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局外人

  【清理師公告】

  【請西B區所有登錄夢閾的清理師積極工作。消極怠工者將予以警告並被標記一段時間。如果被標記後仍未立即開展清理工作，則該標記者將在三十秒後成為清理目標。】

  上城區夢閾里的清理師們同一時間收到了這則公告。

  包括產生分歧的極樂鳥小隊。

  「什麼意思？」戴著雪帽的阿爾伯特念出公告，向來紅撲撲的臉蛋一瞬間變得煞白。

  「標記，難道是這個？」他驚愕地擡起頭，發現自己的搭檔馬庫斯頭頂上方，居然詭異地冒出了一個倒立的紅色三稜柱。

  就像遊戲世界裡角色頭頂的虛擬記號一樣，格外醒目。

  

  「阿爾伯特，你頭頂出現了倒計時。」馬庫斯皺眉，「超過三十秒就不行了嗎？快對清理目標使用能力。」

  「呃……嗯！」阿爾伯特慌慌張張地沖一個靠在嬰兒車附近的女人發出了凍結霧氣。

  接著，他身邊衝出去一道龐大的身影，只聽嘭的一聲響，被凍成冰雕的女人在馬庫斯的巨錘下化為齏粉。

  「呼……標記消失了……」阿爾伯特看向搭檔的頭頂，拍著胸脯，心有餘悸，「看來要一直攻擊才不算消極工作……」

  然而他話說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麼，猛然向領隊伊凡的方向看去。

  等他看清伊凡的處境，瞳孔猛然一縮。

  只見埃迪正揪著伊凡的領子，一臉獰笑地將手中的槍抵上對方的眉心。

  乍起的風將埃迪的風衣下擺吹得獵獵，伊凡金藍色的挑染髮絲也在疾風中狂舞。

  「隊長，超過三十秒了，你淪為清理目標了。」埃迪嗤笑著宣布。

  伊凡咬緊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從被判定為消極工作的那一刻，他感覺到自己如同海灘上擱淺的魚，能力和水分一樣，在曝曬下迅速流失。四肢像是被釘在針板上，密密匝匝地疼，連帶著他的胃裡翻江倒海起來。

