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塵

  息塵

  杏林醫館的大門自動敞開，好像是知道季嵐必定會守時前來。反而那群鬼圍在醫館牆邊，想進又不敢進的樣子。

  白日裡那傲慢的醫修木承桑站在中央的杏樹下調配藥材，約季嵐前來的女醫修木萋萋正在鋪一張嶄新的地榻。

  季嵐目光失焦，眼神迷離地問：「息塵大師還沒來嗎？」

  木萋萋拍了拍地塌，示意他過來休息一會，拖延道：「你先休息一會，等睡醒，醫師就來了。」可能是美女醫修的表情過於溫柔無害，也可能是迷藥發揮了作用，季嵐順從地坐在榻上。木承桑端過來一碗熬好的藥汁，季嵐接過來，漆黑的藥汁映出混濁的眼神。

  青芥倚在門口，飛出鋒利的一片葉子，葉子沾到藥汁，瞬間枯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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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四，你是真傻還是假傻，眼瞎看不出這兩人一直在騙你嗎？」

  青芥飄飛上前，兩指並捏一葉，割開了木萋萋的喉頸。

  「你是十七歲，不是七歲了，桃夭沒教你不能聽信陌生人的話嗎？」

  木承桑蓄力，兩手小醫刀直直衝著青芥飛刺過來。銅鐵製作的醫刀與鋒利的草葉在空中擦出火花。

  青芥看著季嵐呆滯的面容，沒再接著問下去。順手拿了一杯茶水把人潑醒。「等你醒了，再跟你算帳。」

  木承桑難以置信，柔軟的草芥竟然這麼鋒利嗎，這不合常理。他究竟是誰？

  醫修的武功都是花架子，木承桑三兩下就被青芥踹飛到台階上。木萋萋看著眼前的惡鬼靠近，抖成篩子。「我們沒有騙，息塵就是這麼做的。」

  醫師息塵拿了活人的肢體給病人縫上，最後雙方都活了下來。這位季嵐既然想換他奶奶，我們只是好心幫他。

  「你們確實是好心幫他，一碗毒藥下去，別說見他奶奶了，見你祖宗都沒問題。」青芥說著，飄著魂落到對方身後。

  木承桑掙扎著想去三樓求救，他知道息塵就在這顆杏樹的頂樓房間。

  「這麼著急是去找誰啊，不如我送你上去吧。」青芥掐著木承桑的後頸，單手半提著他，一節一節樓梯地往上拖。木承桑的下肢被樓梯邊緣磕碰到痛苦哀嚎。青芥不費力地前行，嘴裡還念念有詞：「就你們還醫修呢，一沒醫德二沒醫術的，趁早把白衣扔了吧。我穿都比你們好看。」

  「兩個這麼大人了，居然挑一個才十七的娃子下手，你們......」

  「砰---！」一聲巨響，頂樓的門炸開。濃郁的腐敗味道彌散開來。

  青芥把木承桑當做人肉護盾擋在身前。

  房間裡空蕩蕩地只放了一張地榻，四周的窗戶全用木板封住，黑暗的空間裡坐著一位同樣白色衣袍的醫修。木承桑伸手向屋內深處那人求救。

  看來他就是醫師息塵。

  還沒等青芥靠近，那個熟悉的炙熱的帶著陽光烤熟的蟎蟲味道的東方既白先一步走進了這個房間。相比之下，還是蟎蟲的味道能接受。

  涌動的黑沉沉的煙霧把人吞噬進去，青芥越靠近，眼下的場景越是熟悉，他又被卷進域裡了，還是和東方既白一起。

  ***

  雲宮坍塌，息塵跌落在杏林鎮附近。

  他依舊秉持著醫者仁心，在杏林鎮行醫施藥。他救了很多人，也攢了很多功德。

  剛開始他以為只要重新修煉，就能回到雲宮。誰知，身體控制不住的腐化。剛開始是皮膚，再往下就是血肉，直到骨頭。他才真正意識到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雲宮，沒有仙使了。之前從來沒有仙知道如果犯錯降下雲宮會有什麼後果。現在他明白過來，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的墮仙都已經腐爛掉了。可是，息塵在雲宮之上從未犯錯，就因為其他仙使炸掉雲宮，憑什麼要波及連累到他，這不公平。

