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就這點手藝(五千大章求月票)
2024-09-18 06:51:56
作者: 玖拾陸
第379章 就這點手藝(五千大章求月票)
林雲嫣回到花廳。
徐簡依舊坐在榻子上,拿著茶盞,慢條斯理飲用。
見林雲嫣回來,徐簡便側著身子拿過她原先用的那隻,將裡頭涼了的茶水倒了,又添上熱的。
「今兒的棗泥糕不錯,」徐簡把茶盞推過去,「配茶正好。」
林雲嫣彎著眼笑。
既然李邵走了,他們兩人也無需在自個兒家裡裝什麼深沉,反倒是因為進展順暢而放鬆不少。
「顧大人真是一座好鍾,」林雲嫣咬著棗泥糕,點評了一句,想想又道,「你先前說尤御史與顧大人頗有私交,按理會當個發難的先鋒,那甄御史又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徐簡抿著清茶,眉宇舒展:「我若沒有猜錯,可能是費太師。」
林雲嫣挑了挑眉。
朝堂上的人事,她肯定不及徐簡清楚。
「甄御史是太興二十三登的榜,那年的主考官是時任禮部尚書費大人,也就是現在的費太師,」徐簡道,「甄大人算是費太師的門生,只是在一眾門生里、看起來關係不夠親近。」
能坐上三公之位的,自然都是在朝中耕耘多年,說一句「桃李滿天」也不為過。
而有考生與主考的關係在,尊稱一句「老師」亦不誇張,不過老師少、學生太多,只有極少數的學生或是投了老師的脾氣、或是合了老師的眼緣、或是能沾上親帶點故,最後往來緊密、關係融洽,大部分都是面子上的,甚至也有政見相左、陣營不同以至交惡的。
甄御史在費太師的眾多學生里,表面上看,實在不算多麼的「同路人」。
千步廊里遇見了恭謹行了禮而已,逢年過節想去太師府里送點年禮都輪不上,不夠親,會有攀附的嫌疑。
「我也是有一回發現,甄御史一直在配合費太師的想法。」徐簡道。
林雲嫣微微頷首,沒有細問「有一回」。
定然是那些混沌之中的一回吧。
也正如徐簡說的那樣,正因為他反覆走過太多時光,才能從那些歲月里發現旁人看不到的細處,正是那些細細碎碎的邊邊角角,在一點點補足他們的現在。
「聖上先前與三公商量過廢太子,」徐簡繼續道,「費太師明白聖上想法,見千步廊議論李邵那些舊事,乾脆也就抓這個機會。
只不過,他和甄大人表面看起來沒有什麼往來,旁人自是不會想到他頭上去。
我猜,可能聖上都不知道。」
林雲嫣笑了下:「都不知道才好。」
顧恆對太子發難早有前科、且利益相關,誰都不會多想。
而若是其他人從甄大人的發難、聯想到費太師的意見,再順著想到前不久三公一塊從御書房出來時那微妙的神情,興許會品出些滋味來。
也正是因此,費太師才讓甄大人出面,神不知鬼不覺的。
林雲嫣又用了塊棗泥糕,道:「我剛才險些笑出來。」
徐簡抬眼看她。
小郡主雖未明說,但他能明白她話里的意思。
想到剛才那場面,徐簡唇角微揚,附和道:「確實。」
視線相對,林雲嫣眼眸一彎,笑容更盛了幾分:「汪狗子急得就差沖李邵吠了。」
要不然怎麼說「此一時彼一時」呢?
馮內侍跟著李邵時,除了讓李邵不出大岔子、聖上那兒借著父子情誼能過得去,還有一條就是讓李邵給徐簡挑點事,找到事情了最好,找不到也離間一下,若能讓徐簡惹上麻煩那是最好不過。
等馮內侍落到曹公公手裡,幕後那位豈會不再往東宮裡伸個手?
安插進來的,便是汪狗子了。
明面上屬於永濟宮,會被聖上叮囑的也是永濟宮。
只是,聖上動了廢太子以警示李邵的心思。
前腳剛出了個居心叵測的馮內侍,後腳聖上就能讓李邵輕而易舉地把永濟宮的內侍調入東宮,以幕後之人的敏銳,豈會對聖上的心思毫無察覺?
