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一章 欲斷天河毀星辰

  黃泉入世洞，地下迷宮國度。

  赫連洞主等人已經在洞天中樞之處，打造出了長思魔尊的雕像。

  這位魔尊，近八百年來，被天下涉足香火之道的邪修魔修，共同尊奉為老祖師，關於他的神像，天下各地明里暗裡不知道有多少座。

  

  但是因為這些教派的修行法門不同，收斂香火的手段各異，又或者因為教派之中的高層人物私心，種種因素之下，導致這些魔尊神像的形貌，並不一致。

  有頭戴平天冠，身披九龍袍，日角龍顏的帝王神像，有羽衣大氅，雙眸漆黑的道人祖師神像，有威武不凡，一手平伸下壓，一手上舉，仿佛要托天鎮地的雕像。

  還有四面八手，每隻手上舉有不同法器的邪異魔神，又有頭頂三個發旋，懷抱一桿大鉞的嬰兒。

  人形的還算好了，有的長思魔尊神像，只是一團昏暗雲氣，有的則是內里雕刻九圈魔道文字的大眼球。

  反正只要真的供奉香火，誦念叩拜的時候，心裡知道念的是長思摩尊的名號，就有可能得到一絲反饋，所以這些教派，也從不覺得自家會被怪罪，反而不少癲狂痴愚的教派中人，認為自家就是唯一的正宗。

  而赫連洞主他們打造的神像，自然不是那麼回事，他們本身見過長思魔尊，可以按照記憶中的相貌打造。

  而衛原更是直接給了他們一卷神像打造手稿，一個個步驟，細節都清晰，各種部件尺寸，要用哪些材料，血祭多少，雕刻什麼咒語，清清楚楚。

  到了這種情勢危急的關頭，赫連洞主、黃雲洞主哪裡還敢有半點吝嗇，把自家宗派最大的寶庫和自己的收藏全都貢獻出來。

  對於那些需要祭品的部分，他們不太敢到地面上去犯險，生怕遇到王劍仆之流，就直接在黃泉入世洞的弟子之間，挑選一批，精心雕刻皮膚，挖空內臟，針刺眼球，晶球鎖魂等等，嚴格按照魔道中的儀式，來獻祭給這尊神像。

  整個地下迷宮，數百萬的魔道修士、魔道家族，一起念誦咒語，叩拜神像。

  嗡嗡嗡嗡的念咒聲，迴蕩在整個地下國度，激起百千萬種異樣迷離的光彩。

  而衛原等地仙、散仙境界的人物，全部盤坐在神像腳下，也在肅容念咒。

  忽然衛原一點心念飛出，投入神像之中。

  這一點心念，化作一個人形幻影，身體虛無縹緲，恍恍惚惚，不知不覺間，來到了一處太空之中。

  這裡也有太陽，也有金、木、水、火、土五曜星辰等等。

  這裡就是方外凡界。

  兩百年前，長思魔尊發現這裡的時候，這裡同樣有一顆蔚藍星辰，諸多凡人，幾方海洋，幾塊大陸，只是沒有道法。

  但是到了今天，這裡卻已經沒有那顆可以被稱為「人間」的蔚藍星辰了。

  那顆蔚藍星辰原本所在的地方，現在是一片龐大的暗沉霧海。

  霧海的海面上，漂浮著千百座形如倒懸山峰般的浮島。

  說是浮島，但其中最大的那幾座，頂端平面的面積，甚至比東荒大陸、比中土大陸還要大。

  所有浮島的面積加起來，比原本蔚藍星辰上的陸地面積，不知道要大到哪裡去了。

  這一片霧海，就承載著千百座浮島漂浮在太空之中，島嶼的分布，形成一座近似八角形的複雜陣法，使這片霧海邊界處被固定住，約束住，不會散失到太空里去。

  甚至這個龐大無比的陣法，還在不斷吞吐星空中的無數射線元氣，灌注到霧海之中，使得暗暗沉沉的霧海，在翻湧時顯出一種奇異的光澤。

  衛原已經不是第一次目睹這樣的場景，心中還是難免先為此事，佩服長思魔尊的手段。

  約在百年前，那顆蔚藍色的星球不堪重負，終於按照魔尊的布置，碎掉之後，很多大的碎片被平鋪開來，形成了這千百座島嶼。

  海水幾乎都變成了水霧，混合著星球碎裂的部分塵埃，形成了霧海，但那個時候霧海面積最大，厚度卻不大，很多錐形的浮空島嶼，下面大半截，都戳到霧海之外去了。

  可是經過上百年的陣法加持，吸收星辰罡煞元氣，捕捉星空中的彗星隕石塵埃，填充過來，霧海的厚度已經增加了不少，只剩下少數幾座大島嶼，下方的尖端，還能隱約探出霧海底部了。

