人,算是正兒八經互換了身軀,互相寄魂在了對方體內!
其實這種做法在九洲來說並不是一件光明事,仙家術法之中有一種邪門路數叫做「奪舍」,某些成名太久的仙家修士老妖怪,會在自家肉身行將就木之後,特意挑選一些天賦極好的年輕肉身,以魂魄入體的方式奪取對方肉身,成為一出真正「鳩占鵲巢」的惡毒做法。
那些被奪舍的年輕人則都會因為魂魄被人衝散甚至是乾脆抹殺,直接魂飛魄散徹底消散於人間。
所以像這樣的邪門術法,按照中土的禮制規矩來說應當算作禁術,不得隨意使用的那一類,不過眼前這一出互換肉身的戲碼,算是相對比較溫和的用法手段,雙方都不會有太過酷烈的損失,勉強可以稱為變通之舉。
此刻已是面容蒼老的楚元宵,有些不明所以的看著自家先生,依舊未曾明白先前三人之間那一連串雲山霧繞的討價還價,到底是什麼意思。
金瞳少年人此時自然只剩了那韓老頭一人的魂魄在其中,大概是對自己的肉身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給占了,有些不忍直視,所以乾脆轉過身去,氣呼呼坐在了那張棋盤一側,朝著對面嚷嚷道:「姓賈的趕緊出來,老子要執黑先行了,他娘的,你們這一個二個讀書人如此欺人太甚,老夫今日不贏個七八十盤,這口心頭氣理不順!」
話音落下,那個從最開始攔住楚元宵等人開始,就一直藏身在那處幽閉陰暗地的枯槁文士,還真就聽從老人的叫嚷,第一次現身於人前,依舊還是那副死氣沉沉如同死屍般的樣貌。
金瞳少年見狀,不由微微挑了挑眉,有些意外道:「喲,老夫隨口說一句而已,倒是沒想到賈棋聖竟如此給面子,今日這樁買賣雖然虧本,但這個意外之喜倒是也算有點意思。」
那枯槁文士聞言,表情沒什麼變化,也並未張口說話,但其聲音卻清清楚楚響徹於在場眾人的耳畔,「坑了兵家聖人,總要做些事來抵罪嘛,要不然哪一天武廟那邊秋後算帳,小神的爛柯山豈不是得被剷平了?」
少年樣貌的韓老頭,轉過頭看了眼已經走到遠處的崔覺師徒,回過頭來擺了擺手,鬼鬼祟祟小聲道:「賈先生這話可說得不地道了,我兵家武廟乃是一群武人,有仇當場就得報了,可不像那文廟裡的讀書人一樣,一大堆花花腸子彎彎繞,事後算帳這種事可不是我武人作為。」
枯槁文士輕笑了一聲,對於老人這句像極了背後中傷的言辭並未多說什麼,只是轉了個話題緩緩道:「韓先生既然爭得了先手,就請賜教?」
……
儒士崔覺帶著老人樣貌的楚元宵,師徒二人走出幾步,很快到了那條棗林前的小河邊,有一隻小木船還在那岸邊水淺處浮浮沉沉,正是崔覺與那韓老頭兩人先前乘坐而來的水上載具。
楚元宵從最開始以魂魄占據老人肉身開始,就略微有些不太適應,即便那韓老頭屬兵權謀一脈,在武道一事上不算最擅長,但也依舊是兵家大聖人,一個自身練拳才到三境的低階武夫,魂魄雖只是暫時占據這樣一尊肉身,也足夠讓他壓力極大,每時每刻都在經受那武道肉身的血氣炙烤,猶如背負山嶽,每走一步路都要費勁心力。
崔覺在前面領路的腳步走得很慢,似是在給身後的少年人時間去適應,等到了河邊時,楚元宵勉強算是能適應了一些那肉身重擔,雖然靈魂依舊時時刻刻處在炙烤煎熬中,肩頭的重負也不曾有一絲一毫的減輕與放鬆,但正如當初在白雲劍山時一樣,有些重擔只要給一定的時間,就總能有讓人適應的機會。
此刻借了一尊肉身來行走世間的少年人,眼見崔先生背對著自己站在河邊,心頭依舊有些迷糊,也不知道眼前這一幕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不過少年倒是有了些猜測。
那位一樁買賣收了兩份錢的爛柯山神,大概是早就跟某些人達成了共識,這個「某些人」未必是自家先生,但他們雙方之間應該是早就有了某種,雖未曾親自見面,但早已商量好的默契。
儒士崔覺站在岸邊,低頭看著那淺水處隨著河水浪湧起起伏伏的木舟,語氣不明道:「先生之前從別處聽說,你在從禮官洲去往興和洲的北海渡船上,曾借了道門某位掌教的境界,一刀斬了那北海渡船使的人頭,更是一刀又一刀逼退了那北海龍王近萬里?」
