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4:32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芥川和岑珉相會的地點,就安排在月房間旁邊。
這裡隔音不好,平時那間屋子都不會安排客人的,可是這次「籠」的管理系統卻改變了那間房的性質,對芥川開放了。
岑珉和芥川兩人的對話,讓一牆之隔的月聽得很清楚。
她聽見芥川的辯白,說這一切都是他父親的授意,而他只是申月的繼任者,沒有掌權,無力作出任何決定。
岑珉的聲音沒有響起,她只是靜靜地聽著丈夫的解釋。
隔壁屋子裡男人越說越動容。
月聽見他用飽含著哀傷的情緒訴說自己對妻子的思念,聽他說比起死去的孩子,他更在乎妻子的安危。
還對岑珉保證,他現在已經在加快奪權的速度了,只要再等他一年,他會成為神主,為她排除萬難,親自來接她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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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話說完後,過了良久,岑珉終於回應了。
女人的聲音清冷,她只問了芥川一句話。
「最初見面的時候,你是蓄意接近我的嗎?」
先前說個不停的芥川,沉默了許久。
苦澀在無言中漫出。
「那你和神主沒有區別。」岑珉清冷中含著一股失望透頂,她淡淡地說,「只是你父親手腕更強硬一些。」
那一次,芥川幾乎是倉皇失措地從隔壁逃了出去。推拉門砰的一聲打開,重重用力合上,力道太大,門縫又彈開了一點。
屋內的月嘆息了一聲,她單薄如紙的身形,側身擠開門縫,輕飄飄地像一抹蒼白的倩影,向外遊蕩了出去。
「你早知道她是岑珉,是芥川的妻子,對嗎?」月看著映在障子門上那道伶仃的影子由長變短,直至消失,出聲問身後的黑川。
月轉過頭,臉上沒有笑容。
「你不反過來想想,那個女人有沒有利用你,得到她想要的東西?」黑川側躺著,支起胳膊撐著頭,手中把玩著一截細細的紅線。
「岑珉姐姐是不是利用我,我會自己體會。不用你來告訴我。」
黑川嗤笑了一聲:「岑珉姐姐……叫得真親。」
忽然,他將手中的紅線慢慢在手掌饒了幾圈,一個用力,狠狠一拽。
「你怎麼就學不會向我服軟。」
月咬牙閉眼,渾身一顫,悶哼一聲。
一滴接著一滴的血珠,沿著斜斜的細繩,下滾到了黑川的掌心,很快蓄成一小團血窪。
原來這紅繩的顏色並非本來就有。
若仔細看去,便會發現這線繩濕漉,棉纖將血吸飽漲了,紅是新染的血色。
而這條線的另一端,正系在月的如凝霜雪的脖頸間,層層血線勒緊,月像籠中鳥雀被拴住雙足,一層禁錮疊著一層禁錮,自由不得。
「嘖嘖,這副可憐樣,真慘,我都要心疼了。」黑川如此說著,但他手中拉扯的力道一點未減。
窒息感從喉間湧上大腦,月感覺自己仿佛被送上了斷頭台,乾脆利斷的鍘刀變成了小刀,鈍刀割肉,痛苦一點點折磨著她的神經。
「先管好你自己吧……」黑川的聲音在月嗡嗡的耳鳴聲中變得縹緲。「她知道你被折磨,卻視而不見。這種女人,也值得你的關心?」
月頸間一重,黑川正在一點點收回,縮短繩子的長度,勢必要將她往那邊拉去。
「過來……你會明白,只有我才……對你……真心……」
供血不足,月的耳鳴聲更重了,像是尖銳的警報那樣,很快,她的眼白滲出血絲,雙手求生掙扎地緊緊拉著身前的細繩,吸了血的細繩更加堅韌,勒緊她的掌心,指腹,不會輕易扯斷。
可即便如此,她只著薄襪的足倔強地後退,朝相反的方向移動,絕不會遷就向黑川靠去。
「你算……什麼……」月死死咬著牙,迅速水腫的眼皮眯成一條縫,居高臨下的睨著黑川,竭力從齒關擠出鄙夷的話。
「我竟不知道……你這種,強取豪奪的畜生,居然還有,心。」
黑川一頓,怒極反笑。
「你是別想好了。」
芥川和岑珉第二次會面的時候,月正躺在隔壁養傷。
自從上次,岑珉藏在這裡的事在她和黑川之間挑明後,月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見過岑珉。
一是她自己實在病重,二是岑珉似乎很忙。
這一次,芥川聽上去做了十足的準備。
他帶了很多東西來討岑珉歡心。
「這是我們結婚紀念日的時候,我給你做的髮夾。你頭髮多,又順滑,總買不到合適的。有了它,你再也沒有用過別的髮飾束髮,上次走得匆忙,今天我給你帶來了。」
「珉,拿著。」芥川溫柔地叫他妻子的名字,「算了,還是我幫你。」
月靜靜地在隔牆聽了一會兒,沒有聽見岑珉拒絕的聲音。
