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言語賜教
2024-09-19 03:50:33
作者: 花下一壺酒
東月國柱石鄭開山,一位御風境的武道大宗師,也是東月國開國太祖的胞弟,自當年兩兄弟打下江山開始直至今日,這位七境武夫就一直是東月國的鎮國柱石。
七境武夫的實力,足夠在周邊十數國之內打遍江湖無敵手,故而東月國在這石磯洲北境一定範圍內,就一直都是霸主一樣的存在,傲視群雄。
今日當道攔路,鄭開山一開口就是一句咄咄逼人的鋒銳言辭,挑釁意味十足。
不過,當楚元宵說出「請賜教」那句話時,那姓鄭的老武夫卻並未直接出手,而是笑意盎然看著挽起袖口拉開拳架準備打架的少年人,擺了擺手有些好奇道:「不過在動手之前,老夫還有些問題想問一問道友。」
楚元宵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有些不解看了眼那個老人,但並未說話,只是靜等著他的問題。
鄭開山笑道,「老夫想請教,我那後輩縱馬撞人一事,若是換個人來打架講理,恐怕那個孽障此時都已經重傷了,若是有些足夠剛直強硬的人物,大概還會選擇當著老夫的面讓他以死抵罪,只是道友你為何會只是讓他道了個歉而已,不覺得太便宜他了?」
楚元宵聞言皺了皺眉頭,對於那個鄭紫桐之前縱馬撞人一事,其實他在心底里是有些猶豫的。
以牙還牙,殺人當場可不可以?當然是可以的,人在江湖,快意恩仇,後果自負,那鄭氏子弟本就是殺人未遂,且從他道歉的動作上來看,其實也能看得出來誠心並不多,或者說乾脆就沒有,鄭紫桐只不過是懾於楚元宵的拳頭夠硬,所以才會扭著性子低頭服輸,也所以如果楚元宵真要殺他,理由也不算不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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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問題在於,輕輕鬆鬆收掉人命這種事容易做,但能不能做,有沒有道理,是個什麼樣的道理,這卻又是另外一回事。
往高處看,中土有臨淵學宮諸子百家,還有制定出來無數年的禮制規矩,再低下頭放眼四顧,還有天下各地大大小小的王朝律法、仙家門規,那麼有人犯了錯,再讓一個路過的江湖人去代人施法,是不是真的應該?
有些人的罪責,是不是交給那些法制規矩去殺人或者罰人會更好?
如果一個人行走江湖,路遇不平事,即便是站住了理,也站住了大義,是不是就可以磨刀霍霍去砍了那惡人的頭?如果可以,那麼殺人這件事是不是就誰都可以做?
楚元宵對此一直心懷疑慮,甚至是直到此刻,他依舊不太明了。
人間拳高法厚的神仙老爺不計其數,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一山還有一山高,就比如那個鄭紫桐覺得自己可以在周邊十數國江湖上橫著走,結果到頭來還可能會遇上一個楚元宵。
江湖中人走江湖,各國王朝的王法可能會顧慮的少一些,但如此一來,就會變成人人都有可能成為下一個鄭紫桐。
殺人要不要講規矩,這是一個問題,站住了理字之後要不要殺人,也同樣是個問題。如果人人可殺人,那麼有些人拳高於人後,會不會願意只在占理的時候才殺人,就是最大的問題。
楚元宵從禮官洲鹽官鎮一路東行,直到此刻駐足在這東月國北方關城前數十里,他走了這麼久遠的一趟山海路,從頭到尾其實就只殺過一個人,正是北海渡船上的那個渡船使趙中宸,一刀砍了他的頭,毫不猶豫。
除此之外,即便是當初在龍泉渡口,少年與餘人兩個合二為一,最終被堵在渡口邊沿處陷入重圍,少年彼時也依舊只是以手中刀拍倒了方氏麾下那些修士,但並未取走任何人的性命。
為何能殺趙中宸,自然是因為那個渡船使在前一刻選擇向守山武將下手,就已經等於選擇了叛族,這種人就不需要猶豫,人人可殺!
