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行到水窮處

  第157章 行到水窮處

  敲門聲響了兩下後, 卻莫名停止，隨後只聽幾聲衣料摩擦的細響，門邊的人好像離開了。

  李子越眉頭輕皺, 對自己剛才的判斷產生了懷疑。

  來的人。

  好像不是章行止。

  如果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地面為什麼會響起衣料摩擦聲。

  孫遠誠面色同樣凝重, 他與李子越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站起身來要去門外一看究竟。

  然而剛打開門, 外面卻傳來熱鬧喧囂的人聲。

  孫遠誠愣在原地。

  門外是某鬧市街區，此時正是夏轉秋冬，來來往往的人們身上或多或少都套了件薄外套，有孩子抓著媽媽的長裙在吵鬧, 也有背著書包趕著去上學的學生。

  彼時夜幕即將來臨, 街道兩邊亮起白燈，遠遠看見天空中閃過飛機紅色的警示燈。

  「要出去，就出去吧。」白煜眯眼笑道，「只是出去了就不能再進來了。」

  這是頭一次, 孫遠誠的第六感沒辦法給他任何回答。

  他猜測開門後看到的可能是血腥場景，再不濟是原先來時望不見底部的純白長廊，他萬萬沒想到會這般熱鬧祥和的場景，祥和到讓他內心生出難言的詭異。

  孫遠誠不自覺地往後退步。

  再輕輕將門合上。

  「人更傾向於在自己更熟悉的環境生存, 即使那環境糟糕又惡劣, 但比起迷眼的未知領域。」

  「你們反而會覺得我這裡更安全一些，」白煜搖搖頭，「真是諷刺，也真是我的榮幸。」

  李子越唇輕抿, 沒說話。

  確實如白煜所言，所有在副本中待久的玩家猶如驚弓之鳥, 看到安穩正常的場景心裡會反常地感到恐懼，生怕這片安寧下掩蓋著誰的屍骨。

  恐怖、血腥、暴力、壓迫，反而讓他們安心。

  不知不覺間，他們脖子上已經纏上了一條自己為自己系上的隱形繩索。

  繩索剝奪他們自由，也讓他們在這一小片活動區域生出殘忍的安全感。

  「李子越。」白煜輕輕喊著他，「你相信嗎，我對你沒有惡意。」

  李子越冷笑：「我想相信，你的行為又如何讓我相信。」

  白煜久久地看著李子越，終是嘆氣：「你質疑我沒有懷疑你的身份，可你想過，為什麼後來你和學姐見面時，她也沒有質疑你的身份。」

  這點李子越早已想到。

  他只是一直拒絕接受這層真相。

  白煜唇動了兩下，最終又作罷。

  「你心裡已有答案……」

  「難道那時候……那時候學姐已經……」李子越眼睫顫抖，「她說她是自殺……」

  白煜撐起半邊胳膊：「你只需要知道，無論她是什麼身份，至始至終，她都沒有害過你，而你也無需對此而感到愧疚。」

  「我更換你的位置，只是讓你清楚，當時死在你面前究竟是誰。」

  這一切還要源於最大的玩家虛擬世界——機械世界的創建。

  機器能幫人處理海量的信息，卻無法做出決策，彼時機械世界急切需要能承擔起大世界各種事物決斷的人工智慧領袖，她不能完全由電腦模擬構成，需要參照熟知如何領導團隊的人類數據。