中年儒士這話說得平鋪直敘,並無任何的語氣起伏,所以楚元宵也沒能聽出來自家先生的情緒如何,無從判斷先生喜怒,就只能坦然點了點頭,又發覺先生可能看不見自己的點頭承認,於是便又回答了一句,「是,先生。」
崔覺聞言並未回頭,繼續語氣淡淡道:「先生有三個問題要問你。」
楚元宵此刻面容蒼老,但雙眼卻明亮,其實心中還有些小雀躍。曾經在小鎮時,只有那些交得起束脩,可以進小鎮鄉塾讀書的同齡人,才會被先生考教學問,這也曾是那個住在小鎮東口的貧寒少年為數不多會羨慕同齡人的事情之一。
如今時過境遷,滄海桑田,當初那個被人說成命硬克親的貧寒少年,也有了會被先生考教的一天。
楚元宵並不是感嘆於諸如「莫欺少年窮」之類的境遇變遷,只是覺得人間事有時候當真變化無常,也有些高興於當初被說成「天煞孤星」的自己,如今倒是不用再害怕這個名頭了。
楚元宵朝著先生恭敬作揖,認真道:「先生請問。」
崔先生依舊未曾回頭,只是道:「你當初毫不猶豫砍下那個渡船使的人頭,就沒覺得他同樣應該被交由中土臨淵學宮,按照禮制規矩去定罪受罰?」
楚元宵愣了愣,剛準備張口說什麼,就見先生抬起手擺了擺,便又不由自主停下了話頭。
崔先生則是繼續道:「你可以聽先生問完了再一起答。」
「人間王朝的皇家律法,最大的一類律法罪責,基本都集中在欺君、謀逆還有叛國這一類上,所謂『十惡不赦』的十惡中這一類占了半數之多,所以那渡船使該殺是沒錯的,但就像你不曾出手殺其他人的理由一樣,叛族這種事是不是也不該由你來處置?」
說完這第一問,儒士語氣頓了頓,大概是在給少年人思慮的時間,隨後才又開始說第二個問題,「應該已有人告訴過你了,那個渡船使是個三面諜子,你上手就直接是斬首殺人,難道沒想過問一問他背後的第三家是何人?只憑猜測,怎麼確定你猜的一定準?」
「第三個問題,你怎麼看借境給你的那位道門三掌教?」
一連串的問題出口之後,中年儒士這才轉過頭,表情平靜看著楚元宵,緩聲道:「這三個問題你可以一個一個答,不用想是不是一定對,想到什麼說什麼即可。」
楚元宵點了點頭,隨後低下頭沉思了片刻,這才抬頭朝著先生躬身一禮,輕聲道:「先生,學生之所以要殺那個渡船使,不僅是因為他叛族,取死有道,還因為當時的情勢不容有失,渡船上意圖倒戈的人並不止那趙中宸一個,山腰處還有一大堆正在試圖登山的搭船修士,殺趙中宸是情勢所迫,實屬敲山震虎之舉。」
說著,楚元宵看了眼身邊的小河潺潺流水,微微頓了頓之後才又道:「至於說殺趙中宸時有沒有想過他背後的人到底是誰,這一點學生想過,但是沒有細想,一是當時情勢不允許我細細計較,二是他背後有誰沒有誰不算最重要,相比於穩住場面的大事來說,問出是誰要來針對我這件事,只算是我一家事,而且也不是只能從他那裡得到答案,所以學生認為那個不重要。」
崔覺聽著這個自己其實都沒教過什麼東西的學生,一口氣說完了兩件事,表情依舊並無變化,只是抬頭看了眼遠遠站在棗林那邊,張望此處的餘人三個,然後才繼續看著楚元宵道:「你怎麼看道門那位三掌教?」
道門三掌教,崑崙墟道祖座下三親傳四記名七位弟子中的「小老大」,當初在北海渡船上,這位道門高真借境給楚元宵的同時,還藉助於自家某位師兄老早就留在渡船上的一道太極陰陽符籙,為少年人補足了借境之後的靈氣積澱,如虎添翼對陣那位北海之主。
當時那一手算計,被那位三掌教自己稱為「春秋筆法」,實乃一語雙關了,因為他本身姓陸,名字則正好就是「春秋」二字。
如這一類真正頂尖的天下修士,高如三教祖師,又比如「三祖四帝」的後四位,也就是那「四帝」,再比如道門那幾位掌教,或是佛門的那幾位可稱「祖」的大佛,又比如儒門內除了祖師爺之外的「四聖」,這些人物都是正兒八經站在天下塔尖的人物。
但凡有人提起這些人的名字,各位大能冥冥之中都會有所感應,這就如當初那個蒙眼年輕人在薑蓉國境內第一次動手時,曾意有所指問過少年,說神修和神靈為什麼都有一個「神」字,三教又為什麼會把各自宮觀開遍全天下?