  他視野中埃迪的臉也漸漸模糊，最先失去的是色彩，其次是焦距，埃迪的五官變成了一團團虛影。緊接著連邊界也消散了，像是忽如其來的一場大雪，將他的視覺擋了個乾淨。

  在一旁的阿爾伯特和馬庫斯看得真切，阿爾伯特倒吸著涼氣，得牢牢捂住嘴，才不會泄露驚叫。

  他們的隊長，伊凡的瞳孔正在漸漸消失。

  和旁邊那些清理目標一樣，只剩下一個茫然的白眼球。

  砰！

  埃迪毫不猶豫地開了槍。

  槍口炸開的零星碎肉迸濺了出來，黏膩濕潤的肉沫牢牢扒在了埃迪的墨鏡鏡片上。

  埃迪鬆開手，伊凡綿軟的身體立刻滑倒在地。

  「還有功夫瞎看嗎？」埃迪轉身面對身邊被這一幕衝擊到幾欲作嘔的同伴，皮笑肉不笑地提醒，「你們頭上又出現標記了哦。」

  馬庫斯和阿爾伯特的臉一白，立刻哆哆嗦嗦地賣力工作起來。

  埃迪看著他們冷笑一聲，伸手摘掉了自己的墨鏡。

  指尖觸碰到鏡片上已經微干收縮的血肉，埃迪嫌棄地撇了撇嘴，隨手將墨鏡往伊凡的身上一拋。

  墨鏡正好砸中伊凡了無生氣的臉。

  這一幕被同步呈現在克洛伯手中的監視屏幕上。

  「做得好。」中年男人口中發出無機質的聲音，似乎對此頗為滿意，「清理效率提升了三倍。」

  「臨大人，這還只是個開始，等清理師內部自我『淨化』一段時間後，效率還能提升一個新台階。」

  「你最好不是在空談。」

  「怎麼會呢。」克洛伯再次向中年男人行禮，俯首陳懇地說道，「時隔多年，您願意再度啟用我，下屬深感榮幸。請您放心，這次的夢閾只是熱身，克洛伯再也不會辜負您的信任。」

  「下城區的『夢核』進度怎麼樣了？」中年男人隨口問道。

  「快了。」克洛伯頷首，眼珠藏在耷拉的眼皮底下，咕嚕一轉，「只是……稍微有一點意外。」

  中年男人垂眸向克洛伯一瞥，眼睛眯了起來。

  「意外？」他語調中含著危險。

  克洛伯立刻面朝對方躬下腰，眼睛與地面平行，誠惶誠恐地說著：

  「請臨大人怪罪，都是屬下的疏忽。我沒想到下城區那種耗子窩，居然還有幾隻藏著真本事。」

  「截至目前，還有一人未入夢，一人逃脫。」

  「而且，您的第四個繼任者傳來消息——小種夢也在那。」

  「找到了？」中年男人微微仰起頭，傲慢地盯著克洛伯低下去的頭顱，「為什麼不快點帶回來。」

  「這個……這個……」年過古稀的老人臉上擠出堆笑，那一對小眼睛中滿是銳利的精光。

  「臨大人，這可為難壞我了，實在不方便說。」

  「哼，不方便？」中年男人冷聲，「我等了這麼久的新身體，你一句不方便就打發了？」

  「這……」克洛伯雙手交握在一起，摩挲了兩下手指，一閉眼，一副艱難下定決心的模樣。

  「臨大人，我這麼說肯定僭越了，但為了咱們的計劃能成功，我不得不這麼斗膽問上一句……」

  「您是怎麼看商覺的？」克洛伯下垂的眼皮掩成了一條縫，「這次行動，正常來說，應該是他來指揮的。」

  「因為他有些不受控，所以我讓他關了禁閉。」中年男人平靜地回復。

  「這就是對您生異心的表現！」克洛伯立刻挺直腰杆，凌亂的灰白色眉頭聚在一起，緊緊看向中年男人，義憤填膺地說，「您還是對這些零號種子太寬容了，我聽說，剩下幾個都和商覺走得很近，這樣不行，要出大亂子！」

  老人頓了頓，如疾風驟雨的急切的斥責過後，他轉換了攻勢，眼底精光乍露，終於顯出積蓄已久的本色。

  「無論古今，當權者都講究削藩制衡，杜絕分權者私下勾連，以避逆賊謀反篡位。」老人的勸說娓娓道來，如綿密的絲雨，密不透風。

  「可現如今，商覺他身居公司高位，地位僅次於您。如今收攏其餘繼承者，一家之言足以欺上瞞下，若再放任自流，恐將釀成大禍！」

  中年男人聞言，審視了一番克洛伯，緩緩道：「你說說，他怎麼個欺上瞞下法？」

  「雖無明顯大錯，但商覺藏有私心，且端倪已現。」克洛伯在他手上一塊薄薄的屏幕上點了兩下，一些相互關聯的圖片網彈了出來，「臨大人請看，這是我蟄伏期間，收集的情報。」

  「第一，從10月25日起，他多次頻繁接觸一個叫做秦予義的人，並私自與其連接通感。」

  克洛伯擡起起一隻空閒的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懷疑，這種通感行為，有嚴重泄露種夢機密的嫌疑。」

  「呵……通感嗎？」中年男人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不可能，下一個。」

  對方的態度出乎克洛伯意料，他準備許久的揭發說辭卡了殼，猜不透對方口中的不可能，到底是指哪一個。

  克洛伯暗暗磨了下牙。

  這是他最有把握的一條證據，沒想到開局就不利。

  長著老年斑的髮際已經滲出冷汗，克洛伯從胸前的口袋拽出手帕，在腦門上按了按，汗意冷下去，準備妥帖後，他才像個老紳士那樣，優雅地向中年男人欠了欠身。

  「您再看這個。」克洛伯指著兩個時間節點，「10月30號商覺失控毀掉了『五號繼任者』，11月1日他坐鎮東C區的時候，『六號繼任者』也離奇失蹤。」

  「如果我對商覺勾連其他繼承者的猜測正確的話，他這種行為，難道不像是在排除異己嗎？」

  克洛伯說完自己的推斷，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一眼臨。

  「呵呵。」中年男人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樣，臉皮僵硬，雙唇微張，從喉間逸出笑聲，「不可能。」