  當時作為李子越所在團隊指揮的學姐被看作首要目標。

  那些人的要求很簡單，讓她進入《高級偽人副本》，以「正當」的理由殺死她，並她的數據永遠凍結在最完美的時候。

  然而學姐的敏銳再次讓他們驚喜。

  她幾乎是在偽人偷襲的瞬間想明白了一切。

  「既然你和我如此相似，」霍淺雲冷笑道，「用你的數據，和用我的數據，不是一回事麼？」

  【霍淺雲】淡漠道：「我並非為了死亡而誕生。」

  偽人在體力、速度等方面皆勝霍淺雲一籌，即使如此，在多次交鋒中，霍淺雲也未顯弱勢。

  直到她被偽人強壓在牆角，尖刀刀刃貼近她的喉嚨，霍淺雲幾乎被阻斷了所有發力點，此時偽人殺她簡直易如反掌。

  然而【霍淺雲】卻只貼在她耳邊，壓低聲音道：「我會佯裝失誤，你立馬攻擊我的腹部。」

  霍淺雲愣住。

  「之後你要頂替我的身份，讓別人以為你是偽人而非真人，你會因此得到很多特權，」【霍淺雲】語速加快，「這樣才能救他們。」

  霍淺雲還未說話，卻看到【霍淺雲】眼中帶淚，對她淺笑：「你是我，你最明白我的想法。」

  【霍淺雲】果然放輕了力道，與此同時，霍淺雲毫不猶豫地往斜角踢去。

  不曾想那裡卻驟然飛出數把更尖銳的細針來。

  霍淺雲腿部瞬間沒力，她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紅的血液。

  「你……」

  實際霍淺雲並未相信【霍淺雲】這番言論，【霍淺雲】熟悉她，她自然也清楚【霍淺雲】話語中的真偽，然而誰想【霍淺雲】在暗處還留了一招。

  「你知道嗎。」尖刀毫不留情地刺入霍淺雲的喉，【霍淺雲】眉眼冷淡，「他們不需要我，因為我比你陰險狡詐太多，作為未來即將管理最大虛擬世界的人工智慧，『撒謊』是大忌。」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可那又怎樣呢？」她薄情地笑，「你太在乎你所在的團隊了，即使知道我在撒謊，你還是會分出心思想我說的話，這就是你和我之間最大的差別。」

  【霍淺雲】目光複雜：「果然是最好的領導者。」

  霍淺雲已經無法說話了。

  但她們之間本身就不需要言語交流。

  她感覺自己身上的血液在流失，甚至能感覺到身體的冰冷和器官顫動的緩慢。

  她最後「聽」到的一句話是【霍淺雲】用眼神告訴她的——「殺你是我的本能，可我同樣愛團隊裡的每一個人。我向你保證，我會盡全力救下所有還活著的人，我會讓他們順利通關副本，哪怕犧牲我所有。」

