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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去的高鐵票只有下午的，楊米娜坐在去火車站的車上，盯著手機，反覆糾結要不要買車票。剛才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有多堅決，此刻就有多糾結。

  她真的要回去嗎？會不會和父母的關係從此降到冰點？她爸她媽會不會從此不理她了？

  可她確實很難受啊，心裡難過又委屈，明明現在查出病的是她，為什麼受委屈的也是她？

  她生病是自己願意的嗎？為什麼連生病都需要小心翼翼，不敢說，不敢讓父母知道，是不是從心裡就默認了會得到這樣一樣結果。

  身體生病了，是她的問題嗎？不是啊。此刻的她也非常需要安慰，為什麼非要把生病這件事認定為一個是一個「錯」，又為什麼非要把這個「錯」按在一個具體的人身上？

  楊米娜茫然看著馬路上車來人往，他們之中有沒有人跟自己一樣，有沒有人也迫切的在尋找一個自己想要的答案。

  「姑娘，你沒事吧。」

  楊米娜轉神看著司機，司機正從後視鏡看她：「我沒事。」

  「看你心情很不好啊，還有一會兒才到車站，你要不要跟我說說啊，我年紀比你大，開導開導你。」

  「不用，謝謝，我沒事。」

  司機看了她好幾眼，楊米娜不知道司機為什麼要這麼問自己，她又重複道：「沒事，我沒事。」想到以前有過乘客坐在后座突然跳車的新聞，她覺得司機可能有點想多了，「我沒事，你方向，我很冷靜，不會做傻事的。」

  「你這麼年輕是吧，結婚了吧，有孩子嗎？」

  「有，快中考了。」

  「就是啊，多好，所以不管什麼事，想開一點，不能讓事難倒我們，事是死的，人是活的，對吧，辦法總比困難多。」

  楊米娜點頭：「對。」

  司機見楊米娜也不願意多說，只能在等紅燈的時候抽空又從後視鏡看看她。

  楊米娜見司機小心翼翼，又想說什麼，又怕刺激她的摸樣，覺得司機也實在不容易：「你專心開車吧，我真沒事，就是有些事沒想通。」

  「沒想通就不要想了，想不通還想，那就是鑽牛角尖，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這都是古人前輩的智慧，說明就是這個道理，」司機說道，「我小時候我爸跟我媽離婚了，兩人都不要我，我是爺爺奶奶帶大的，然後雖然說過的就那樣，但好歹算是有正常生活，上到高中了要交學費要在學校吃飯啊，爺爺奶奶錢也沒那麼多，咋辦？你說我能不上學嗎？我要不上學了咋活以後怎麼找工作，雖然我成績也不是特好吧，但學肯定得上，可學費伙食費還有校服錢咋辦呢，我爺爺奶奶也愁啊。然後我就去找老師找學校，說家裡的情況。那時候我人緣還行，跟班上同學關係也不錯，我也跟他們說，沒什麼丟臉的，這困難也不是我願意有的啊，但同學多家長也多，我就想著，要是一個家願意資助我十塊錢，學校再幫我減免個學費，那我這書不就能念下來了嗎？後來就真就這麼念下來了。沒什麼丟臉的，就是正常生活。」

  楊米娜聽著他說的事，越聽越覺得這人是真想得通，聽他說的輕鬆，但她知道在那時候，對方自己也只是個孩子，日子未必真那麼好過，心裡也未必沒有埋怨過。

  「高考的時候我上了大專，跟那些同學老師現在都一直有聯繫，他們就是我的貴人，」司機擡起手揚了揚給楊米娜看，「後來出了點事故，小拇指殘了，廠里賠了點錢，我就下崗了。四處接活，給人弄弄水電什麼的，反正餓不死能吃飽。現在有這個專車了，我還挺滿足。認識了一個媳婦兒，不過我們不要孩子，沒必要，自己能把日子過的吃飽喝足已經不容易了，就不要孩子了。」他說，「而且我覺得我對當父母這事有點牴觸，很怕，後面念書時候了解到可能是我自己家裡造成的陰影。咱們自己得自己明白，對得起自己，對得起對自己好的人，就行了，咱也不是什麼聖人，管好自己就成了。你別管遇到什麼事，肯定會有人願意幫你，不用多，一個就成，要是一個都沒有，那我這也實話實話，你得檢討一下自己。」