  只見霧海中心一座島嶼上，飛出一條蒼白的龍形閃電，陡然到了位衛原面前。

  到了近前才看出來，那並非電光，而是一條有血有肉的白龍，只是飛得太快。

  白龍張口，龍口獠牙參差，唇邊兩根龍鬚，發出的話語，像是神念的震盪，又像是光影的變化。

  衛原知道這是來迎接自己的使者，就不曾抗拒，被白龍右邊一根龍鬚捲住，飛回浮島之上。

  這些浮島上空，也覆蓋著稀薄的大氣，地面一直非常明亮，草木的生長形狀，都蒼虬雄勁，仿佛枝幹根須裡面，蘊含著萬分堅韌強硬的力量。

  在這些山川草木，雄奇的地形之間，不知道多少有著龍之特徵的異獸，盤踞修煉，奔波搏殺。

  這些異獸巨獸能發出的聲音種類，遠遠超過凡人所能發出的聲音範圍，使它們的吼聲嘹亮而動聽無比。

  既是屬於它們自身的語言，也是一種通過吟唱嘶吼來修煉的方式。

  正如同道家的吟嘯，佛家的梵唱，這些異獸的吼聲，可以算在魔道的咒音修行法門之內。

  「吼！！！」

  突然一道極具威懾性的吼聲，從遠方浮島傳來，吼聲一起，仿若天搖地動，群山百裂，大地千溝，裂縫溝壑間，都燃起熊熊烈火。

  雄壯無比的赤龍飛舞，一群龍頭鹿身的異獸，被龍火燒成焦炭，血肉都化為精氣，被赤龍一口吞掉。

  累累白骨，被赤龍的威壓震碎，異獸的魂魄，慘叫哀嚎，被囚禁在碎掉的骨頭裡面，大火炙烤，記憶紛飛，手段殘忍無比。

  赤龍翻閱記憶，切割調換，玩弄一時，盡興之後，就化作一條火虹飛起，消失不見。

  那些異獸的骨頭沉入地下，互相拼接，片刻之後，由草木藤蔓依附而來，在這些骨頭上重新編織，化作血肉，一頭頭異獸搖頭擺尾，又就此復活過來。

  它們的靈智大多不遜於人，但是它們的記憶被分割，一部分被調換出去，令它們復活之後，多了許多複雜恩仇，煩躁中各施神通，與其他族群搏殺。

  衛原雖然只來了一點心念，畢竟境界高深，一眼就看出那頭赤龍並未遠走，而是施展法術，隱身空中，剩下一隻眼睛在雲間緩慢移動，窺探著那些異獸復活後的生活，紅彤彤的眼睛裡還露出戲謔的神色。

  「道友，赤龍平日並非這樣小家子氣的人物。」

  白龍與衛原交流，「當年我們幾個兄弟出生的時候，赤龍也是晝夜之間，就可擄走百萬生靈，移城做巢，以他們血肉為囊，造育龍種。」

  「後來跟太陰道國交戰，拿那些修行的肉人、靈人當做煉法材料時，他炮製神智、培育魔頭的花樣也最是繁多，自有無窮神妙，不是今日這種玩弄子民的小把戲可比。」

  「只不過近些年，太陰道國的動作愈發隱秘，難捉的很，霧海之上，也已經沒有桑皇龍種以外的其他活物，赤龍閒極無聊，才用這種小手段解悶。」

  「道兄不可因此小覷了我們。」

  衛原笑道：「白龍何出此言？我一向知道諸位本領非凡，都是我魔道的棟樑，怎麼可能有半點輕視呢？」

  白龍歡嘯一聲：「我們早都知道，父神來處，還有許多活物，聽說肉人就有數百億之多，正可以用來奴役解悶，或拿來練習神通，只是父神總說時機不到。」

  「看道友你這回來訪，心意氣息大有不同，我就知道時機將近了，這才叮囑幾句，萬萬不要因為小瞧我們，又害我們多做操練，耽擱時日。」

  衛原笑意淺淡：「白龍放心。」

  白龍又歡吟一聲，飛到一座中心大島之上，叫道：「父神，衛原到了。」

  龍鬚飄然向前，鬆開衛原的虛影，把這虛影吹入一座宏偉宮殿裡面。

  「衛原，拜見祖師。」

  長思魔尊修為廣博，精通許多法門，五帝大魔堂的鎮派功法，也是從他手中流傳下來，所以他雖非正式主持創立五帝大魔堂之人，五帝大魔堂歷代宗主，卻都要奉其為祖師。

  宮殿中掛滿圖畫，如同無數紙簾漂浮，都是各龍種異獸骨架經絡，神魂圖片，或咒語解析。

  長思魔尊貌如一名俊秀的白衣書生，從層層畫卷間，拂開幾幅圖畫，走了出來。

  「衛原。」

  二者神念一觸，長思魔尊已經知道事情來龍去脈，不禁微微皺眉。

  「慈航這麼多年的謀劃，我也很是看好，想不到還是被攪了局，功虧一簣。」

  「不過朱燦脫困，總是一件好事。」

  他抬起手指，向前一點。

  衛原只覺周圍萬千光影流逝，斑斕彩光旋轉，直到變成肉眼難辨的無數細點白光，向著前面同一個方向飛逝而去。

  自己不知後退到了何處。

  突然之間，自身又飄然向前，回到宮殿之內，四周一切如常。

  不過，此刻的衛原，已並非是心念虛影，而是真身在此。

  長思魔尊說道：「你傷勢不輕，留在那邊，也是無益，我先把你真身召來，讓你好生療養吧。」

  衛原拜謝，又道：「東荒那邊的大好局勢已毀，黃泉入世洞也是我魔門一脈，頗有些用處，讓他們獨留東荒，於事無補，不知祖師能不能把他們安排一番？」

  長思魔尊很是欣慰，道：「他們那一脈，從前對你們暗中也有不少齷齪，你能真心為他們說話，很好，魔道之中狠辣果決的，已經太多，狠毒之餘，還有這種胸襟眼界，才是可造之才。」

