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2024-09-14 19:54:06
作者: 綏流
幻空城
或許是戰鬥後太過乏力,這一覺,秦予義就仿佛被夢魘住了一樣,睡得很不踏實。
忽有一道暗光打在他的眼皮上,障子門在滑軌上推拉的聲音響起,光影變換,一陣濃重的脂粉混合花香的味道瀰漫開來,似乎有人站在他面前,正靜靜看他。
秦予義極力想睜開眼,可眼皮像是灌了鉛水沉重萬分,大腦還陷在有知覺的夢中,只有意識清醒。
「他是誰?師父為什麼會讓一個陌生人住在我們家?」
開口說話的人是個小女孩,有著與成熟香水味嚴重錯位的稚嫩聲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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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旁邊還有另一個人,也是小女孩,聲音稍顯沙啞,語氣中有遺憾的情緒。「能活著在這裡睡覺的,說明是不能殺的人。」
「沒意思。」花香味淡去,第一個小女孩轉身離開,聲音清脆。「難得回來一趟,還不如去水牢玩玩我的『寵物』。」
「我也去。」聲音沙啞的小女孩緊隨其後,「今天遇上了一個變態,他跪下來舔我腳的時候,我沒忍住打開了他的腦子,結果他居然是個污染物,大腦早已腐爛了,裡面全是蛆,還留著綠色膿水,真噁心。」
門被合上,兩人一邊談話一邊離開,她們的聲音變得模糊。
「弄壞了客人,黑川沒有為難你?」
「他不會,那個蠢貨還以為是程序出錯,把編程的傢伙直接從470層扔下去了。」
「不過混上來的污染物越來越多了,只看外表的話,他們和正常人幾乎沒有區別。」
「你沒有聽那個傳聞嗎?」
「什麼……」
「『契釘』鬆動了。」
「啊……是申月那邊出問題了啊,哥哥還好嗎?」
「哥哥啊……估計正在頭疼吧……」
……
不知怎麼,小女孩斷斷續續的話語居然將秦予義的思緒帶向意識深處。
尤其是那一聲哥哥。
介於清醒和沉夢之間的秦予義瞬間卸下了心理防線,放任自己的意識落向更深的旋渦。
「壁爐到底有多熱呢?」他聽見秦子鸚在問。
他唰地睜開眼,入眼正是五歲的秦子鸚。
一直格外照顧他們的房東太太剛死沒幾天,她兒子繼承了她的樓,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收留的這些交不出租金的租客給趕了出去。
這是下城區建成的第五個年頭,一個資源貧瘠,不算穩定,人人自危的地方是不可能生出多少無私奉獻的利他主義者。在房東太太庇護下安穩度過五年時光,已經用完了兩人為數不多的好運氣。
下城區由於在地底,不受四季影響,長期由能源塔供給日常所需,溫度一直是恆定的,基本維持在22度左右,能剛好滿足人體所需。
可前不久,一些不肯安分守己的暴徒,打算接管下城區的統治,打造自己的獨立帝國,於是發起反抗運動,率先攻擊了能源塔,將自動化調控分配作業系統炸了個粉碎。
下城區迎來了難得一見的大降溫,全城各處溫度直接突破冰點,並且還在繼續下降。
到秦予義和秦子鸚被趕出去流浪街頭這會兒,氣溫已經跌破了零下十八度。兩人被趕出去的時候沒帶任何行李,更遑論多出幾件厚衣服。
白天還好,下城區最有人性的制度就是所有未成年都有義務接受教育的權利。所以他們白天在學校倒不用受凍,畢竟學校里有獨立供暖裝置,還算暖和。
只是一到放學後,夜晚就變得難挨了起來。
他從初中部離開,去找秦子鸚,在小學家長指定接送地點看見蹲在角落一臉艷羨的秦子鸚。
她羨慕那些同學有家長來接,能穿厚重的保暖衣物,能回到不會被趕出去的家。
窘迫、窮困、沒有父母……她默默和她哥哥一起忍受許多成年人都難以承擔的痛苦。
雖然她只有五歲,但這些事情上她一直很懂事。
放學後,他們要穿過幾條街道,偷偷躲在一間用來當倉庫的半地下室,勉強抵禦外面蝕骨的寒冷。
對抗寒冷的唯一慰藉,就是一張皺皺巴巴的宣傳單。
後半夜最冷的時候,兩人依偎在一起,睡不著,就借著樓上24小時便利店薄薄的隔板漏下來的光,目不轉睛地盯著這宣傳單上的GG畫,像賣火柴的小女孩幻想烤鵝那樣,幻想宣傳單上的壁爐到底有多暖和。
「寵物店裡還有什麼啊?」秦予義聽見懷中跟冷得跟冰塊似的秦子鸚說。
他目光落在宣傳單背景圖上,那是一隻橘色小貓趴在窩中,在壁爐旁烤火。
「還有別的動物吧。」
「它們睡覺的時候有床嗎?」
「應該。」
「寵物店長會給它們蓋被子嗎?」
「我又不是店長,我怎麼知道。」
「你可以開一家啊,我可以抱著很多毛茸茸的小動物一起睡覺,這樣就不會冷了。」
秦予義摸了摸自己凍得青白的面頰,初現他對溫情和浪漫過敏的體質,直接用蒼白的事實戳穿一個小孩天真的幻想。
「會很臭。而且開寵物店需要成本,也得對標消費群體的需求,資金人脈資源不可缺一,我們現在沒有這個實力,做不到這麼快就開店。」
