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4:27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聽完秦予義說的話後,他背上的仿生人,半張著嘴輕嘆一下,彎起唇,真心實意地笑了笑。

  那仿生人紅潤的唇,一開一合,默聲說了三個字。

  做得好。

  這時,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突然出現的女人身上。

  他們沒有發現,秦予義身後殘破不堪的仿生人,居然沒有受到剛才仿生人們「同頻共振」的影響。

  「那把刀並非完全是你們想的那樣。」

  

  此話出自一道沙啞的女聲,她擡高聲量,引得眾人回頭。

  只見那女人坐著柳原留下來的輪椅,髮髻散亂。

  輪椅左輪變形了,她側著身體,全身重量都壓在左邊,擰眉用力驅使著。

  「你……」鬼眯眼看過去,她正是柳原不顧性命也要相救之人。

  「月。」鬼叫她的名字,眉心皺起如刀刻般的豎痕。「你留下來了?我以為你跟城市管理局的人……」

  由於月是坐著的姿勢,窄小的下擺收起,露出她未著鞋履的腳。隱約可以看見腳踝以上的部位,皮膚和肌肉鬆弛萎縮著,在並不明亮的光線中,像是微微脫水的花瓣邊緣鬆軟捲起,呈現一種頹靡的衰敗。

  「我沒有家人,唯一的同盟也在剛才死去。」月仰起頭,看向鬼的胸前。

  柳原遺留下的那枚朱紅色鑰匙,被鬼臨時用了一根繩子串起,像是護身符那樣,垂掛在他的胸膛。

  「既然他選擇了你們。」月狹長的美目輕微游移,凝向秦予義的方向,沙啞的女聲微微輕嘆,「那麼我也只能信任你們。」

  「迄今為止,那把病毒刀只用來處理過擁有自我意識的仿生人,對吧。」

  月的視線掃過面前僅剩的四十一個仿生人,與他們還在持續性冒出藍光的眼睛對視。

  「就像你們一樣。」視線停在鹿的身上,月與她深深地對視,「所謂誕生出自我意識的仿生人,不是單純地依照人類設定的程序行動,而是會按照自己的邏輯去行事。」

  「只是沒人發現,病毒刀,不是戕害你們的兇器。」月的右臉沾了一團煙塵,破壞了她精緻完美的妝容,卻也讓她多了幾分可親可近。

  她溫柔注視仿生人的目光,就像一個母親在看呱呱墜地的孩子那樣,充滿了繾綣的包容。

  她說:「它會給你們空洞的心臟,植入靈魂的種子。」

  -

  「現在可以了嗎?」

  「唔……太重了,再輕一點。」

  秦予義的手頓了頓,再向里側探去。

  「這樣呢?」

  「還是……」他掌下的人輕喘了一聲,哽咽道,「有些疼。」

  秦予義被磨得深吸一口氣,收回手,閉了閉眼,平復不斷抽動的神經。

  「乾脆把整個元件都換掉吧。」他語氣硬邦邦地說。

  「不要,我不想用那種東西。」躺著的仿生人向旁邊瞥去一個視線,抿了唇,微微鼓著臉。「上面沾著機油,看起來一股臭味。」

  秦予義看向仿生人目光所落之處。

  那裡是他從柳原發明的「落水狗搜救一號」拆下來的體感反饋電晶體。這東西可以將仿生體從觸覺傳感器上接收到的信號接入它們的生物神經網絡,為仿生體模擬出感知觸碰。

  而這仿生人之前為了救他,被斷裂的房梁砸到,全身受損率達到百分之七十以上,不僅仿生外殼大面積破損,就連裡面的關鍵元件也處於失靈的狀態。

  秦予義跟著天元他們回到地下庭院後,在柳原的工作坊里,撿了一堆可以用的零件,花了整整一天,才把仿生人斷掉的上下兩半身體接上,替換掉大部分壞損的元件,把仿生人修復得差不多了。