  既然他都不是醫仙了，又何必為了他人浪費精力。何況，息塵救過的杏林鎮的百姓，見到他腐化的面容，驅趕鞭打，一個曾經的雲宮仙使淪為過街老鼠，真是太諷刺了。

  然後，息塵又親手把他救治過的人抓來，一個個剝下麵皮，貼在腐爛的地方。化膿的血肉直接剜掉，吸吮活人新鮮的血液進入自己身體流動。若是連骨骼也分解碎裂，直接砍了對方的肢體縫補過來。就這樣縫縫補補了不知多久，久到他重組又破碎，破碎又重組，久到他已經忘記了自己的樣子，他居然聽到一個消息。一個不知真假的好消息：有人在重建雲宮。

  這說明他還有機會，只要他耐心等待，在被羲和族發現清理之前，耐心等待，他還是那個人人敬仰的醫仙。

  為了防止羲和族的人聞著味找來，他縫了很多布偶娃娃。再把那些殘缺的肢體塞到裡面，平日裡讓收的小醫修去贈送丹藥，控制他們以一個傀儡的狀態表演下去。他之前在雲宮做過很多試煉的藥人，做起這些，毫不麻煩。

  可能是生剝皮肉太痛苦了，那些息塵救過的人，死前的怨念深重，升騰的怨氣讓杏林鎮天上的迷霧越發深厚。

  最後，他抽離了死者的痛苦記憶，封存在藥罐里，掛在杏樹枝幹上。他許願，等來日重新登仙，他會給予這些死者無病無災的安康轉世。

  青芥終於明白，紫珠打碎的藥罐為什麼會引發二樓病人暴起，大街上的百姓為何全都綿軟無力，杏林鎮內外為何聚集了這麼多鬼魂但都不敢闖進來。

  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來辦吧。青芥給東方既白讓路，示意趕緊速戰速決：「你不是要找墮仙嗎？眼前這就是現成的，趕緊收了吧。」