這其中當然都是有些相近關係的,某些冥冥之中的深意,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說的清楚的,需要少年細細體會。
此刻談論到那位道門三掌教,楚元宵不知為何卻沒有顧及這個講究,看著自家先生直接道:「關於陸春秋,學生覺得那個傢伙腦子好是好,就是人品不太行。」
中年儒士大概是也沒有料到自己這個學生上來就是這麼不客氣的一句話,饒是以他的定性修養,也有些始料未及般直接抽了抽嘴角,無奈道:「為尊者諱,你這是對他有多不滿?」
楚元宵聳了聳肩,直接道:「先生,恕學生失禮,但我真的想說,難道就許他不地道,還不許我說了?當初借境給我這件事,他早八百年就算好了,還裝模做樣的誆我,一點都不像是個好人該做的事情。」
少年人的語氣擺明了就是不太好,當初北海渡船上的那道符籙,其實只是借了修為靈氣給少年用以充盈境界,但真正的借境一事,則是那位三掌教早就算好也安排好的。
道門的某些高真,本事是真的高,但算計人也是真的信手拈來,求卦解簽畫符降妖,確實是真的了不起。
儒士崔覺有些無奈,他多多少少是知道自家這個學生脾氣還算好,但此刻這齣口就怨氣深重的一席話,也能看得出來他對某個古怪人物的印象確實不太好,不然也不會有當初在北海渡船上事後的那句,試圖扣下「偽十境」的言辭。
崔覺見楚元宵說完了他的答案,沉默了一瞬之後才終於笑了笑,輕聲道:「先生今日之所以一見面就要先問你三個問題,其實只是想提醒你,接下來要做的事情,你要記住你剛才說得這些答案。」
「咱們儒門確實講禮制規矩,但祖師爺從未說過儒門子弟必須要不講變通,必須要固執地生搬硬套這些東西!另外你也要知道,『君子動口不動手』這話可不是祖師爺說的,我們這些後輩讀書人,與人見面講理時要不要記著這句?當然是要記住的,但是不是面對所有人都要遵循這一句…」
儒士說這話,突然微微眯起眼來,這一刻的讀書人不再如先前一樣溫潤如玉,反而是帶了些似有若無的冷厲,「道理能講通的時候要講,但有些人既然不適合講道理,那麼有必要的時候你就得學會另外八個字,『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楚元宵看著此刻與印象中的那個「崔先生」大相逕庭的先生,微微愣了愣,最後點了點頭,恭恭敬敬朝先生行了個禮,認真道:「學生記住了。」
崔覺點了點頭,這才恢復先前的溫潤,笑道:「關於那位道門三掌教,先生倒是要替他說句公道話,有些事不能提前告訴你,是因為某些算計不宜宣之於口,佛門講口業,放在這裡意思未必對,但有些道理是一樣的,今日因明日果,他提前告訴你和不告訴你,終歸會有些區別在其中。」
楚元宵聞言微微眯了眯眼,但最後還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沒有多說什麼,點了點頭算是知道了。
崔覺見學生心裡還是不太舒服,也沒再強求,所謂先生教學生,不是要扒開學生的腦殼,把自己的腦子裝進去,同一個道理對不同的人會有不同的意思,祖師爺用「聞斯行諸」的道理引出來「因材施教」四個字,道理有道理,後輩讀書人就得聽。
說罷前言,崔覺這才笑了笑,開始說起正題,也是已經換到那個韓老頭肉身中的少年人下一步真正要做的事。
……
那位聽了麾下愛將鍾離的稟報,準備出楚王府去會一會某位兵家大聖人的楚霸王,此刻已然帶著人離開了澎城,浩浩蕩蕩往西北而去。
這位楚河之主倒也沒有大張旗鼓直接領兵離營,只是帶了幾個在營中暫無軍務的武將,一行不過五人,一同去找那個踏上石磯洲的韓老頭。