  就連仿生人缺失的半個腦殼,都被他用鈦金嚴嚴實實地補上,塑了一個完美的顱蓋,噴塗上仿生皮膚噴霧,非常圓潤漂亮。

  後來,那仿生人又讓他修復五官,沒有提任何要求,只是讓秦予義按照自己的審美隨便動手。

  秦予義基本上是按著仿生人的底子修補的。到後期,由於連續工作十幾個小時太過疲憊,以至於他用蛋白絲給仿生人縫製頭髮的時候,都恍惚地閉了好幾次眼。

  等一切都做完,仿生人問他要鏡子看看修補得怎麼樣,他端詳著仿生人的臉,才後知後覺得發現……

  他為仿生人做出來的五官,居然有幾分像商覺。

  只是眼睛更加狹長,嘴角也總是微笑似的勾起。或許是「籠」出身的緣故,仿生人的整體更偏媚氣,和商覺不笑時候那種清冷端正的氣質相去甚遠。

  甚至也沒有右眼下方的那顆小痣……

  秦予義一頓,意識到自己在想些有的沒的,臉色一板。

  「你得給我調節一下觸覺感知。」外表已經修復完畢的仿生人向他蹙眉說道,「它好像有問題了,一點風吹過我的皮膚,我都感覺很疼。」

  「等一下。」秦予義從仿生人手腕的埠連接進去,另一端連在柳原的工作電腦上,檢測了一遍仿生人的系統,結果正如仿生人自述那樣,是感知模組發生了未知錯誤。

  秦予義打開觸覺編輯器,反覆調試後,終於鎖定了是仿生人體感反饋電晶體失靈。

  於是就有了他和仿生人那段極其折磨耐心的對話。

  「敏銳程度還是太高了。」

  秦予義神色凝重地在編輯器上調整著,另一手在仿生體的手腕上,輕輕按了按。

  「嘶——」仿生人極為難忍地倒吸了一口涼氣,「還是疼。」

  「這種力度都不行嗎?」

  「唔……」仿生人的呼吸都在顫抖,「不行……接受不了……」

  那仿生人細弱蚊蚋的低哼一聲接著一聲,聽得秦予義的太陽穴突突地跳。他乾脆一狠心,直接在編輯器里將仿生人的觸覺感知敏銳降到最低。

  再次碰上仿生人的手腕,得來的卻依舊是對方不滿的嘟囔。

  「沒有感覺。」仿生人眨了眨眼,再次看向秦予義,「重一點。」

  聽著這些一會兒喊輕一會兒說重的話,秦予義的心臟猛跳了跳,一股煩躁沿著胸腔向上升,喉嚨痒痒的。

  猝不及防,他驟然捏緊了仿生人的手腕。仿生人沒有血液循環,看不出皮膚變化,但他聽見了仿生人金屬骨骼在外力的作用下咯吱作響的聲音。

  他明白自己用了狠力。

  可仿生人還是毫無反應。

  「換個地方吧,也有可能是這裡的皮下感受器元件老化了,多試幾處。」

  仿生人說話時,秦予義看見那兩片他親手縫上去的睫毛扇了扇。

  「換哪裡?」或許是連續工作缺少休息的緣故,他的嗓音聽上去有些緊。

  他感覺自己的手背覆蓋上了一隻相對而言很冰涼的手。

  隨後,那隻手牽起他一根手指,平移向上。

  「請觸碰一些不常與外界接觸的地方。」

  他的手指懸停在仿生人的鎖骨上方。

  「這樣呢?」

  「比剛才要清晰一些。」

  「現在呢?」

  「太疼了。」

  隨後,他的手又被拉著移開,一一掃過很多地方。

  排查問題是一件很需要耐心的事,只不過這次是仿生人先堅持不住了。

  他的人工淚腺被激活,從蓄水盒中抽取暫存的水分,覆蓋上了他玻璃似的瞳孔。

  見到那雙他親手組裝的眼睛浮現水光。秦予義無奈,只好提高調試敏銳度的進程效率。

  最後,甚至連仿生人生物心臟跳動的聲音——那點和錶盤走針轉動響聲不相上下的微弱,都足夠讓他心煩意亂了。

  「算了,還是換掉。」

  秦予義反手捉過手背上的那隻手,不自覺捏了捏,頓了一下平復呼吸,語氣生硬地說:

  「我給你清理乾淨,體感電晶體必須換掉。」

  「立刻,就現在。」

  剛才還支支吾吾說個不停的仿生人,忽然抿住嘴,再也不吭氣了。

  他只是目不轉睛地,往秦予義的耳根看了一會兒。

  片刻後,仿生人飛速偏過頭,擡手擋住了自己的下半張臉,然後輕輕地點了點頭,妥協了。

  天元這邊能提供的更換衣物就只有正裝,白襯衫黑領帶,比起仿生人在「籠」里那艷麗的衣裳,要樸素簡潔得多,也正經規矩得多。

  等那仿生人全部換好之後出來,秦予義看了對方一眼,便飛速移開了視線。

  他不漏痕跡地抿了嘴。

  仿生人自身的軀體就沒有什麼多餘累贅脂肪,如此一來,便顯得這套衣服更加筆挺合身,線條流暢。

  先前那張臉就很像了……

  而換上這衣服後。

  那仿生人光是站在那,什麼都不做,隱隱散發的那種氣質,都會讓秦予義恍惚認錯。

  可是……

  難道他修補五官的時候潛意識出錯了嗎……他明明不想再和對方有任何關係了,可怎麼……

  秦予義咬緊下唇內壁,牙齒用力磨了磨,企圖用疼痛感打消這股沒緣由的顧慮。

  商覺不可能假扮「籠」里的仿生人,也不可能替他擋下斷掉的橫樑……

  商覺明明只是一個對他有目的的人。

  和這個仿生人,不該相似。

  為了確認,秦予義特意詢問了仿生人要怎麼稱呼。

  然而那像模像樣的仿生人,頂著一張擦去濃妝後更顯沉靜深邃的臉,思考了一下,看向秦予義緩緩地說:

  「『籠』里的仿生人沒有代號也沒有姓名,不過你一定要稱呼的話……我之前認識一個人,我就用他的名字吧。」

  秦予義忽然避開了仿生人的視線,他胸口竄上一陣煩悶。

  以前認識的人……「籠」里認識的人,能是什麼人。

  他想起第一次見面,仿生人抓住自己腳踝時,說的第一句話……

  想起那聲「客人」,讓秦予義心中煩悶一噎,變成了鬱悶。

  「叫安晴吧。」仿生人半闔著眼,遮去了大半眼中的情緒,繼續對秦予義說道:

  「我也只能想到這個名字了。」

  「都弄好了嗎?」忽然,月推著輪椅出現在門口,她也褪去了聲色場所浮於表面的鉛華。

  她未著粉黛的模樣,更像是不染塵埃的月光了。

  「我找到了柳原的手記。」月的手輕輕搭在她膝上那本蒼藍色封皮的筆記本,書口泛黃,紙頁有很多毛邊,似乎使用了不少年頭。

  「有了它,也能為我接下來要講的事,增添幾分可信程度。」月不慍不火地說。

  「這件事,就是阿西莫夫病毒刀的來源。」

  -

  同一時間,黑川蓮為了參加11月7號凌晨的新夢閾,特意備禮登門申月大社。

  他此次前來有兩個目標:第一件就是要借申月的清理師,組成一支冠有黑地名義的清理師隊伍;第二件,則是涉及他們黑川集團和把控整個幻空城命脈的「幻境」伺服器深度合作的事。

  只是他沒料到,他被引至芥川早的會客室後,在那裡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這位是……」黑川蓮公式化的笑容僵在唇邊,頓了頓,又立刻挑起更顯真誠的微笑。

  「種夢公司的第一繼任者……商覺先生,久仰大名,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您,我是……」

  他向商覺欠身伸手,可久等了一會兒,商覺才遲遲握過來。

  在他進來之前,商覺正和芥川早欣賞一幅掛在牆上的畫作。

  可商覺的動作很奇怪。

  黑川蓮格外留意到這一點。

  在他們握手之前,商覺居然正在揉自己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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