為何會選擇不殺其他人,是因為他一直覺得,人族自家事,無論有多大的罪,都應該交給可以做這件事的人去做,而不是他一個普普通通的過路人去動手。
承雲帝國隴右狄州的那位丁城隍,還有那位知府崇宰之,是被帝國親王李璟拿下的;巴山渡口那位大將軍胡少榮,則是被青雲帝國皇帝親自派人將之收監;龍泉渡口的方氏,最後是由岳王府背嵬軍將之拿下,主犯全部斬首示眾,從犯交由中土來人勘驗核查…
所有的事都由該做的人去做,就是名正言順,順理成章。
當然,如今的天下江湖,並不是楚元宵希望的江湖,有些人出手傷人殺人很隨意,但也正是因為江湖是這樣的江湖,所以就實在是讓少年人有些喜歡不起來,十多年前在涼州城外,被截殺在某個山坳里的那三十幾口人就是被如此隨意屠殺的,後來的老酒鬼和老梁頭也是同樣的緣由。
那些出自無數小說家之手的江湖話本,戲曲摺子,反派殺人從不講道理,因為他頂著反派二字頭銜,可以理直氣壯。可楚元宵雖然自覺算不上主角,但也不覺得自己是個反派,殺人這種事,就不能太順手。
先前逼著那個鄭紫桐低頭之前,青霜曾在楚元宵耳畔說了幾句話,內容其實簡單,就是說有個大約七境左右的武夫到了附近,但並未選擇直接現身,猜測應該是那位坐鎮東月國的一國柱石大宗師。
楚元宵當時會選擇三言兩語讓那個鄭紫桐朝著餘人兩個道歉,然後便帶人離開,就是想看看這位當著後輩子弟大靠山的大柱國會如何?
所以此刻,楚元宵沉默良久之後,對於那鄭開山的問題,給出的回答就很簡單,「我只是想看看,他這樣做事,你這位老祖宗已經親眼看在了眼中,又會如何做?」
鄭開山聞言挑了挑眉,雖然面上笑意不減,但其實內心裡是有些複雜的,大概就跟那個曾中意鄭紫桐的女子傅如意一樣,是個差不多的心態。
心緒如此,老人卻並未表現出來,只是嘆息道:「家法不嚴,教出來個人前人後兩張皮的紈絝子,老夫確實有失察之罪,但有所謂『禮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古來還有『八議』之說,鄭紫桐再怎麼說也是王公貴胄,更是我鄭氏子弟,親親相隱,道友又希望老夫能如何?一掌斃了,還是關在牢里永不見天日?」
楚元宵聽著那老人輕描淡寫說出來這麼一堆,不免有些皺眉。
嚴格說來,眼前老人有些話里提到的某些道理,雖然各有出處,但放在楚元宵這樣一個小鎮孤兒眼中,即便他如今也算儒家門生,卻也還是會覺得有些話說得過分。
儒門有些人,時移事遷和頑固守舊兩件事,全讓同一家人給占了個全,借著祖師爺的名義,幹著徇私利己的事情,到最後黑鍋全被那位祖師爺一個人頂在頭上,說有些人欺師滅祖是一點都不冤枉的。
就比如千秋萬代的儒門讀書人,只記得祖師爺說過「君臣父子」,卻不記得祖師爺還說過「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到最後還要把人間高低有異,崎嶇不平事的罪過全怪到祖師爺的頭上,那位坐在大成殿裡的老人家,大概是有些委屈的吧?
少年看著那個滿臉笑意的老人,最後還是點了點頭,「親親相隱一說,我是同意的,大義滅親的人值得尊敬,但其他人要不要學則見仁見智,可所謂『刑不上大夫』這個話在我看來,就很值得商榷了,反正我不覺得這話對在了何處,作惡的人不分高低貴賤,一斷於法又憑什麼會有貴賤之分?」
「至於所謂『八議』…」楚元宵話說了一半更是突然停下話頭,冷笑了一聲,似乎是懶得評價。
少年人一路上很聽崔先生的話,讀書不輟,認真明理,有些事情他雖然沒有真見過,但多多少少還是能從書上看到一些的,關於某些稀奇古怪的規矩在他看來,就等於是明目張胆的偏私,有些人也好意思將之拿出來放到明處去說,還真是將「不要臉」三個字貼在腦門上了!