  「臨」的態度讓克洛伯再次吃癟。

  克洛伯心中陰鬱，眼下肌肉抽跳了幾下。

  他收集了這麼長時間的情報，在這非人的東西面前像個十足的笑料。

  「不過……」中年男人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掌。「老五老六死掉的時間確實有點近了，這副身體收回不了能力，只能在商覺那保管，確實存在隱患。」

  聽見對方這樣說，克洛伯又生出些許希望。

  「臨大人，關於這最後一條。只是一個疑點，我也沒太調查清楚。」

  「說來無妨。」

  克洛伯眯了眯眼，冷汗沿著他的鬆弛的皺紋溝壑往下淌，可他只顧觀察臨的態度，已然無暇顧及體面：

  「小種夢在此前失蹤過一段時間。綁架者是楚越文，帶它出逃的卻是聶影。」

  「這兩個，都是商覺的親信。」

  果然，「臨」的表情一變，周身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小種夢這個話題正中靶心。

  「你是說，小種夢本來都到手了……商覺又把它給放了？」

  「下屬不敢妄自揣測，但事實即如所見……何況……這個小種夢，和先前提到的秦予義也有關係。」

  克洛伯腦筋轉得飛快，他眼珠左右轉動著，忽然福至心靈，有了靈感。

  「與秦予義連通感發生在綁架小種夢之前……而歸還小種夢的地點又是在風月場所……您說，商覺不會是為了一己私情，左右那個名叫秦予義之人才……」克洛伯頓了頓，他看著臨越來越黑的臉，心一橫，火上澆油，改口狠言道。

  「不……是為了討小情兒歡心……才把那對您如此重要的實驗體……」

  「夠了！」中年男人沒有張嘴，但聲音如同一道極猛的氣波，海嘯般向周圍擴散。

  克洛伯被衝擊得站不穩，一屁股狼狽地坐在地上。

  霎時間，隨著臨的盛怒，平和的純白之城也不再安靜，四處濃雲密布，閃電穿梭，悶雷乍起，摩爾甫斯已然成為風暴的心眼。

  「臨大人！」克洛伯一身老皮被悍風拉扯得老長，他跪在地上，牢牢地扒住中年男人的腿，放聲大喊，字字誅心，決意再逆一次龍鱗，煽動怒火燒得更烈。

  「商覺居心叵測，包藏禍心，棄用只是緩兵之計，此子不除，必為大患！」

  克洛伯猛力瞪大眼睛，句句鏗鏘。

  「請臨大人下定決心！」

  「除掉商覺……」中年男人嘴唇動了兩下，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

  克洛伯在狂風中等了許久，卻遲遲等不來「臨」的下文。

  漸漸地，摩爾甫斯的風暴小了下去，烏雲稀薄，風浪也轉弱不少。

  眼看對方恢復平靜，克洛伯心中一沉，事態再次與願相違，他氣急攻心，喉頭猛地湧上一股腥甜，不停嗆咳起來。

  「為什麼……咳咳……您什麼都不做……明明……咳……很生氣……」克洛伯大口大口喘氣，斷斷續續地說。

  中年男人擡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我受制於這副身體。」臨若有所思地看向周圍散開的雲霧，「商輕渺不會讓他的兒子死。」