因此,現在的局面完全反過來了。
徐簡和林雲嫣聽從聖意找李邵的麻煩,汪狗子得想方設法穩住李邵、不讓他生事端。
若真是兩軍對壘、排開來布陣,本該是旗鼓相當,偏李邵身上能抓的把柄太多,幕後之人不親自出面,只靠汪狗子哪裡能打得過來補丁?
這才使得李邵冬衣漏風,全身上下沒一塊熱乎的地方。
「早知今日,」徐簡點評道,「他定然不會讓馮內侍行挑撥之事。」
什麼虎骨,郡主來要、立刻翻庫房;什麼真傷假傷,徐簡別說在彰屏園小跑幾步假山了,便是跳下那池子游兩個來回,都得跟太子說「國公爺腿傷得厲害」。
當然,再往前說,就不該設計著劉迅,把太子引去陳米胡同。
那廂的想法本也簡單。
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
李邵這個年紀本就容易被引誘,身處其中,一旦習慣了那與眾不同的烏煙瘴氣,心氣神自是受影響,假以時日,表面上掩藏得再好,內里也空了。
他依舊是皇太子,卻也是個容易被拿捏的皇太子。
如從前一樣,李邵是砍去安逸伯等一眾有識勛貴的利刃,而當他們再無力護住朝堂正序時,靠著手裡的那些弱點,幕後那人也能輕而易舉地把再無他用的李邵拖下來。
只是,那廂沒有想到,徐簡察覺到了陳米胡同。
事情出了偏差,不得不把宅子拋出來,才拿道衡作餌,同時讓李邵避開。
徐簡將計就計,愣是把李邵氣得又出現在了宅子裡,這才有了後頭那一連串斷尾舉動。
更糟的是,當時染在太子殿下身上的那些烏七八糟的名聲,沒有時過境遷,在現在又被徐簡利用上了。
「好好」的布局被徐簡與她反手利用到這份上,那幕後之人是個什麼心情,林雲嫣想想就知道。
說是五味雜陳都是輕的。
這也是她重重拍上大門後、神清氣爽的原因。
等下還要進宮一趟,林雲嫣便沒有耽擱,仔細看了看徐簡的臉,轉頭讓徐栢去打盆熱水來。
「先把你臉上的粉洗乾淨,看不慣。」她道。
徐簡無奈。
看不慣?明明一筆一筆都是小郡主親手畫的,就為了呈現一個「白裡帶灰」,精神極其不好的狀態。
讓李邵等候的那些時間,全被她用上了。
若不是再久些就不合適了,小郡主還得再精雕細琢呢。
徐栢端著水盆來,放在了桌上。
徐簡起身、正要拿著帕子擦臉,就見挽月打開荷包、取了一小巧銀盒子出來,裡頭裝著的正是林雲嫣日常淨面的香珠。
把盒子放下,挽月道:「您得使這個,郡主用的粉膏都是最好的,上臉不顯妝,出汗也不會糊,清水洗不利索。」
徐簡:……
拿起香珠,他不由看了林雲嫣幾眼。
他倒不是接受不來這些女眷們用的物什,都是把人收拾乾淨體面的,哪有什麼她能用他不能用。
祖父在世時也曾講過,上了戰場是血污滿面風沙裹身,但從戰時退下來就得人模人樣、乾乾淨淨,尤其是回到京里,他們是武將、也是勛貴,不說風光霽月,卻也不能邋裡邋遢、看著就糟心。
徐簡只是在想,小郡主本就生得白皙,氣色也好,抹不抹粉的,看起來沒多少區別,可她就是愛抹,每日描妝樂此不疲。
連帶著今日給他描的時候都興致勃勃。
更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別人都是照著粉白去描,小郡主卻連平日用不上的泛著灰的粉膏都備了。
說的是有備無患,確實還真用上了。
徐簡搓了香珠,仔仔細細擦洗了,再抬起頭來時,已然是康健面色,只鬢角下顎還留了些痕跡。
想著是閉眼抹水時辨不清細處,林雲嫣示意徐簡坐下,拿著帕子、彎腰湊近了與他擦拭。
呼吸間全是香珠味道,一時也分不清是誰身上的。
徐簡看著近在咫尺的人,那長長的眼睫微微扇動,襯得那眼眸越發脈脈。
他的喉結滾了下,問:「擦乾淨了嗎?」
「還有一點。」林雲嫣答著,等確定再無疏漏,她才直起身來。
嗯。
順眼了。
還是這樣的氣色適合徐簡。
那灰撲撲的、泛著病氣的樣子,雖是她描出來的,卻也當真一點都不喜歡。
「我就這點手藝,也就誆一誆太子了,」林雲嫣把帕子丟回盆里,捧著徐簡的面龐左右看了看,「換個厲害點的,說不定就看穿了。」
能看穿的前提,一則是精通此道,二是湊得足夠近,這兩點李邵都做不到。
他不懂這些,湊近也隔著幾拳距離,哪裡能分辨?