那老人鄭開山見少年人態度明顯,表情也不好看,就跟著搖了搖頭,「道理是那麼個道理不錯,可道理跟實事有時候也未必是一回事,道友自己不好決斷的事,就想交給老夫自己去處理,是不是也有些推卸責任的嫌疑?」
楚元宵聳了聳肩,倒也坦然,「一路上總有人幫忙拉屎尿尿擦屁股,時間久了,就習慣了。」
兩人之間原本是要動手的局面,可到了此刻,少年人突然開始有些古怪,這個老人此刻一點都不像是要打架,更像是在找人聊天?好像還有那麼一點想訴苦的意思?
鄭開山見少年古怪,於是便也笑了笑,乾脆開門見山,「一國之大,事情極多,老夫雖不是皇帝,可總要照顧皇帝的心情,若是我鄭開山這一脈,世世代代都是賢明清廉,公正無私的賢王爺,恐怕那皇帝一脈就該離心離德,要千方百計想辦法搬倒我鄭開山了。」
老人表情到了此刻變得有些莫名,轉過身看向東方遙遠的天幕,嘆息一聲道:「老夫倒也不是怕死,被搬倒了也無所謂,但真正的問題在於,不是誰都有龍池洲姜桓楚一樣的本事,皇帝一脈既然要坐龍椅守江山,應該是沒機會再出來一位太祖大宗師了,我東月國若是少了這個七境,說不準一時三刻就要被周圍這些面和心離的豺狼虎豹們給分著吃了,若是等到國祚斷絕,老夫到了黃泉之後,又該如何向我那兄長交代?」
楚元宵聽著老人的絮絮叨叨,有些無語,最後乾脆撇撇嘴坦言道:「你要取信於皇帝,就放任自家後輩子弟作威作福欺負人,你們東月國要是只能用這種方式才能保證國祚長存,那還不如直接亡國來的痛快,老祖宗苦心孤詣,後輩子弟作威作福,很瀟灑嗎?」
對面那老人本來還有些傷懷,可被少年人這麼一通戳心窩言辭之後,突然就傷懷不下去了,有些古怪看著這個好像脾氣不太好,又好像脾氣有些好的少年人,眼角抽搐。
楚元宵還沒從先前的不痛快里回過神來,所以說話就有些沖,「我是個江湖晚輩,一路上還在讀書寫字走樁練拳,學會的東西太少,懂得道理不多,可我還是想說一句,前輩要是誠心想當著這一國柱石,就不應該放任自家子弟去挖皇家的牆角,取信於人的辦法多的是,為何偏偏選這種?」
「要是真正愛民的皇帝,可不會喜歡自己的朝堂上,站著一個作威作福、魚肉百姓的親王,前輩難道就不怕自己到頭來,哪邊的祖宗都當不好?」
堂堂的七境武夫大宗師,原本還因為少年人橫衝直撞的語氣言辭略微有些慍怒,但當楚元宵問出來最後一句的時候,他就徹底愣住了。
東月國皇室姓鄭,七境大宗師鄭開山活著,而他那個當開國太祖的胞兄死了,十幾代皇位傳下來,總體上其實也還是分成這兩脈,如今這兩脈之間有同一個老祖宗,所以總體上沒有太大的衝突,但是基本上歷代皇帝都會對鄭開山一脈的人略有微辭,雖無傷大雅,但到底是有一些不舒服在其中的。
這一點,鄭開山當著俯視朝堂的老祖宗,他心裡當然清楚的很。
鄭開山總以為放任他自己的直系後輩子弟成為紈絝子,是在取信於皇帝,加上他自己從不插手朝堂事,故而歷代皇帝對於老祖宗鄭開山,也都尊崇至極,從無不敬與不恭。
但此刻被眼前少年人一句直言戳破,鄭開山又恍然驚覺,原來皇帝那一脈不是對此事沒意見,只是因為有他這個老祖宗壓著,皇帝給面子不敢說而已。
這還真就是兩邊的老祖宗都沒當好。
少年人一語驚醒夢中人,老武夫鄭開山皺眉沉默良久,最後終於是長嘆了一口氣,轉過身恭恭敬敬朝著那個少年人拱手抱拳行了個武夫江湖禮。
楚元宵看懂了老人眼神中的釋然,也是第一次認認真真給了對方一份江湖前輩該有的禮敬,抱拳拱手,武夫還禮。
老武夫此時好像突然忘記了之前說過的,東月國皇室不可輕辱,要讓少年人給皇室一個交代的話,反而笑呵呵對著少年道:「老夫練了大半輩子的拳,到最後還把自己給練傻了,今日承蒙小友賜教,醍醐灌頂,撥雲見日,實在不勝感激!」
