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葬

  埋葬

  兩個人如此又過了十幾年，這一天，軒毓宸醒來，一瘸一拐地下樓，看到白胤趴在客廳的地板上，嚇得他趕緊打電話叫來救護車，人到了醫院裡，被送進急救室，醫生出來，看著白胤道：「X癌晚期，動再多的手術也沒有用的，只是折磨病人而已，把病人拉回去，好生讓他過完最後的日子。」

  軒毓宸哭道：「可他看上去那樣健碩，並沒有什麼不正常。」

  醫生憐憫道：「這個病只有最後死的時候皮包骨頭，頭前的一個月是和正常人差不多。」

  軒毓宸只能帶著白胤回家。

  白胤像個正常人一樣，還能吃，還能說話，還能抱著軒毓宸，只是慢慢地，他開始虛弱，吃不進去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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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軒毓宸每天急得直落淚，一瘸一拐地四處打聽偏方，被人騙了又騙，又去這個山，那個山上，燒香拜佛，拎著一袋子錢這裡上供，那裡叩拜，從寺廟裡求著開了光的金片子掛得滿屋子都是。

  這天，軒毓宸又要出去，白胤在他身後喊道：「毓宸哥哥，陪陪我，不要走。」

  軒毓宸扭過頭看著白胤，白胤坐在輪椅上，滿眼哀求，手伸向軒毓宸，又一遍，道：「毓宸哥哥，不要走，陪陪我。」

  軒毓宸哇一聲大哭起來，蹲坐在白胤跟前，抹著淚，抽噎道：「我不想你死啊，阿胤，你不要死。」

  白胤哀求道：「哥哥，抱抱我，我肚裡好難受。」

  軒毓宸抱著白胤，白胤頭放在軒毓宸的耳邊，有氣無力道：「毓宸哥哥，不要走，你不要怕，你等著我一點點咽氣，把我放在棺材裡，帶著我回武術村，在杜家老宅堂屋裡擺靈堂，將我葬在爸媽旁邊。」

  軒毓宸只落淚，點點頭。

  剩下的日子很快，軒毓宸一瘸一拐地推著白胤在別墅後面的公園裡散步。

  夕陽西下，又是一個盛夏，滿樹的木槿花，花瓣如雨飄落。

  白胤臉上身上沒有一點肉，只剩下一層皮包著骨頭，餓得發瘋卻什麼也吃不下，坐在院子裡木槿花樹下的老藤椅上，看著蹲在他跟前的軒毓宸的臉，伸手撫上去，渾濁的眼珠落下淚道：「毓宸哥哥，我不後悔毀了你，到現在也是，我不後悔把你變成一個離開我活不成的廢物，一個為了我痴狂的瘋子，哥哥，我愛你，這一生，有你，我才能幸福，而你在我身邊，我幸福地過完這一生。」

  軒毓宸哭道：「你不要說這些話，我從來不覺得你毀了我，我心甘情願留在你身邊，心甘情願為你痴迷瘋狂，心甘情願成一個離開你活不成的廢物，阿胤啊，你難道不知道你就是我的全世界嗎？」

  白胤哭道：「毓宸哥哥，你真好。」

  軒毓宸將白胤放在床上，在床邊的床頭柜上點了一根紅蠟燭，跪坐在白胤的床頭，守到凌晨三點十分二十秒，將白胤睜眼看著他的眼帘合上。

  第二天，軒毓宸打電話叫著送棺材的過來，幾個人把白胤放在棺材裡，合了棺材板，軒毓宸上了靈車，手附在棺材板上，一路到村老宅，在老宅里擺了靈堂，做頭七，出殯的時候，軒毓宸一瘸一拐扶著棺材送靈，一路哭昏厥，眾人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他號啕大哭不止，棺材一路上停停走走，天空下著濛濛細雨，軒毓宸跪在棺材邊，拍著棺材板哭叫道：「阿胤，阿胤啊。」眾人上來又拉又勸，軒毓宸哭得撕心裂肺，一路上喊著阿胤。

  黃土封了棺，軒毓宸跪在新泥墳頭，大哭不止。

  眾人攙扶著軒毓宸回了杜家老宅，照顧他休息睡下，軒毓宸醒來後，將杜家老宅收拾得乾乾淨淨，又回了別墅，在別墅里空空蕩蕩一個人，常常半夜從床上起來，四處找白胤，後來終於知道白胤不在了，於是，賣了別墅，回到村，在白家老宅里住了下來。

  如此又過了一年多，軒毓宸總是忘東忘西，吃著飯，想起來火還沒有關，去廚房看灶台，明明關著，又拿著掃把去院子裡掃地，才覺得肚子餓得慌，但又想不起飯菜在哪裡，再過沒有多久，他跑到外邊逢人便問：「阿胤呢？」

  村子裡的人聽著他這樣問，都眼圈兒發紅，不敢回答他，軒毓宸只得不停地問，他抓著一個老太太的手，又問道「阿胤呢？」

  老太太扶著軒毓宸坐下來，笑道：「阿胤他出去買菜了。」

  軒毓宸奧了一聲，又問道：「什麼時候回來？」

  朱葉流著淚道：「就快了。」

  軒毓宸又覺得餓得慌，卻怎麼也找不到吃的，朱葉拉著軒毓宸問道：「是不是餓了？」

  軒毓宸點點頭，又搖搖頭，朱葉帶著軒毓宸回到白家老宅，到廚房裡給軒毓宸做了飯，餵給軒毓宸吃了，軒毓宸又四處跑著找白胤，朱葉跟著軒毓宸身後，兩個人從村東頭轉到村西頭，從杜西頭又轉到村東頭，來來回回，也不厭煩。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軒毓宸又問朱葉，道：「我要幹什麼？」