  「黃泉入世洞的人確實有些用處，只是用處不大，從方外凡界向那邊施法，又非常費力，得不償失。本來混沌潮汐到來之前，我是不準備對他們有多少關照。」

  「不過既然你說了，我會安排一下他們的。」

  衛原說道：「多謝祖師。」

  「不必如此。」

  長思魔尊擺擺手，「我跟絕羅早有約定，要在混沌潮汐之前幾年的時候，把他帶到方外凡界來。」

  「從這裡向那方天地施法，雖然困難，但因為早有準備，此回倒也不妨多做一些事情。」

  他說到這裡的時候，神情微動，臉上真正有了少許凝重之色。

  衛原問道：「祖師？」

  「我感知你神念中的場景，判斷那個外來客，應該在東荒之戰後，還要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才能夠水到渠成，踏出最後一步，達到真元不滅的境界。但是，呵！」

  長思魔尊低笑了一聲，宮殿中浮現一面圓鏡。

  鏡子裡面，只見天涼如水，星光如海。

  水天之間的太素洞天，此時此刻，靜謐神秘至極。

  空明清涼的氣息，從整個東海擴散出去，不知道究竟覆蓋了多麼廣闊的區域。

  「這個人，已經在突破天仙境界了。」

  ………………

  「天仙？！」

  幽暗的隱秘空間之中。

  浮天城城牆上，金鵬太子眺望遠方，臉上當即流露出咬牙切齒的神色。

  他跟關洛陽還沒有見過面，但是已經結下了深仇大恨，心裡把這個人列為該要碎屍萬段的目標之一。

  他身為朱燦魔尊的子嗣，本來莫大榮耀，可是朱燦魔尊在他出生後不久，就已經被困在天外。

  這回多番謀劃，朱燦魔尊終於脫困。

  金鵬太子正應該可以趁機一掃往日頹勢，揚眉吐氣，魔道占下東荒這件大事，也有他一份大功在其中。

  可是朱燦魔尊，居然被一個地仙境界的小輩擋了一擋，甚至還砍出了輕傷，真是奇恥大辱。

  朱燦魔尊心中如何且不說，金鵬太子得知此事之後，已經恨了好幾回咬碎了鋼牙，氣沖天靈，在頭頂冒出熊熊魔焰，煩躁無比。

  可是現在，這個地仙小輩，已經突破天仙……

  「嗯？」

  金鵬太子忽然想起一事。

  「看這氣息廣袤，法力不斷推升，想必他這回突破天仙境界，走的是真元不滅的道路。」

  「地仙若是根基渾厚的話，在突破真元不滅的時候，法力升華，真元擴張太多，多半要有一兩個時辰，才能真正完成突破。」

  當年蒼日天師葉廣庭，和北海的元滄妖皇，都花了一個多時辰來完成突破。

  據說也就是在葉廣庭突破的後半程，長思魔尊突破到神念不滅的境界，遠遠觀望，還曾經嘆息過。

  從那位魔尊手上，有一個消息流傳，說是但凡真元不滅這條路子，倘若在突破的過程中有高手阻礙的話，會影響突破之後的實力高低，甚至有那麼一點可能，叫其突破失敗，真元崩亂而亡。

  這種突破的緊要關頭，甚至一個地仙，都有可能對其造成巨大的創傷。

  後來元滄妖皇突破的時候，果然出過類似的事情。

  只不過元滄妖皇修煉《囊中河山萬寶經》，極善煉寶。

  出自他手上被轉贈出去的天仙法寶胚胎，就不止一件。

  而當初他突破的時候，以足足五件成品天仙法寶徹底崩潰毀滅為代價，又有妖國中的忠心部下，前仆後繼，捨生忘死，才幫他度過了那一劫。

  金鵬太子這個念頭一起，渾身金色的羽毛都顯現出來，顫抖豎立，立刻在心中呼喚閉關的朱燦魔尊，通知此事。

  而這個天下，知道這些秘密的人，遠不止是一個金鵬太子。

  中土四神獸旗飛空而起，步下大陣，皇覺一步踏出大周洞天，奔赴東海。

  東荒正道的高手陸續動身。

  而天下間的魔道，也陸續有了動作。

  魔道大自在，越是散修，越是從來無懼火中取粟。

  西海波濤間，白髮白眉的少年緩步走出，背後魔影重重，手持一幅捲軸。

  「白澤論道……」

  西海之風幽幽，「天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