好嘛,三言兩語說到了心坎上,轉過頭就連稱呼都改了,前面還是不生不熟的「道友」,此刻已經開始「小友」了,一字之差,遠近之別不要太明顯。
楚元宵此時表情依舊不好看,他對餘人抱著孩童被那戰馬撞飛一事還是耿耿於懷,不是少年人小氣,實在是此舉太過於惡劣,且不說餘人是自家兄弟,即便是換成個旁人,要不是有修為在身,此刻餘人跟那個孩子恐怕都已經死了。
楚元宵自己在殺人講理這種事上有障礙,但這不代表他會樂意作惡的人無法無天,更況且護短這種事,先生蘇三載可是已經教過他好幾遍了。
鄭開山一眼就看懂了少年人的表情,不免也有些尷尬,最後思慮了片刻,保證道:「小友不必介懷,老夫在此與你保證,我鄭氏今後不會再有人敢如此無法無天,東月國的朝堂也好,江湖也罷,只要有老夫在的一天,就絕不會再有這種惡事發生!至於傷到你家同伴的鄭紫桐…」
說到這裡,老人臉色微微猶豫了一瞬,最後還是長嘆一聲,乾脆道:「他畢竟是老夫家族後輩,摘了他的腦袋這件事,老夫確實是下不去手,但我可以保證,今後東月國的朝堂與江湖,不會再有鄭紫桐的身影出現,若是以後族中誰敢再犯,與他同樣下場!」
說罷,老人還悄悄看了眼少年的表情,近乎「小心」般問道:「小友以為如何?」
楚元宵聽懂了老人的保證,那個「鄭紫桐不會再出現」的說法算是比較委婉,但其實就等於是將其禁足至終老,不能再出圈禁之地一步,這對於曾經張揚恣意的富家子弟而言,其實與殺了他沒有多大的區別。
楚元宵回過頭看了眼那個抱著孫子的梁姓老人,以及被青玉扶著,基本已緩過來的餘人,道:「你們覺得呢?這個結果能不能接受?」
餘人並無顧忌,看了眼對面做出保證的那個老武夫,又皺著眉想了想,最後坦言道:「如果事情確能如保證的一樣,我沒有意見,這總比殺一個人但風氣不改要好。」
那個抱著自家孫子的梁老頭有些猶豫,張了張嘴,但並未說話。
他跟楚元宵四人不一樣,畢竟他們一家人都是在這東月國以及周邊生活的平民百姓,有些話事關東月國皇室,無論說好還是說不好,都不是他這樣一個老百姓可以說的,自己老了可以不顧忌什麼,但他還有兒子兒媳,還有抱在懷裡的小孫子,這些自家後輩可不能不顧及。
楚元宵沉默了一瞬,明白老人的顧慮,也沒再多問,轉過頭看向鄭開山,「前輩的處置,我們沒有意見,但是晚輩有句話希望能得到前輩的保證。」
鄭開山擺了擺手,先一步道:「小友放心,老夫行走江湖這麼多年,事後報復這種事,從來不屑為之,我今日以自己的臉面為憑,把話撂在這裡,若是以後有人因為今日之事,以任何形式無端報復這位老兄弟及其家小,那便是踩我鄭開山的臉面!」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鏗鏘有力,不是隨便的泛泛之言,就差以天道誓言共證了。
那個抱著孫子的梁老頭終於微微鬆了一口氣。
楚元宵認認真真看了眼對面老武夫的表情,還是有些不太放心的樣子。
鄭開山在一瞬間都被氣笑了,「怎麼,小友難道還要老夫共證天道誓言不成?後輩子弟犯了錯,我這個當老祖宗的,就在江湖朋友面前,連這點臉面都要不來了?」
楚元宵緩緩搖了搖頭,認真道:「事關人命的大事,多小心都不算太小心。」
鄭開山哈哈大笑,「好,老夫雖不常出門,但也算見過幾個江湖人,但像小友這樣的,確實不多見。」
說罷,老人乾脆抬起雙手,右手為刀直接划過左手,一道血線瞬間出現在左手掌心,老人連眉頭都不皺一下,直接以掌心血為墨,右手雙指沾墨,在空中寫下一個「誓」字,而後重新將剛才的保證說了一遍,並在最後加了一句,「今日之誓,天道共證之,如有違反,天誅地滅!」