徐簡由著林雲嫣的手指抵著臉頰,問道:「誰厲害?」
「王嬤嬤,」林雲嫣答得毫不猶豫,「那才是化腐朽為神奇的手藝。」
徐簡失笑。
小郡主志氣高,與王嬤嬤比呢。
但凡換個人比一比,也得不出「就這點手藝」的結論來。
林雲嫣心情好,又問挽月要了香膏,取了點在掌心裡潤開,兩手按在徐簡臉上,也不講究手法、更不在意輕重,胡亂來回搓。
徐簡沒動,也不躲,反正小郡主細皮嫩肉,手勁兒又只這麼點,完全不疼。
林雲嫣抹得毫無章法,也是抹勻了的,又用徐簡的臉頰貼了貼手背,道:「我這就進宮去了。」
徐簡笑著說「好」。
不多時,華美馬車駛出輔國公府,直直就往西宮門去。
廣場上,挽月擺著腳踏扶林雲嫣下來,宮門守備都看到郡主繃著個臉,帶了幾分鬱憤。
等林雲嫣換了轎子去慈寧宮,侍衛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摸不著頭腦。
「郡主這是怎麼了?往日見了我們都笑著道『辛苦』,剛才說也說了,卻不見一點笑容。」
「莫不是與國公爺吵架了?」
「不可能吧?郡主與國公爺感情好,大伙兒都知道。」
「誰家夫妻不吵嘴?再好的感情也有拌幾句的時候。」
「我聽說,太子才從國公府離開不久……」
「太子把郡主惹著了?」
「嗐,你們沒聽說嗎?昨兒千步廊那裡就傳得有板有眼了,說太子當初在裕門關……」
皇城這地方,最難被傳開的是消息,最容易被傳開的,其實也還是消息,端看想攔與想散的哪方更有能耐了。
很快,各處陸續都得了些傳言。
太子去國公府似乎把寧安郡主惹惱了。
太子原就不占理,怎麼還去國公府耀武揚威?
郡主進慈寧宮時,臉色沉得小於公公都小心翼翼地詢問。
可事實上,林雲嫣走進慈寧宮時板著臉,見著皇太后後得了幾聲「心肝」,等內殿只餘下王嬤嬤後,她就眉宇舒展,給了皇太后一個乖巧的笑容。
皇太后抬手輕拍她:「你倒是還能笑。」
「總不能真哭了,」林雲嫣柔聲道,「原就是照著聖上的意思、按部就班著來,不高興也是裝給別人看的……」
皇太后嘆氣。
還能怎麼說呢?
若非太子實在不像話,聖上那兒也不會想用廢太子的辦法磨他性子。
要不是為了太子能吃一塹、長一智,往後端正起來,又何須徐簡與雲嫣他們絞盡腦汁做局?