  克洛伯一愣，停下了嗆咳。

  「所以您才那麼著急換一個新身體……」

  「有了小種夢，我可以回收一部分能力。」中年男人恢復了木然的神色，「也不用通過九個種子，我的能力可以直接在你們的世界使用。」

  「咳……」克洛伯穩定了心神，鬆了一口氣。

  他之所以這麼急於扳倒商覺，正是為了向這個非人的強大生命體證明自己的價值。

  克洛伯向來是個極其審時度勢的人，當初種夢降臨地球的第一時間，他就認清了這種生命體懷有人類絕無可能匹敵的能力，捨棄自己位高權重的首相身份，迅速倒戈。

  從公司的建立，再到與其他文明代表的談判斡旋，他從一眾人類叛徒中脫穎而出，成為種夢最重用的「棋子」。

  只是他沒想到，原本沒什麼鬥志的商覺，卻在合併戰役尾聲突然像換了個人似的，驟然振作起來，仗著『種子計劃』的特殊身份，以及與『臨』所依附的男人的父子關係，提出繼承者的概念，分管公司事務。

  商覺憑著異於自己年紀的聰穎和深謀，迅速擴大著種夢的業務版圖，並一手設計清理師體系，無論是打出明牌的全球能源事業，還是不能擺在明面上的夢閾，全部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僅在一兩年之內就把自己打造成了絕無僅有的頂級「棋子」。

  而當時的商覺不過才十六七歲。

  像克洛伯這種年紀上來，力不從心的老人，在珠玉面前，只能黯然失色。

  因為商覺的存在，他被臨冷落了十年，一直暗中渴望著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而這一次西B區的行動，「臨」又重新啟用了他這顆蒙塵的「廢棋」。

  可商覺這座大山仍然在他頭頂壓著。

  只要商覺一日還在繼任者的首席位置上，克洛伯就一日不得安生。

  夜長夢多，一旦抓住機會，他勢必要根除商覺，才能斷絕後患。

  只是他已經遠離種夢核心十年了，有太多情報是他惡補不及的。

  因此，猜「臨」的心思，就變成了他趨炎附勢的重中之重。

  「臨大人，您是尊貴的外星生物，比人類高等不少，想必所用皆為君子之術。」克洛伯深吸了一口氣，心生一計，「殊不知，必要的時候，打出小人之策，許有奇效。」

  「說來聽聽。」中年男人垂眸。

  克洛伯立刻走到潔白的大理石高牆邊緣，朝下方烈浴火海的某處一指。

  「先前我說，下城區內未入夢那一人，正是與商覺和小種夢都密切相關的——」

  「秦予義。」

  克洛伯隱晦地笑了笑：「人類，正是捨棄不了所貪所念，才會一直這樣低級。」

  「而貪念一直都是人類的軟肋。」

  「我懂了。」中年男人收回向下俯視的眼神，轉身向後走去。「他是商覺的軟肋。」

  在他背後的一片圓形廣場上，漂浮著一朵邊緣不定的藍色量子玫瑰。

  他對那東西吩咐道：

  「『鏡子』，調出人類秦予義的檔案，並對他進行危險性評估。」

  「好的。」那朵藍色的量子玫瑰亮了亮。

  克洛伯在旁邊靜靜地觀察著。

  這個被稱為「鏡子」的東西，是收錄了全部人類信息的智能資料庫。

  所有人類的情報，甚至連性格、心理動態、思維走向、命運預測……都在這裡一覽無餘。

  克洛伯摸了摸自己粗糙的下巴，他注意到，「臨」在調查秦予義的時候，發起了危險性評估。

  這說明「臨」把秦予義當做了敵對目標看待。

  克洛伯滿意地暗暗笑了笑，心中盤算：

  動不了商覺，動他身邊的人也不失為上策。

  到時候他把秦予義的屍體仍在商覺面前，對方一定會自亂陣腳，暴露出更多的把柄。

  克洛伯咬緊腮幫子，耷拉的眼皮掩蓋不住他猖狂的野心。

  他一定要幹掉商覺，成為獨一無二的那顆棋子。

  「危險性評估結果已出。」藍色量子玫瑰發散著淡淡的光暈，「評估結果為普……」

  滋啦滋啦——

  「鏡子」發出一陣混亂的電流聲。

  這異常的聲音打斷了克洛伯的遐想，讓他思緒回到當下，跟著「臨」一起看向量子玫瑰。

  只見量子玫瑰的亮度一下爆發至極盛。

  重新出爐的新結果，與前一個截然相反。

  「評估為——」

  「極度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