在場有修為在身的,都能從冥冥中聽到一句回應,只有一個字「准!」
楚元宵是正兒八經第一回見到發天道誓言的,當初在鹽官鎮時,春分夜大戰之後,楚元宵從重傷中醒來,聽到老猴子復盤時有說過,亞聖曾要與那魔尊劍靈摩羯共證天道誓言,讓他百年之內不得踏足九洲,結果那摩羯不願意,反而導致魔尊劍身最後被亞聖押了下來,那件事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從那魔尊劍靈的態度就能看出來,天道誓言的威力何等龐然。
此刻這老武夫鄭開山為了一個保證,竟毫不猶豫直接以天道誓言為證,還得到了一個天道回應,這就足以說明很多事了。
江湖人尤其是很多練氣士,總愛說武夫粗鄙,五大三粗沒腦子一類的嘲諷言辭,但有些武人一旦認真起來,其實是很可敬的。
既然對方願意投之以桃,楚元宵自然也願意報之以李,再次恭恭敬敬朝著這位差點打起來的老武夫抱拳行禮,「晚輩謝過前輩高義。」
不怪少年太小心,這一路上勾心鬥角的事情見得太多,有些事當真馬虎不得。
一座堂堂皇室,真要是心懷怨懟去報復一個普通百姓之家,能想的辦法就太多了,有些人隨隨便便就能扣幾十個看起來合情又合理的帽子過去,朝堂律法,事在人為,官字兩張口,怎麼說怎麼是。
有些人心一眼可見,有些人心,經不起推敲。
高位之人隨隨便便一句話,砸在人間百姓頭頂上,就會是一場揚風攪雪,天塌地陷的滅頂之災。
若此事只是楚元宵一個人,他其實可以不在乎,也不需要有什麼擔憂,因為他背後跟著一大堆或正或反的大神仙,狐假虎威也好,狗仗人勢也罷,總還是能想一想辦法的,可放在那個抱著孩子的梁老頭一家人身上,只要稍微一個疏忽就可能是他們一家人的滅門慘禍。
雙方到了此刻,終於算是前嫌盡釋,握手言和了,老武夫鄭開山也沒打算直接閃身走人,更沒有要去管被丟在後面的後輩子弟鄭紫桐的意思,乾脆直接混進人群中,開始與楚元宵一行一起去往前方的東月國北境邊關。
此地已然陸續開始出現南北兩國互相防範的邊軍斥候,也是直到這一刻,楚元宵才終於發現,這個從最開始奔著尋釁而來,到最後卻化敵為友的武夫老前輩,堂堂東月國的鎮國定海針,竟然跟許許多多的邊軍斥候都認識。
那些馬上來往的邊軍行伍,有些人見到這個老人,竟然連馬都不下,只是一臉高興坐在馬上,舉著馬鞭與老人打招呼,「老鄭,這又是偷溜著去什麼地方了?也不怕被將軍發現,打你個老東西的軍棍!」
鄭開山每當此時就都會笑哈哈罵回去一句,「你個兔崽子要是敢打老子的小報告,等老子從挨軍棍的板凳上下來,一定掏了你個兔崽子的鳥窩!」
雙方嘻嘻哈哈,全無身份地位的恭敬與忌憚。
面對楚元宵有些疑惑的表情,鄭開山看了眼那遠去的斥候,壓低聲音小聲道:「一個在邊軍混了很多年的老軍戶,得了大將軍賞識可以不常駐軍營,只要偶爾去上番點個卯就成,看著很奇怪?」
楚元宵嘴角微微抽了抽,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一個將後輩養成混帳紈絝子的老祖宗,轉過頭又是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混飯吃的邊軍斥候的軍戶老大哥,還葷話連篇,葷素不忌,嘻嘻哈哈…
不奇怪,你可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