  誰知，小白又開始質詢了。

  「你是墮仙嗎？」

  聽到這聲質問，息塵緩緩張開眼，看向對面兩人。似乎是對此場景早有預料，八風不動地盯著來人。

  可惜修煉百年都不一定能飛升上仙，如今卻成了這副模樣。

  息塵：「兩位仙使大人，好久不見啊。雲宮是建成了嗎，所以前來接我的嗎？」

  青芥這下不是驚奇，而是驚悚了！認錯人了吧？大人喊誰，大人喊我嗎？我可是鬼魂啊啊！死前不要亂講話啊！

  礙於東方既白在場，青芥發揮出此生最快的反應和表演。

  東方既白實誠回答：「不會再有雲宮了。」

  息塵的臉終於漏了一絲情緒：「不可能，沒有雲宮，你們為何不是墮仙，休想騙我。」

  青芥無力反駁：「我真不是。」又是一個不聽鬼話的。

  青芥反問：「既然你把我們認為是仙，總得有個名號吧。」

  息塵緩緩看了他一眼，忽然意識到什麼：「你們……失憶了。」

  青芥看這架勢，難不成生前他認識這個東方既白。可是想了一輪都不記得有這個人。

  東方既白問：「你可還記得十二年前雲宮坍塌是誰炸的嗎？」

  聽到這個問題，息塵不懷好意地看著東方既白：「你先告訴我，你為何不是墮仙，我再告訴你雲宮坍塌的真相。」

  東方既白：「聽不懂，不知道。」下一瞬，直接出劍，衝破邪氣，釘在了息塵心口。

  息塵嗤笑著移形，仿佛剛剛殺掉的只是一個影子。哈哈哈，抓不到啊，抓不到。

  東方既白每次都貫穿墮仙的虛影，卻找不到實體。息塵漸漸耗盡了對方的力氣，打算反擊，親自查看堂堂雲宮的蒼曉大人為什麼沒有墮仙？

  息塵瞅准東方既白後背鬆懈的契機，飛撲上前。

  青芥從斜對面飛踹一腳，導致劍失去準頭，恰好又刺在息塵的心口。

  域有一瞬間的撕裂，青芥立馬穿縫逃出。

  「還以為有多情深義重，不還是拋下蒼曉大人獨自逃跑了。」真是可憐呢。域口迅速閉合，堅韌如初。

  東方既白仿佛被戳中痛點，瘋狂凌厲地擊殺息塵。只可惜，域裡的息塵只是虛影，攻擊只能是落空，真正的軀殼還在杏林醫館。

  夜半子時，呲呲呲呀碰的一聲開門又關門的聲音在寂靜的醫館裡顯得格外驚悚。

  一重一輕的腳步聲走到杏樹前，拿起水舀給樹澆水，然後又格外耐心地慢慢走到二樓，看了一圈安靜躺著的病人屍體軀幹，他拿食指敲敲左邊的腦殼子，然後又繼續敲敲右邊的腦殼子，頗為滿意的繼續向前敲。

  篤篤篤的敲腦殼子聲越來越近。

  醫仙息塵疑惑：「今天怎麼突然多了兩個殼？讓我來敲敲看裡面是什麼？」

  青芥剛從域裡逃脫，就躺倒在棉墊上，睜著眼看著這個比他還丑的布偶娃娃在他鬱鬱蔥蔥的腦袋上敲來敲去。

  「這腦殼裡的是....韭菜？」

  你腦子裡才是韭菜，你全家都是韭菜啊！

  青芥一把抓住那醫仙息塵的雙手，誰知對方竟然嗤嗤地對著他笑：「你好好看啊！」

  青芥：「......」

  清醒過來的季嵐從背後綁住醫仙，並對他的審美表示認同：「確實很好看。」

  青芥：「......」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息塵醫仙：「這個綠綠的腦袋歸我了。」

  說完，他的軀幹和四肢拆分，掙脫季嵐的捆縛，飛奔著朝青芥抱去。

  青芥一臉嫌棄的用鬼火轟開這四散開來的軀體。

  「呦呦喲，好燙燙。」醫仙吹著手臂，四肢也忽扇著給手臂降溫。

  青芥一臉菜色，他再聽見這麼噁心的疊詞，一定要把對方的嘴給縫上。他手指畫圈，燃起熊熊鬼火，把息塵困在火圈裡。

  然後敲了敲內牆：「失物招領了啊，外面牆上窗戶趴著的，還有罐子裡的聽見沒，趕緊去找自己的，晚了可就不等了。」

  那些醫館外的生魂抱著碎片的罐罐，假裝還在樹枝上掛著，聞聲紛紛扔下碎片，朝醫仙搶去。

  那些不屬於醫仙的部分，被七零八落的拆分開，生魂抱住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往各自的軀體裡飄。

  此時此刻，域內的域主也被東方既白釘住，再也無法逃避移動。

  但是，域還沒有破，三樓涌動的迷霧還在波動，說明外面的息塵還沒有死。

  息塵真正的本體在哪？青芥看著燒成灰燼的息塵娃娃，陷入思考。

  忽地，他意識到醫館還有一個人，轉眸便看見昏昏噩噩的季嵐的盲然呆愣的臉。

  地上破碎的瓶瓶罐罐，雜亂無章的碎裂衣物，左右絞在一起的碎屍抱團，越發顯得靠欄而立的少年，齊整端方，秀不自知。

  原本脫口而出的質問就這麼堵在喉嚨，忘了去問季嵐為何這麼執著重生之術，居然連這麼明顯的迷藥都會中招。

  算了，誰年輕的時候沒被騙過啊？青芥自欺欺鬼，有他在，還是能給季嵐做一個正面案例教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