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從決定對昊天發難開始，裴嵐星的精神就持續處於高度緊繃的狀態。

  如果只有他自己，裴嵐星只需要有殊死一搏、衝鋒陷陣的決心就夠了，但兩個陣營不一樣。陣營和陣營間牽扯的面太廣了，裴嵐星需要統籌、規劃，必須保持冷靜，因為稍有不慎就是萬丈深淵。

  變革是一定會流血的。

  小裴嘴硬：「我才不緊張。」

  .

  在十重天的程超看見嬸嬸吐血，猶豫再三甩開藍靈，回到九重天。

  

  「小嬸，沒事吧。」程超扶起天后，轉頭，「小叔，小嬸她……」

  程超的話堵在嗓子眼，因為方才還在九重天的昊天已經去往八重天戰鬥了，根本沒看天后一眼。

  程超愣了愣，他硬著頭皮想要幫小叔解釋：「小嬸……」

  天后拍了拍他的手，輕輕搖頭。

  藍靈也跟著來到九重天，她左右看看，此時整個凌霄殿都因太陰的自爆而顯得悽慘又凌亂。

  躲避不及時的天兵被餘波擊中落下的殘肢、被炸開花的花燈、凌霄殿支柱碎渣……

  藍靈輕嘖一聲，太陰沒死在她手上，這她回去怎麼跟后土交差啊！死這麼著急幹什麼！

  藍靈的到來讓程超警惕起來，他擋在天后身前，健碩的身體看起來十分可靠。

  「有什麼沖我來。」

  藍靈撇嘴，隨意掃了眼虛弱的天后，越過兩人沖向八重天。

  程超鬆了一口氣。

  天后說：「我們一起去八重天吧。」

  「小嬸，你比較弱，還是在後方吧。」看得出來，程超的關心很真誠。

  天后摸了摸程超的頭，「我哪有你想的那麼弱？昊天自己，我不放心，還是一起吧。」

  「哦。」程超直覺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來哪裡怪。

  他遵從小嬸的意見，和小嬸一起前往八重天。

  此時的八重天上，和昊天對打的是藍靈。

  攻伐權柄管不到天帝，昊天不用像程超那樣束手束腳。但藍靈不止攻擊強，防禦也強。

  藍靈只需要攻擊攻擊攻擊，防守？不需要的啦，她有殼！

  而昊天需要考慮就多了。

  好消息是，昊天背後的輔助團隊還在持續發力。

  藍靈第八次攻擊落空，暴躁萬分：「干擾我是吧，我打打打打。」

  再怎麼概率干擾，也依然是「概率」，一次我打不中你，十次！百次！千次！

  所謂亂拳打死老師傅。

  科班出身的昊天受不了這種打法，只能且戰且退。

  「小叔，我來幫你！」程超大吼一聲，舉著斧子往前沖。

  一根柱子後，鬼鬼祟祟冒出一個腦袋：「我們在這圍觀是不是不太好。」