秦子鸚鼓了下腮幫子,有些賭氣地說:「……那算啦,反正我已經悟出了一個道理。」
「人活著總是要死的。有沒有寵物店都會死,早死晚死也都會死,今天一起上課的同桌也有可能在明天突然死掉,今晚閉上眼睛明天一早也有可能死掉然後醒不來,既然這樣,怎麼活著都無所謂,有沒有寵物店也無所謂,會不會挨凍也無所謂……」
說著,秦予義忽然感覺到手背一涼,是很大顆的淚滴。
然而秦子鸚接下來的話,才真正泄露出她內心的想法。
原來她賭氣不是因為秦予義戳破了她的幻想,也不是埋怨他們挨凍,不是沒有寵物店,更不是為他們沒有一個安穩的庇護所……
而是因為一個一直鬱結在心中的苦楚——他們最親近的人的死亡。
秦子鸚聲音抖了起來:「房東太太那麼好的人都會死……我們這種無關緊要的路邊野草還整日幻想過好日子……今天是她的追悼會是不是?她已經變成骨灰了是不是?我們再也見不到她了是不是……」
秦予義皺了眉,他自己也是半大孩子,對上秦子鸚這種悲觀的虛無傾向,他也不知道怎麼開導。
他只知道,下城區有一條深入人心的道理,誰有錢,誰的實力強,誰的拳頭硬,誰就有享有權利,做很多弱者做不到的事。
秦予義想了很久,還是把問題繞回了表面,給秦子鸚許諾一條可行方案。
「寵物店服務高消費人群,也是一條不錯的賺錢路子。你想要寵物店,我們就開。我會先在下城區賺錢,通過考試,帶你去上城區,再開店賺很多錢,在那裡安家,住很溫暖的房子……然後把房東太太的骨灰從她兒子手裡買下來,接過來跟我們一起生活。」
「她兒子萬一要很多錢怎麼辦?」沒接受過多少正經教育,道德感薄弱的秦子鸚被她哥描述的這幅願景吸引了。
更沒有道德感,打算買人家媽骨灰的始作俑者秦予義一臉嚴肅地分析:「那就去賺很多錢,只要開價夠高,總有一個他願意賣掉的價格。」
「然後我們就把查爾太太接去上城區,三個人一起生活?」
「當然,你可以把她的骨灰罈放進你的被子裡,抱著她一起睡覺,就像你小時候那樣。」
「哇!」秦子鸚止住了眼淚,眼睛亮亮的,「一想到你說的,我一點都不冷了。你打算什麼時候把查爾太太買回來?不會只是說出來騙騙小孩吧?」
「不會,只要是我說過的,就一定會做到。」秦予義收緊雙臂,抱緊秦子鸚,「很快,再過幾年,我會準備好一切。」
後來秦予義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從中介人手裡找活,打工賺錢,攢下第一筆存款,把他們小時候生活過的房間又重新租了回來,準備考試,成功被上城區的學校錄取,然後在上城區物色一家合適的店鋪,用積攢下來的啟動資金開啟新的人生階段。
如果秦子鸚沒有被綁架,他們真的會按照他五年前向秦子鸚許諾的那樣,把生活一點一點變好,安穩地過下去。
[真的嗎?]
秦予義忽然移形換影,出現在了他和秦子鸚的家。
[真的只要按著描繪的計劃去行動,生活就會變好嗎?]
[你們可以過普通的生活嗎?]
[寵物店只是一個藉口吧。]
[你為什麼一定要去上城區?有什麼非去不可的理由呢?]
[三個人一起?]
[查爾太太已經死了,不要自欺欺人。]
[你真正想要的第三個人,是誰呢?]
秦予義忽然感覺懷中依舊在沉甸甸抱著什麼東西。
他周圍的一切都在褪去,家具融化了,牆壁破成大洞,黑色的虛無涌了進來,周圍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
他低頭一看,發現自己抱在懷中的,不是秦子鸚,卻也是秦子鸚。
那是一個猩紅色肉塊,表面生出無數細小肉芽,覆蓋薄膜的眼球骨碌碌轉來轉去。
這才是秦子鸚的真正面目。
他離開下城區的時候,那個半截身體癱掉的老頭說的沒錯。
秦子鸚一開始,的確不是人類。
……
秦予義倏地睜眼,掙扎著從黑沉的夢中醒來,坐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滿額冷汗。
門邊不知何時已經立了個人,是一夜過去更顯蒼老的鬼。
鬼沒有帶刀,恢復日常裝扮,他見秦予義醒了,給他指了指門邊的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
「既然醒了就自行離開吧。柳原少爺在閉關。」鬼眉心深深皺起,有如刀刻般的痕跡,「讓你三天後來取。」說完,他似乎一刻都不想多待,轉身便走。
秦予義閉了下眼,試圖壓下一夜噩夢後的頭暈感。
他第一反應就是去看通感狀態,發現通感早在他昏迷前就斷開了。
接著,像是猜到了他的作息一樣,他口袋裡的電子眼鏡嗡嗡震動兩下,他取出一看,是商覺給他發的消息。
【商覺:通感斷開前我聽見了取刀日期,不用向我額外匯報。】
【商覺:既然有三天的空閒,就給你放三天假。之前發給你的帳戶上面有餘額足夠,你可以隨意使用。好好休息,之前辛苦了。】
秦予義思忖著:放假嗎……
……不用被通感妨礙了。
既然如此,他可以去做一些該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