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州閣

  牧州閣

  清理師官網的直播間記錄了夢閾結束前的最後一刻。

  這一刻，也聚焦在了史詩級超高難度夢閾通關者身上。

  超出觀眾們的意料，那人就是翟寶。

  一千積分直接轉入他的資格證，剎那間，他在清理師排行榜直接躍升至第五檔。

  

  而夢閾最終獎勵的病毒刀也成為一把武器，綁定在了他的帳戶中。

  彼時王浩昌正因找不到翟寶而急得焦頭爛額，他不知道的是，夢閾結束後，翟寶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被傳送到陸地。

  翟寶出現在陸地之外，坐在一隻用紙摺疊的小船上，漂流在初升太陽照拂的海面。

  海面上的溫度很低，翟寶之前擊殺怪物時浸入海水中，渾身都濕透了，風一吹，他凍得瑟瑟發抖，坐在紙船中央，蜷縮起身子，抱著膝蓋。

  帶進夢閾的通訊設備也不知道丟哪去了，他現在整個人都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這時，一架直升機忽然出現在他的頭頂，強烈氣流將這艘單薄的小船吹得在海面上打起了旋兒。

  一條繩梯放了下來，末端正好垂在翟寶的眼前。

  他冷得齒關發抖，順著繩梯向上看去，正對上直升機艙門口探出來的，他媽冷若冰霜的臉。

  「媽……」舌頭髮木，他連完整的音節都發出不出來，只是上嘴皮碰了碰下嘴皮。

  他媽閉了下眼，很快偏過頭去。再次轉過頭望他時，眼眶已經通紅了。

  「快上來。」他媽說話的語氣很生硬，像是在忍耐著什麼。

  翟寶伸出凍僵的手指，他感覺自己的關節似乎少了些潤滑，連彎曲指節、握上繩子這樣簡單的動作，做起來都很費勁。

  紙船很輕，直升機怕造成他落海的事故，沒有降得太低。

  他起身時，需要兩腳開立，抵住船的邊緣，才不會讓紙船因重心失衡而側翻。

  當他攀上繩梯時，自動滑輪開始運行，他宛如懸在蛛絲上一樣，被晃晃悠悠地拉了上去。

  剛一進機艙，翟霜旁邊的助理給他遞上了保暖毯。

  之前在夢閾里殺死龐大怪物的感覺還歷歷在目，他大腦有些暈，還沉浸在飄忽不定的虛幻感中。

  滴——

  清理師資格證中的電子晶片提示已經完成升級，他徹底擺脫了非正式的第九檔。

  這讓他感受到了極大的認可和肯定。

  像是考試考了滿分一樣，他搓了搓凍得有些麻木的臉，向旁邊的翟霜說：

  「媽咪……你看，我……」

  「啪。」

  意料之外的，翟寶臉上挨了一巴掌，頭偏向一側，有些懵。

  他以為媽媽會像往常那樣，無論他做了什麼，都會誇讚他做得好。

  可是……為什麼這次會挨打……

  他思路沒轉過來彎，左側臉火辣辣的疼起來，不用摸就知道，肯定腫了。

  他遲鈍地把目光落在翟霜打他的那隻手掌上。

  媽媽已經許久沒有做美甲了，舊的甲油在她指甲上斑駁著，一塊一塊，很難看。

  明明向來注重外表的翟霜從不能允許她自己展露出任何一絲狼狽。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聽見媽媽深吸了一口氣。

  「以前那些小打小鬧都算了……只要在我能力管轄之內，要怎麼玩都隨你……」

  「只是這次……你知道自己卷進了什麼事嗎？」

  翟寶一愣，木木地擡起頭，對上翟霜那對眼尾長出細紋的眼睛。

  他看見一股細細的淚水，沿著翟霜眼尾的紋路淌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翟霜將一口牙咬得很緊，聲音切著齒間逸出，打上翟寶臉頰的手像受傷一樣顫抖不已。

  「媽媽差一點，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

  三天後，青竹隨著天元的投資人進入東A區。

  他坐在飛舟的後排，他的兩位上級就位於他的前方。

  左邊穿黃杉的叫姚黃，右邊穿紫衫的叫魏紫，他們多年前進入東C區，在幻空城潛伏下來，替東A區的靈盟收集其他地區的內部情報。

  青竹就是替他們在外活動的仿生人。

  如今東C區發生這麼大的變動，昔日高聳入雲的幻空城如今只剩下了一座面積不大的小島，他們自然是要返回東A區，當面向靈盟復命，匯報此事。

  東A區地幅遼闊，從外面看，天空與地下人類聚居的城市涇渭分明，倒是看不出什麼特殊的。

  但是當青竹乘坐的飛舟進入東A區的上空領域時，空氣中居然發出嗡的一聲震響，光線扭曲，隱隱約約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薄膜。

  飛舟的前端通過薄膜，就像一根針的針尖穿過了漂浮在空中的泡泡。

  原來整個東A區都處於高密度防護盾的保護之下，只有進入其中，才能看見裡面的真實景象。

  淡淡的熒綠色光暈從飛舟的可視窗照了進來，一切都籠罩上夢幻的顏色，東A區沒有常規的建築，只有一個接著一個串聯起來的半透明氣泡膜，這些氣泡膜之間靠一個通行管道相連接。