  司機師傅活的通透，楊米娜聽完他的話，心裡堵著的鬱結散去了不少，她想歐洋，想辛心，甚至想自己兒子苗苗。

  別看苗苗年紀不大，但情緒上比他們都要穩定太多了。

  「謝謝你師傅。」

  「能幫到你最好，沒幫到我也盡力了。」很快車子停好，到了火車站的下客處，「走好啊。」

  楊米娜下了車，手機支付訂單費用，她站在進站口，突然想到車票還沒買。

  看著離發車還有三個小時，楊米娜給自己買了張商務座，進了商務車進站休息區，放好包，她給辛心發了個消息。

  辛心的回覆永遠都很及時，她把自己在車站和剛才在醫院的事簡單說了一下，那邊一個電話就過來了。

  「你這也太可憐了吧，到這邊得晚上了吧，歐洋去接你嗎，還是你自己回去啊。」

  「我還沒跟他說。」

  「我的天，這事真是很難開口，不過歐洋應該不會看你家笑話，肯定會心疼你的，你別想那麼多。」辛心說，「你回來準備找哪個醫院看？」

  「隨便哪個吧，這種病三甲大醫院都能看。」

  「主要還是得先掛個大主任的號，然後要做就在他們手裡做了。」

  「對，不過我還沒想到怎麼安排，不過肯定是先找個主任掛個號，看完了決定。」

  「別怕啊，早發現早治療，能查出來也算是好事，不然也沒個症狀，要是一直不查，後面發展厲害了興許還不知道呢。」

  楊米娜也有點慶幸：「是啊，不過感覺甲狀腺多少跟情緒有關。」

  「你那天說完我也去了解了一下，咱女人就是特別容易受情緒影響。生氣鬱悶難過都容易走甲狀腺乳腺子宮這塊。你呀，有情緒別憋著，受委屈了不痛快了，別再憋著，發出來。憑什麼就得你受罪啊，我算是看清楚了，越懂事，越講道理，就越是有人跟你不講道理，得寸進尺。」

  「你家那位去煩你了？」

  「他一直偷偷過來，但不見我，放東西就走，然後發簡訊，我一提離婚他就當看不見裝傻，然後我那天給他打了個電話，約去離婚的時間，結果他媽跑我這來鬧了一通，好幾個家長要退錢不上了，我氣死了。」

  楊米娜沒想到就這麼兩天，居然還發生了這樣的事：「那怎麼辦？報警？」

  「對這種大媽警察來也沒用啊，畢竟還沒離，這算家事。我先把那幾個要退錢的家長，費用算完給退了。其實還好，學生少了，結束的也快一些。要是還有退的，我也不怵，退完了我直接關門出去玩，他媽也沒地兒來鬧了。」

  「這傢伙太過分了，他自己倒是神隱了，什麼都讓他媽出來鬧，他美美享受。」

  「所以我天天罵他，要是真沒學生來上課了，我也上他家門口罵去。」

  「我跟你一起。」楊米娜發愁，「離個婚怎麼這麼難啊。」

  「是啊，我這還不能上法院，去法院肯定不給判，」辛心說，「我列印了好多離婚協議書，他媽再來我就扔給她。」

  兩人閒聊了一會兒，吐槽了一下秦明毅跟他家裡，楊米娜也說了自己爸媽說的那些話，雙雙表示不理解這些當父母的長輩都怎麼想的。

  掛了電話，楊米娜又糾結要不要給歐洋說自己晚上就回來了，拿著手機發愣，就收到了歐洋的微信，問她媽媽怎麼樣了。

  楊米娜還是把自己在火車站的事給他說了，歐洋不禁問道：「怎麼了？吵架了？」

  「嗯。」

  「都說了，一共就那麼幾天，把老太太伺候到出院就任務完成，你怎麼不能忍忍呢。」

  楊米娜沉聲道：「我在醫院做了次檢查，把該查的都查了。」

  「怎麼了？查出毛病了？」

  之前沒跟歐洋說，楊米娜決定還是得和他說一聲：「看了報告，醫生說是甲狀腺癌，不過是早早期。」

  那邊歐洋也不發簡訊了，電話撥了過來：「怎麼會呢，一點症狀也沒有啊，幾點到我過去接你。」

  「我打車回去，你別過來了。我直接在站裡面就打車走，比你過來接方便，我也沒東西。」

  「你爸媽知道了嗎？」

  「不知道，沒說，但我媽一直別彆扭扭的，我就只說了甲亢，沒說是癌。」

  「先回來再說，你別怕，早期問題不大，你別自己嚇自己，回來再說，對了，你已經到車站了？」歐洋問。

  「對。」

  「這麼早？吵架了吧。算了，你注意安全，上車了跟我說。」

  「好的。」

  雖然和歐洋沒說幾句，但通完電話後，楊米娜確實也沒那麼擔心了，心裡也不想之前沒著沒落的，這會兒她也不糾結到底走不走、爸媽會不會真生氣之類的。

  她現在特別想走，想趕緊回家，非常迫切想回到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