這群境界最低都是十境武聖的武夫,早就超過了可以御風飛行的七境御風境,自石磯洲中部離開澎城軍營,風馳電掣飛往西北方向的那座棗林。
數千年間很少出門的楚王,今日好像是有些高興,從出門的那一刻就一直是面帶微笑的表情,卻在半道上突然抬手停下了御風的腳步,有一瞬間的意外挑眉,笑道:「看起來,這位儒門四生之一的崔先生倒是個實在人,不太像某些只會耍嘴皮子的讀書人。」
麾下諸將聞言都有些意外,自家大王歷來都不喜歡讀書人是世所皆知的,此刻對一個讀書人有這種評價,難免會讓人有些意外。
那位站在雲頭的楚王微微停頓片刻,突然會心一笑,「既然如此,那咱們就先去南岸那邊看個熱鬧再說。」
說罷,他也不與麾下諸將解釋,直接轉道開始南下,目標應該正是那燕雲帝國臨安城。
……
燕雲帝京,臨安城。
皇帝陛下趙端晏近幾日最高興的事情,就是西北禮官洲那座承雲帝國來了幾位使臣,更高興的事,則是這幾位使臣不是受命於那位承雲皇帝李開元,而是來自於那座柱國宗祠。
今日,皇帝安排了鴻臚寺迎接遠來使臣,下榻於班荊館,賜御筵。
今夜,忙碌了一天不得停歇的鴻臚寺卿剛回到家中,還連口水都沒來得及喝,就被匆匆上門來的頂頭上司禮部尚書給叫了去,二人又一同進了宮,去見皇帝陛下。
二位大人進了皇宮之後,依舊是在御書房見到的皇帝陛下,進門去時,陛下正手捧著一本《繁露集》讀的認真。
朝堂為官,讀書得多,兩位大人官品不低,讀書自然也不會少,陛下手中那本精裝典籍的出處自然也心知肚明,正是出自中土文廟之中某位文脈大聖人之手,陰陽五行,天人合一,最為各國歷代皇帝所崇尚。
天下君臣相宜,才把那位寫書的讀書人捧進了文廟那座大成殿,也算是互相成就了。
皇帝對手中書卷愛不釋手,對於此刻還跪在桌前的兩位朝臣,好像是沒注意到他們已到眼前,所以也沒有要叫他們平身的意思。
禮部尚書鍾文,帶著麾下鴻臚寺卿童紫卿,一位從二品,一位從四品,二位大人都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文官清貴,平日裡很少有這種長跪不起的機會,所以此刻久久聽不見皇帝陛下說話,兩位跪得膝蓋酸疼的大人便有些苦不堪言,額頭間都已開始微微見汗了。
但是即便如此,兩位大人也不敢抬起頭來看陛下一眼,更不敢出聲打擾陛下讀書,畢竟跪一跪只是膝蓋疼,可要是敢冒犯皇帝,那恐怕就該是脖子疼了。
皇帝趙端晏細細翻閱書籍,讀到會心處,就會拿起御案上的硃筆,認認真真在書頁空白處做些筆札,一手端雅方正的精緻小楷,可見這位皇帝陛下的練字功夫純熟。
皇帝寫完了一處筆札,抬頭間恍然看到案前跪著的兩位愛卿,不由微微一愣,這才笑道:「倒是朕的過失,讀書太入迷,忘了召見二位愛卿的事。」
跪在下面的兩位大人此刻如出一轍如釋重負,禮部尚書鍾文趕忙惶恐叩首,恭敬道:「陛下言重,臣等惶恐。」
說著,兩位大人再次朝著皇帝叩首。
皇帝趙端晏笑了笑,合上手中書頁放下書籍,這才抬手笑道:「二位愛卿平身。」
如蒙大赦的兩位朝臣這才費勁巴拉從冷硬的地上起身,忍著膝蓋酸痛站直,開始正規的君前奏對。
皇帝此刻大概是心情還不錯,於是便笑看著那鴻臚寺卿童紫卿,笑道:「童愛卿已見過那承雲來人了吧?一切妥當?」
童紫卿聞言微微躬身,拱手回稟道:「回陛下,來使已下榻班荊館,賜宴已畢,一切妥當。」
皇帝笑著點了點頭,將御案上的那本書籍提起來放到一旁,自有一旁的大太監為其收拾起來放到該放處。
皇帝這才笑道:「在兩位愛卿看來,那邊此來的目的是為何?」