  它們不分先後次序，統一稱為節點。

  東A區的人們就生活在節點裡。節點們彼此相連，卻不是絕對固定，這些「氣泡」像是水母一樣，在空中隨風靈動，向外界散發出螢光，如果從十分宏觀的視角去看，這些節點組成的光團，像極了由粒子組成的異常龐大的大腦。

  飛舟進入這裡，就仿佛潛入了一個泛著光暈的，湖綠色的世界。

  這些節點團組合成的整體有一個名稱，那便是九州。

  【請選擇你要接入的節點。】

  飛舟駕駛的操控界面上彈出例常流程。

  姚黃起身輸入了節點地址。

  【已確認前往牧州閣。】

  剎那間，懸浮在空中的飛舟原地消失了。

  再度出現時，飛舟已經停靠在了一個小節點之外，靠一段廊橋連接。

  三人離開飛舟，沿著廊橋，進入那個從外面看並不算大的「氣泡」。

  可只有真正進入門後的人才知道，節點們只是外觀一致，實際上這裡面別有洞天。

  比如這處叫牧州閣的節點，姚黃魏紫和青竹他們三人進去後，直接移形換影，出現在了一處露天的環形祭壇，周圍立著一圈回音壁，而在祭壇的八個方向上，各有一塊青石碑。

  那些石碑看上去古樸，但實則另有門道。

  只見姚黃魏紫恭敬地朝南北各鞠一躬，一陣靈光閃過，他們原地變成了兩朵顏色艷麗牡丹，飄搖著向南北方向的石碑飛去。

  接著，留在祭壇中央的青竹，聽見兩道威嚴的聲音從石碑內發出，回音陣陣。

  「現在局勢已經明朗了。」一個有些蒼老的聲音這樣說道。

  在他的對面，一個聽起來十分低沉的聲音感嘆道：「沒想到，最有希望的反抗者，居然是從種夢的內部出來的。」

  這時，西邊的青石碑震了一下，開口說話，聲音聽上去相當的暴躁。

  「哼，種夢多行不義必自斃，我早就料到，他們一手扶植起來的傀儡會生異心。」

  「哎……」東邊一個很有磁性的女聲惋惜道，「當年我們自顧不暇，只來得及保全自己性命……或許我們是這顆星球上最後一批還活著的『談判代表』了……」

  「如今我們養精蓄銳許久，是時候重新出山了。」

  「年輕人……你在這裡絕對安全，種夢的監控遠觸及不到這裡。」

  「有什麼事，都不要隱瞞，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

  「我們願意竭盡所有，和你統一戰線，齊力擊潰種夢。」

  站在祭壇中央的青竹忽然身體一僵，他的控制中心響起系統提示——

  【已順利接管。】

  兩三秒後，青竹的臉上，緩緩勾起一個溫和的笑。

  清冽如流水的聲音緩緩從仿生人青竹的口中逸出：

  「能有機會和各位前輩直接交流，商覺榮幸之至。」

  商覺控制著青竹向周圍環視了一圈，只見很快，從各個方位的青石碑里，走出來八個衣著飄逸的人，從外表看，他們都歲數不小。稍微年輕一點兒的，就是之前開口說過話的女人，她挽著髮髻，年紀也已經不惑有餘。

  頓時，南北方位的兩個老人手拈牡丹，往上空一拋，牡丹變成九把雕花座椅，環成一圈擺放。

  旁邊的人探出手，邀請商覺入座。

  他坐穩，雙手端正地搭在腿上，清朗聲音迴響在祭壇上空。

  「今日來訪，我有三件事要向各位前輩說明。」

  「第一樁，是當下我們所處的世界之真相。」

  「第二樁，是種夢的真實面目。」

  「第三樁，則是以我為賭注，絕無可能失敗的反抗計劃。」

  在商覺的正對面，一個白衣白袍，發白須白的老人緊緊握住了扶手，他皺緊了眉，過長的眉毛尾部耷拉在臉頰兩旁，輕微晃蕩了下。

  「關於第一樁事，我們已有些許了解。這個世界，不如說這顆星球，都被種夢公司控制了，我們都生活在種夢公司製造出來的假象之中。」

  「是的，各位前輩有所不知，實際上，東A區以外的區域，已經有不少人都反應過來了。」商覺不緊不慢地說。

  「因為這個世界有一個明顯的悖論。」

  「其實，我們在這顆星球發現了不少來自地外的物質，比如殖金，比如之前東C區出現的外星生物——海息。」

  「這是否意味著，地球以外、星際之中，可能有除我們之外的文明存在？」

  「雖然我們無法驗證，但最起碼，『宇宙除我們以外靜寂無聲』這一條猜測無法證明為真。」

  「那我們應該有一定概率會接觸到地外文明。」

  「可悖論是，我們在這顆星球，無法接收到任何來自太空的聲音。」

  「就好像地球被封閉起來了一樣。」中年女人蹙眉回應。

  商覺雙手交疊起來，轉了一下他戴在手上的戒指，聲音冷而沉靜。

  「沒錯，地球已經被種夢改造成了一個孤立的系統。」

  「所有人類，都活在種夢的監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