  周淮風按下裴嵐星的腦袋：「媽打的正開心。」

  戰局中心，以每秒幾千個動作的頻率交鋒，實力弱點的連殘影都看不清。

  裴嵐星繼續探頭：「天后在幹嘛？」

  剛把人家全族都撈走做傀儡，裴嵐星有點擔心天后也破防，要做點什麼預料之外的事情，比如自爆什麼的。

  八重天可不能再爆了，維護也是要錢的。

  裴總已經開始保護未來資產了。

  迷幻花也是打輔助的，所以天后的戰鬥水平真的一般。但任何一個種族都有其獨特之處，迷幻花第一重功效是致幻，而第二重功效則是可以提升戰力。

  天后望了眼昊天的方向，她將右手虛虛放在心口處，隨後面無表情的將手插了進去。

  裴嵐星：？

  耳機中的觀察者立刻解讀：「迷幻花的二重功效需要獻祭生命，天后大概是想獻祭自身去給天帝上BUFF。」

  裴嵐星沉默了。

  不是姐姐啊，你圖啥啊？

  要不我把無相叫過來讓你稀罕稀罕？

  敵人的輔助都要騎臉了，裴嵐星也沒辦法繼續裝縮頭烏龜了。

  他手腕翻轉，一柄紅纓槍出現在手中。

  別誤會，小裴不會用槍，但兵器這玩意吧，一寸長一寸強，反正他是什麼都不會用，不如用個本體就比較強的。而且這玩意用起來也方便——把紅纓槍當標槍用嘛。

  裴嵐星瞄準天后，做出投擲動作。

  他準頭不錯，附帶著一絲規則力量的標槍狠狠擊中天后，將天后釘在地上。

  「小嬸！」程超一直關注著天后，見狀怒不可遏，「無恥小人只敢暗中偷襲！」

  裴嵐星大呼冤枉，他只是想打斷一下天后的獻祭進程，哪知道天后躲都不躲啊！

  天后這是鐵了心要獻祭自己成全昊天！

  戰局中的程超立刻拋下小叔，趕到小嬸身邊。

  程超看見天后的狀態，整個人都僵住了：「小嬸，你別做傻事。」

  他當然知道迷幻花一族的獻祭，可他從未想過有一天小嬸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威武勇猛的戰神此刻像個孩子般無措。

  「他沒來。」天后望著昊天的方向，落下一滴淚。

  「要是能回到曾經就好了，你不是天帝，我不是天后……」

  昊天的野心不允許他給天后純粹的愛，而天后別看她玩的花，其實真是個戀愛腦。

  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吸引昊天的注意，但就算這樣，她鬧得也很有度。

  她知道歌舞團是昊天的重要部署，所以怒火從不發泄在歌舞團；她知道白雪對昊天有用，只要白雪不出現在面前，她就裝作看不見；她知道太陰擁有月之規則是堅定的昊天黨，就算明知道太陰和昊天不明不白，也不曾對太陰做過什麼……