  朱葉道：「你想幹什麼？」

  軒毓宸搖搖頭，他走出院子，四處張望，又回到院子裡，來回走著，奇怪道：「我怎麼在這裡？這是哪裡？」

  朱葉知道軒毓宸開始不記得事了。

  過了幾個月，軒毓宸什麼也不記得了，在村子裡一瘸一拐地來回晃悠，眼神開始痴痴傻傻，嘴角流著口水，把村裡的孩子們都嚇得不敢出來，朱葉只好將他關在院子裡。

  軒毓宸有時候安靜地坐在地上，有時候躺在地上，有時候半夜裡突然嚎啕大哭道：阿胤掉水裡了，快救他。

  朱葉披著衣服出來，拿根棍子往地上亂戳，也喊著：「阿胤，快抓住上來。」

  然後拉著棍子向上，對軒毓宸道：「阿胤上來了。」

  軒毓宸大呼一口氣，道：「好險啊。」

  朱葉拍拍軒毓宸的背附和道：「沒事啦，阿胤沒事，放心睡吧。」

  軒毓宸又躺回去睡了一會兒，又跑到院子裡大聲喊著：「阿胤掉水裡了……」

  朱葉又拿著棍子裝著。

  一夜折騰兩三次，軒毓宸總算睡著了。

  如此過了一段時間，軒毓宸不哭也不鬧了，天天坐在門檻上向外望著，朱葉端著飯過來，軒毓宸道：「阿胤怎麼還不回來？」

  朱葉道：「過兩天就回來了。」

  軒毓宸點點頭，道：「是該回來了。」

  再過了幾個月，冬天來了，軒毓宸還在門檻上坐著，問朱葉，道：「阿胤怎麼還不回來？」

  朱葉道：「過兩天就回來了。」

  軒毓宸點點頭，道：「是該回來了。」

  夜晚的時候，軒毓宸聞著院子裡一股暗暗幽幽的香味，他走出來，開了燈，鼻子嗅著香味四處找，找到一株老梅花樹。

  樹枝上開滿梅花，雪花覆蓋著梅花，恍然間看到一個英俊高大的青年穿著白色的武士服，腰間繫著一條黑色帛錦，額頭上黑色的抹額，那矯捷健美的高大神采就像獵豹一樣美麗狂野，在雪花紛飛中。

  他跳躍起身，周圍梅花暗香涌動，看著那青年，只覺得渾身發熱，口乾舌燥。

  軒毓宸的眼一點點清明起來，走到朱葉的房間，站在朱葉跟前，喊著朱葉，道：「我要走了。」

  朱葉睜開眼，看著軒毓宸眼神清明，神態正常，知道是軒毓宸迴光返照，來找她留遺言。

  朱葉問軒毓宸：「你去哪裡？」

  軒毓宸道：「我去找阿胤。」

  朱葉道：「你去吧，身後事交給我。」

  軒毓宸道：「朱葉，我對不起你。當初，我不應該那樣逼你。」

  朱葉滿是皺紋的臉，白髮蒼蒼，笑道：「沒事，都過去了。」

  軒毓宸拿起朱葉的手機錄了遺囑，然後對朱葉，道：「錢都留給小可，謝謝你最後這兩年一直照顧我。」

  軒毓宸要回堂屋。

  朱葉在軒毓宸身後問道：「如果當初我沒有逼著阿胤離開村，他會不會守著我一生？」

  軒毓宸道：「阿胤當初守在村就是要絕了我的念想，準備一生守著你和小可。」

  朱葉眼淚落下來。

  軒毓宸道：「只是，他雖然那樣想，但你們還是不可能。」

  朱葉道：「為什麼？」

  軒毓宸道：「我會將村掘地三尺也要把阿胤帶走。」

  朱葉道：「我終究是贏不過你的。」

  軒毓宸點點頭，回到堂屋的床上睡了。

  第二天，朱葉來到堂屋，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軒毓宸，到村子的小商店裡買了掛鞭炮，掛在門口點了，然後又托人買了棺材，搭起靈堂。

  頭七後，朱葉將軒毓宸和白胤埋在一起。

  再過了兩年，朱葉也不行了，躺在病床上，叫來小可，道：「你把我埋在白家墳墓隔壁地頭上。」

  小可奇怪道：「你不和我爸合葬嗎？」

  朱葉搖搖頭，道：「不了，把我埋在阿胤墳頭的邊上，我就這樣看著他，像我上學那會兒，坐在角落裡，悄悄地看著他。」

  小可一下子流淚不止，哭道：「媽，你還是忘不了他。」

  朱葉衰弱的氣喘吁吁，突然渾濁的眼珠瞪大，眼神陰毒可怖，皮包骨頭的手抓著床幫，盯著門口，悽厲道：「白胤，那晚我就該強了你！你下了藥，讓你躺在床上，哪裡也去不了！」

  小可嚇得目瞪口呆。

  朱葉又拿出手機，把軒毓宸留下的遺囑刪了，道：「誰要你的錢！？你這個骯髒又下賤的玩意兒！」

  說完，將手機朝地上一砸！只瞪著眼珠子咽下最後一口氣。

  春風吹，大地復甦，一年又一年，一春又一春，幾個墳頭也慢慢地落下去，隨著歲月流逝，被夷為平地。

  G城還是那個G城，人們出生在G城，來到G城，然後再在G城消失，接著又有人出生在G城，來到G城，又消失，人就像滄海一粟，最終都將被遺忘，只有平安鎮永立不倒，養育著一代又一代人，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