聽見皇帝問話,那鴻臚寺卿抬起頭來看了眼身旁的禮部尚書,這位從二品的禮部天官自然不需要手下人提醒,施禮之後緩緩道:「陛下,據臣猜測,那承雲柱國宗祠去歲間,曾被那永安洲李白衣兩劍威逼,大概是有些不太順心的,此來的意圖應該是想尋幾個盟友。」
皇帝趙端晏聞言點了點頭,身形微微往後靠了靠,笑道:「既然對方找上門來要與我們結盟,那以愛卿之見,我們又該給個什麼回復?」
禮部尚書聞言微微一默,又道:「恕臣愚見,結盟之事宜早不宜遲,宜緩不宜急。」
皇帝聞言一笑,挑眉道:「哦?此言何解?」
鍾文坦言道:「陛下,如今南面金釵洲形勢已定,我燕雲直面異族兵鋒,自然要儘早拉攏盟友以圖存,但此事不可太過急躁,以免被對方抓住痛腳,獅子大開口。」
這位成竹在胸的禮部天官,此時表情頗有些老謀深算的味道,「既然對方先一步上門,自然說明他們要比我們急,不管急的是什麼,這都是我們的機會,人前露怯便不是上策。」
皇帝笑著點了點頭,大概是滿意於對方的建言,所以還好心情誇了一句,「愛卿所言極是,卿之思慮周全,實為我朝堂棟樑。」
鍾文再次躬身下拜,「全賴陛下聖德,臣不敢居功。」
皇帝對於這種臣下的奉承話聽的太多,不甚在意,笑著擺了擺手,又開始提起了當初與馬鞍渡口之間的那樁買賣。
燕雲帝國本身是有一座仙家渡口在手中的,但卻將如此之大的一樁掙錢買賣交給了隔著一整座石磯洲,在另一側的馬鞍渡口,其中的利弊分析是一年前就做過了的。
有所失才會有所得,有些圖謀值這個價。
……
臨安城南側聚仁坊,此處是燕雲帝國三省六部的衙司所在地。
距離禮部衙門不遠處的一座路邊茶攤處,有個風塵僕僕而來的酒糟鼻老人,正坐在茶攤上的某張茶桌邊,跟那茶攤掌柜要了碗高末茶,一邊緩慢喝茶,一邊打量著那座禮部衙門口。
朝堂六部各司其職,掌管五禮儀制及朝堂科舉的禮部,在注重儒教學問的燕雲帝國來說,是實打實的六部之手,位置極高,所以能在這座頂天衙門前當班值守的軍士,必然都不會是隨隨便便就來到這裡的。
反過來說,既然能在這座衙門口當班,這些負責衙門口進出的守衛軍士也就必然不會是隨隨便便的阿貓阿狗,背後多多少少都會有些撐腰的靠山在,所以面對有事求見到門口的那些外來人,沒有幾兩孝敬,你怕是連拜帖都遞不進去。
坐在茶攤邊的酒糟鼻老人,喝完了碗中茶,也看了一會兒那衙門前的形勢,這才緩緩從桌邊起身,給掌柜的放下五文茶錢,這才緩緩朝著那衙門走去。
酒糟鼻老人一步步走上台階,順手摘下腰間酒葫蘆喝了一口燒酒,還打了個酒嗝,然後就搖搖晃晃準備進門。
門口兩側持槍按刀而立的壯碩衛士,看著這麼個形容邋遢的糟老頭要強闖,不由都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則是不屑與惱怒,兩桿橫槊直接橫在老人身前,擋住去路,其中一人趾高氣揚一聲暴喝:「大膽!」
那老人被攔了去路,不免腳步一頓,斜瞥了眼那左右兩班充當門神的軍中衛士,倒也不生氣,笑眯眯回了一句:「你大膽!」
攔路的幾個衛士聞言各自都是一愣,又互相對視一眼,都有些摸不准這個看起來好像沒有絲毫心虛的糟老頭,也有些懷疑自己是不是不長眼撞上了什麼碰不得的大人物。
兩班衛士中人,有眼力的到了這時就小心放緩了語氣,又問了一句,「來者何人?」
那酒糟鼻老人笑了笑,再次提起酒葫蘆喝了一口酒,笑眯眯說了一句足以讓一眾衛士直接拔刀的話,只有三個字,「你大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