  作為天后，她盡職盡責，作為妻子，她受盡委屈。

  「不是的，小叔只是脫不開身，他念著你的……」程超愣愣的看著天后，「小嬸，你不要有事啊。」

  天后合上雙眼，化作本體，迷幻花心鑲嵌著一顆小巧精緻的藍紫色珠子，花瓣展開，而後迅速枯萎，最終只留下一顆漂浮在空中的珠子。

  妖冶的花珠仿佛吸乾了花的生命力，這朵花只綻放了一瞬便永遠逝去了。

  程超不敢去碰這顆珠子：「小、小嬸，別嚇我……」

  「拿過來！」那邊的昊天冷聲說。

  程超愣了一下，但還是習慣性的聽從小叔的命令，他小心翼翼捧起珠子，眼神中仍存茫然。

  他在戰局外圍停住，昊天抓住機會抽身遠離藍靈，直奔程超。

  程超：「小嬸她……」

  昊天奪過珠子放在手心，直接捏碎。

  程超愣住。

  他大概明白小嬸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

  你明明能來，卻不願意來。

  那你知不知道，保護好命珠，小嬸還有救？

  你知道的啊，你怎麼會不知道……

  程超是昊天的侄子，但從記事開始，他最親近的就是小嬸。

  是小嬸發現他有天賦，是小嬸一直支持他走上修煉之路，是小嬸一直在陪他。

  小嬸待他，視若親子。

  從前他也埋怨過小叔對小嬸不好，可小嬸總說小叔只是忙，明明是受了委屈的人卻總為過錯方開脫。

  到後來，連他都能看出小叔對小嬸的敷衍。

  小嬸似乎也徹底死心了，不再整日待在天后宮無望的等待。

  你為什麼不願意去看看她，你明明知道的，只要你去看看她，她就不會怨你。

  她死了啊！

  你怎麼能這麼冷靜，這麼……狠心？

  程超突然覺得身體變得很沉重，重到他連斧子都擡不起來了。

  可就算如此，在接收到小叔的眼神，他還是渾渾噩噩的走入戰局。

  他習慣聽小叔的命令。

  小叔不會害他。

  他們是最親密的家人。

  關注戰局的裴嵐星眼神變得凝重起來，如果不是母親防禦超絕，現在恐怕已經敗了！

  「這種增益會有多久？」裴嵐星問觀察者。

  耳機里傳來的聲音明顯發虛：「額，三十年？」

  裴嵐星：……

  小裴捂住心口。他就說仙界的人時間觀念很詭異吧！

  你們管三十年叫暫時？！

  合著這是一個沒有副作用的強效興奮劑！

  他要是早知道根本不會讓天后死的好嘛！

  昊天不為天后的死而傷心，裴嵐星卻悔恨不已。

  天后姐姐你糊塗啊！

  「我去把媽帶回來。」周淮風提起皇道劍。

  「嗯，注意……等等，」裴嵐星拉住周淮風，他輕輕歪頭，眼珠下意識往耳朵的方向瞥了一下。

  觀察者那邊似乎給他傳來了什麼奇怪的消息。

  裴嵐星思考片刻，對周淮風說：「你一會儘量把戰局往下拉一拉，然後讓昊天去刺一下程超。」

  周淮風不太懂這又是什麼操作，但他說：「我儘量。」

  刀劍是無眼，昊天和程超都不是廢物，做這種微操是有難度的。

  周淮風一走，裴嵐星特別沒有安全感。

  別看現在場上只有四個人在打，背後的團隊可都沒閒著。

  脆皮軍師需要保護。

  周淮風進入戰場，藍靈壓力大減，用亂拳之法邦邦打了昊天兩拳，昊天揮劍格擋。

  藍靈恨恨道：「狗大戶。」

  昊天就算沒了皇道劍也有的是別的武器。

  天帝的底蘊畢竟擺在這呢。

  程超雖然重回戰局，但明顯有些心不在焉，周淮風不動聲色引導眾人向下。

  「程哥，不要、不要再打了。」這聲微弱的呼喊在八重天異常清晰。

  程超下意識望向聲源，瞳孔猛縮：「夢純？」

  少女狼狽地站在八重天邊緣，身上純白初戀裙沾染血污，頭髮也灰撲撲，看起來很是悽慘。

  程超猛然驚醒。

  是了，太陰的自爆他能抗下，夢純卻只是一個弱小的御星級！

  李夢純泫然欲泣，朝戰鬥中心走來：「程哥，我和小嬸都只想你好好的，我們不摻和這裡的事了好不好？」

  裴嵐星頭頂冒出一個問號。

  聽純愛姐這意思，她都見過天后了？

  這效率都快比上他了。

  小裴同學不知道的是，純愛姐能見到天后還真是多虧了他去佛國抓了波銀趴。

  李夢純的動作嚇壞了程超：「別過來！」

  純愛姐對程超的警告充耳不聞：「天帝一直都在利用你，我們回去吧……就在小院裡，養幾隻雞鴨，種個菜園子，我們隱居避世，就我們倆。別摻和這裡的事兒了，小嬸也不希望你不快樂。」