  「你知道，唯有此，我不會騙你。」

  這是連副本第三方也無法監聽到的，只屬於她們的秘密。

  另一邊，白煜在成千上萬次失敗模擬中終於找到一條能通關《高級偽人副本》的道路，他與【霍淺雲】默不作聲地配合，開始演出一場註定充滿艱辛的戲劇。

  李子越失神地喃喃道：「……所以我才會在《高級偽人副本》最開始見到那麼多我的屍體……」

  白煜很淺地笑：「是的，那些全是在失敗模擬中死去的你。」

  「那【李子越】——」李子越擡起頭來。

  白煜只搖頭：「至始至終，只有一個他。」

  他自李子越身上誕生，卻早已是獨立個體，擁有著和李子越不同的喜怒哀樂。

  李子越再次低頭，右手按上自己的額，將自己的眼睫擋住。

  小幅度的顫抖卻暴露了他此刻內心洶湧的起伏。

  他艱難地從悲中找到一點珍貴的高興。

  或許【李子越】聽到這個答案，也會這般想吧。

  後來【李子越】在失控中殺死學姐的偽人也是刻意安排，同時，為了讓計劃順利進行，白煜必須讓李子越親眼看到渾身是血的【李子越】和三顆同伴的頭顱。

  他們必須彼此仇恨，仇恨會給予他們變得強大的力量，而李子越心中又壓抑著太多的愛。

  愛會讓他在仇恨中放開他。

  愛會讓他在仇恨中伸出手來拯救他。

  愛和仇恨的交織碰撞才能將「無路可走」的死路變成無數個陽光明媚的清晨，無數個月朗風清的夜晚。

  李子越長久地沉默著，唯獨剩下一小片被水打濕的衣襟。

  「真是殘忍。」

  白煜沉默著。

  放在他面前的茶水已經變涼，先前孫遠誠未完全合上的門縫中不知為何飛來一隻純白小巧的蝴蝶。

  蝴蝶落在茶杯邊緣。

  翅膀輕輕顫動著，再歸於靜止。

  而在此時。

  「咚咚。」

  敲門聲又起。

  外面的人似乎在猶豫。

  孫遠誠輕喊了一句：「進來吧，張行止。」

  進來的章行止，或者說張行止，他的面容較他平時要更顯成熟些，短短几天，他身上的青澀已完全褪去，剩下成年人穩重的沉穩。

  他站在門前與孫遠誠對視。

  最後緩緩露出個笑來。

  ……

  張行止先前不是偽人，但也非真人。

  很早之前他便是個不掌握足夠信息就不輕易行動的人，每次下副本之前，他都會儘自己所能提前預知副本信息，以備無患。

  然而《高級偽人副本》最讓他捉摸不透，張行止不敢草率進入副本，但也不想放過這次機會。

  他沒有忘記，自己之所以冒著巨大風險逃離真實世界、逃離張家，就是為了通關《高級偽人副本》以獲得真正的自由。

  他不想再被關進測試箱，也不想因為精神失常而被當作牲畜般鎖在鐵籠里。

  他想有一天自己能安心地躺在隨海波上下起伏的帆船上，任由風將他吹到世界任何一個地方。

  張行止當時比普通玩家多一條渠道，那就是他可以隨意前往真實世界，恰巧某天讓他碰見代表玩家和部分系統陣營的領頭人，他從那些人隻言片語中推斷出《高級偽人副本》些許信息。

  然而那時他不曾想，正是這點真假不定的信息害了他。

  張行止費盡千辛萬苦提前找到了《高級偽人副本》的入口，那是個巨大到幾乎望不到邊緣的時鐘，人的雙腿分別作時針和分針，隨時間的流失，那些軀體以常人難以想像的角度扭曲著。

  張行止幾乎呆了。

  他不受控制地去觸碰被掛在時鐘上的無頭人，然而當他剛伸手的那刻，他從時鐘後方玻璃上看到了自己正在分裂的頭顱。

  有人。

  有人正要從他身上生長出來。

  張行止被驚地往後倒在地上。

  他幾乎是不帶任何猶豫地逃離了時鐘。

  等他再回到自己的虛擬世界時，那半截生長出來的頭顱不知何時已然消失。

  張行止剛開始以為是他產生了幻覺，後來，當他在無數次夢魘中驚醒，當他在鏡中看見自己脖處額外的血肉時，當他發現自己的年齡不會隨著時間而改變時。

  他這才徹底意識到，自己已經變成了個不人不鬼的怪物。

  唯有再次回到《高級偽人副本》才能讓他重新選擇——是成為永遠的偽人，還是回到脆弱的人類身份。

  然而光憑他一人很難通關副本，為此，張行止一直在等待，直到他聽說有人奇蹟般地自《高級偽人副本》逃出。

  那人便是李子越。

  很久之後，若有人再問孫遠誠為什麼確定敲門的是真人張行止，而非偽人。

  「是不能死亡的無限囚禁好，還是可能得到的自由機會好？」

  孫遠誠只笑：「如果他會選擇一輩子作為偽人被困在副本里，當初他就不會執意要來到危險的無限流副本，也不會在被張家發現後依然頂著巨大壓力留在副本內，上面的問題，他早已問過自己。」

  「況且，」孫遠誠想起自己對張行止說過的最後一句話，「既然都走到這裡了，再相信一下同伴，又有什麼損失呢。」

  「萬一——」他伸了個懶腰，朝著太陽眯起眼睛笑，「萬一運氣很好，就通關了呢。」

  ……

  白煜輕挑起眉，對著張行止笑：「看著你變成這個樣子，還真不適應。」

  張行止只是搖頭，他面上表情稍變，朝斜後方看去。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那裡悄然站了個一直沉默不語的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