「好了。」芥川說,「還是和以前一樣好看。」
月在隔壁,蹙了蹙眉。
「你奪權的事如何了。」岑珉忽然開口問道。
芥川沒有立刻回答,他默了一瞬,然後似乎朝岑珉那邊傾了一下,壓低聲音說:
「找不出讓他儘快下台的漏洞……不過我……給他下毒了。」
「他已經住進醫院了,你要小心,他在死之前沒有實現目標,只會更急。」
「所以這段時間他幾乎派了全部人來找你。」
岑珉似乎也往芥川那邊靠了靠,夫妻二人耳鬢廝磨著。
「所以……你打算什麼時候接我回去?」
月在隔壁清清楚楚聽見了岑珉低嘆似的話,驟然攥緊了被角。
「唔……」
芥川似乎被親了親,話含混堵在嘴邊。
片刻後,二人的談話中,帶著少許錯亂的呼吸。
「我向你發誓。」芥川鄭重地對岑珉說,「等大海潮水重新漲起的時候,我們再也不會分開。」
「三天後我再來見你。」
這一次,芥川是平靜地離開隔壁的。
月平躺在自己的房間裡,聽見隔壁最後留下的岑珉乾嘔不已,慢慢攥緊了手心。
她猜到岑珉或許改變了想法,打算利用自己的丈夫做求生的突破口。
可她沒想到,三天後的那一晚,岑珉是帶著決絕和赴死的心態與芥川會面的。
而岑珉製造出來的求生和自由之路,居然給了她。
「這個東西你拿好。」
那一晚,「籠」本是歇業整改的。
岑珉給這裡的所有仿生人裝了她新寫的人格程序,不過沒有像黑川要求的那樣,把這些仿生人變成只會討好客人的諂媚品。
那些仿生人圍繞在岑珉的周圍,只聽岑珉的話,而它們的表情,無一例外都是和善的微笑。
「創造它們的時候,我以你做了參考。」岑珉揉了揉月的頭。「如果沒有你,恐怕我也會製作出申月想要的暴力機器。」
「還好……」
「它們都和你一樣善良。」
「善良到,清楚什麼是真正的壓迫,什麼是正確的反抗。」
「雖然它們出自我手,但是你的靈魂讓它們誕生。」
岑珉將一塊很小的晶片交到月的手中:「所以,拿好它,我們掩護你從『籠』里出去。」
「你……要怎麼做……」
岑珉取下腦後的髮夾,如潑墨似的長髮披散下來,她一揚手,那木質的髮夾被身後一個仿生人掌心冒出的火焰點燃。
火光映在岑珉臉側,月從未見過她的臉上出現如此生機。
「當然是……用一把火,燒了這裡。」
月從踏出「籠」的那一步起,一刻不停地在奔跑。
她腦中混亂,不斷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岑珉告訴她,她手上的,是一塊能改變未來的晶片。
她終究還是把申月想要的東西做了出來,但是又有很大的區別。
如果這東西落在心術不正的人手中,可能會威脅到整個世界。
而岑珉只能信任月。
不光是因為月沒有邪念。還因為正是她見過太多人心的醜惡,長了一雙識人的慧眼。
月能信任的人,那一定是個好人。
於是最後映在月視野中的,是背靠火光,將出口緊緊堵住的岑珉和仿生人們。
他們用身體做最後防線,反過來困住黑川和如約赴會的芥川,封鎖熊熊燃燒的「籠」,讓二人無法逃離。
芥川捂著被燒傷的一隻手臂,慘笑著走到月面前。
「這樣沒法徹底殺死我們。」他眼神哀慟地看著自己的妻子。「你知道的,我們的命,總是要比別人多幾條。」
「你放走的那個女孩,她也逃不了太久。」
「那只是你們的一廂情願。」岑珉靜靜地回望著她的丈夫,「我清楚自己的身體,早已時日無多,也只來得及做出最核心的關鍵。」
「可那並不是你們拿到手便會獲得無上地位的權柄。」
「恰恰相反,它是對人類貪慾和劣根性的裁決。」
「而只有小皎,會明白我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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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帶著晶片直接逃去了最底層,荒原道。
那裡是無業游民最多的地方,適合藏身。
在一棟廢棄的爛尾樓,月遇見了正在試刀的鬼和柳原。他們彼時只有三十上下,正值盛年。
濃烈的血和灰塵腥味瀰漫在四周,等月意識到不對勁的時候,鬼面前最後一人倒下,那人連慘叫都沒有呼出,便無聲無息離開了人世。
鬼手中的刀未收,他仍然處於殺戮的興奮狀態,而旁邊輪椅上的男人只是噙著笑在旁邊滿意地看著。
月藏在巨大的承重柱後,屏息不敢做聲,打算悄悄離開。不料鬼的嗅覺敏銳,她剛探出半邊身體,一柄寒刃直直的貫在她的面前。
她從銀面薄刃上看清了自己驚恐的表情。
「別怕。」柳原驅動輪椅靠近。
男人笑吟吟的聲音出現在她背後。
「我們不殺無辜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