甭管是知曉內情的、還是渾然不明的,朝臣們攪和在裡頭,也是費勁。
「您別嘆氣,」林雲嫣道,「我跟您說個樂子,剛太子來府里,我為了讓徐簡面色難看些、給他臉上塗粉……」
饒是皇太后心情沉,也被林雲嫣逗得忍俊不禁。
一發笑,壓抑的情緒化開許多,整個人也暢快了些。
再者,聽到雲嫣與徐簡小夫妻的趣事,從中也能看到他們相處得融洽,更讓皇太后舒心起來。
王嬤嬤也在一旁陪著笑:「國公爺真是好性子,郡主說什麼便是什麼,換個脾氣大些的、主意大起來,根本不聽妻子的。」
這話皇太后愛聽,心裡滿意,嘴上叮囑著:「別仗著他縱著就欺負人,還好就在房裡,萬一叫外頭知道,都笑話他哩。」
「我又不傻,」林雲嫣眼睛一彎,故意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我也只說給您和王嬤嬤聽,可千萬再不告訴其他人了,要不然他要被人笑話去了。」
「好好好,」皇太后樂了,又轉頭與王嬤嬤道,「你看看她,成親了都和個小孩子似的。」
「不過成親幾月,又不是當了娘,怎麼就不能是個小孩子了?」王嬤嬤揶揄著,「郡主,是這個理吧?」
理不一定對,但皇太后聽著高興,那這話就不會說錯了。
宮裡消息快的都在猜郡主進宮與皇太后告了什麼狀,誰也不曉得慈寧宮內殿裡儘是歡聲笑語。
天冷,窗戶都關著,聲音原就傳不開,更何況慈寧宮本就看重這些,沒有哪個會去外頭嘴碎,除非是皇太后授意的。
於是,等林雲嫣從慈寧宮離開時,又添了一波訊息。
郡主情緒依舊不好,雪褂子裹得緊,加之內殿叫過水盆,應是哭過後又淨了面。
皇太后使人去請聖上了,估摸著是要替郡主做主。
另一廂,曹公公進了御書房,低聲與聖上稟告:「慈寧宮來了人,皇太后請您過去。」
聖上抬頭,看了眼大案上厚厚的摺子,放下筆來按了按眉心。
「怎麼?」聖上問,「寧安去過了?」
曹公公道:「聽說是去了,坐了小半個時辰,剛剛才出宮。」
聖上苦笑搖頭。
看看,都快到用午膳的時候了,皇太后只讓過去、沒提一道用午膳,像極了被氣到吃不下飯的樣子。
「走吧,」聖上起身,「去聽聽母后怎麼說。」
聖上擺駕慈寧宮,一進去就覺得氣氛沉悶得很,小於公公帶人迎駕,後頭跟著的內侍嬤嬤具是緊繃著,行禮過後就退開去,躲得遠遠的。
而等他走進內殿裡,才發現裡頭是另一番景象。
皇太后盤腿坐在羅漢床上,身邊几子上攤著一堆馬吊牌,她老人家閉眼摸著猜牌。
「二餅,」說著,她睜開眼睛翻牌,「果然是!」
聖上:……
還挺自得其樂的。
見聖上來了,皇太后才讓王嬤嬤把東西收了:「剛聽雲嫣說,聖上讓太子去輔國公府賠罪。」
聖上頷首,又問:「寧安來跟您埋怨了?兒臣過來時聽了幾句,說寧安板著臉都哭了。」
「裝樣子罷了,」皇太后抿了口茶,「旁人不清楚事,聖上還不清楚嗎?原就是為了太子才安排的這些,能唬住就是了,何至於真為假的哭哭啼啼?便是雲嫣不累,哀家看著也累。」
聖上一時語塞,半晌道:「讓您辛苦了。」
「坐了太子這個位子,當然也就有相應的責任,」皇太后道,「同樣的,哀家既是皇太后,也有哀家的責任。
想要國泰民安,想要江山平順,落到小處便是想要坐在龍椅上的人能勝任。
因此,哀家當年在一眾皇子之間選了聖上,現今既是想著邵兒將來要繼位,那為了磨礪他出些力氣,哪裡能稱得上辛苦?
哀家只盼著,經過這一遭邵兒能儘快成熟起來,哪怕心裡彆扭,也不要為此記恨雲嫣與徐簡。」
聖上聽完,神色動容:「兒臣明白。」
兩人又說了會兒,聖上才起身。
聖駕離開慈寧宮,他一臉寒霜與曹公公道:「太子在何處?讓他到御書房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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