  李夢純知道程超對天后的感情，他是把天后當做母親的。

  而發現天后自殺時李夢純瞬間就精神了。

  ——立大功的機會來了！

  驚險刺激的大戰中，程超卻心思不定，注意力不集中，一下子就讓藍靈抓住機會，周淮風給藍靈打輔助，不動聲色地讓程超靠近昊天地攻擊路線。

  李夢純看不懂戰局，但她也有觀察者外掛，在觀察者的操盤下，她抓準時機，沖入戰圈，擋在程超身前，精準的被昊天用劍擊中。

  「夢純！！！」程超驚慌失措，「小叔你幹什麼！」

  昊天感覺好大一口黑鍋憑空扣了下來。

  周淮風扯著藍靈後退，假裝嚴陣以待。

  程超抱著李夢純，神色慌亂無措：「求你，不要有事。」

  李夢純微微蹙著眉，她強忍著痛，朝程超露出一個笑，「小嬸一直希望你能、能過平常人的日子，天庭太亂了，不適合你。」

  她試圖擡起手幫程超擦去臉上的淚，卻根本沒有力氣：「我們……回家好不好？」

  程超握住李夢純的手放在自己臉上：「好好好，我們回家，我們去看傷，你，你不要死。」

  程超知道自己是在痴心妄想。

  夢純只是一個小小的御星級，是連時間規則都學不會的小笨蛋，她被小叔用道主級的力量傷害，怎麼都不可能活下來了。

  「恩，我們都好好的，我會在家裡等你。」

  李夢純的眼皮越來越沉重，最終再也睜不開了。

  程超垂著頭，周身散發出無聲的死寂感。

  短短一天，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女人都離他而去了。

  昊天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果然，下一刻程超顫抖著說：「我要回家。」

  昊天氣的頭髮冒煙：「你是蠢貨嗎？這明顯是個局！」

  怎麼就這麼巧這個女人就在八重天？還巧到正好死在他劍下？

  拙劣的戲碼！

  這個時候必須提一下妖族的理論，一個妖全心全意對你好，什麼都不求，只求要一個孩子，你知道她的好未必是愛你，可她能保證騙你一輩子，會不會有那麼一瞬間，你會動搖？

  脆弱的小男生剛死了最親近的長輩，正處於人生最迷茫的階段，冷酷無情的小叔，和溫柔體貼的小女友你選哪個？小女友為了保護你死在小叔手下，你心裡能平靜嗎？

  當然了這種付出從昊天的角度來看肯定是無用功——程超多強啊，就算真的被捅一下也未必會受多大的傷。

  但當感性占據上風時是不願意講理的。

  「是，我是蠢貨！做不到像您一樣理智！」程超怒吼，他看向昊天，眼中是滔天恨意。

  程超一字一頓：「您但凡念半分舊情，小嬸都不會死。」

  昊天：「她自願的。」

  程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麼。

  她當然是自願的，她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可你怎麼能這麼心安理得！！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恍惚記起昔年小叔登上天帝之位不久，他去天后宮看望小嬸，他與小嬸喝了幾杯，小嬸問他——「權利真的會改變一個人嗎？」

  他不懂，也知道小嬸不是在問他。

  那日的最後，是小嬸倚在月華中喃喃低語：「大抵是我從未看透他吧。」

  程超心頭閃過一絲明悟：「原來……你以前就是這樣的。」

  他像是第一天認識昊天，眼中滿是陌生與警惕。

  程超抱起李夢純，搖頭後退，再次重複：「我要回家了。」

  昊天厲聲呵斥：「臨陣脫逃，這就是你的戰士之心？」

  昊天最恨背叛，程超的所作所為在他眼中與背叛無異，只不過現下還有用得著程超的地方，是以昊天才願意在這兒好好說話。

  程超沒有忽視昊天眼底的殺意，他將李夢純抱得更緊了。

  裴嵐星躲在周淮風背後小聲蛐蛐：「他們當王的是不是都一個德行？」

  盛無極也是這樣，為達目的，可以犧牲任何人，還不覺得自己有錯。

  周淮風捏了捏小裴的手。

  明明是驚險刺激的大戰，一邊正在上演家庭狗血內部分裂大戲，另一邊也不怎么正經的在談戀愛。

  程超這幅失望、道心破碎的樣子明顯是不打算跟昊天幹了，這個時候裴嵐星他們肯定是不能動手的。

  藍靈都嗑上瓜子了。

  「昊天也不容易，一家子三個人兩個戀愛腦。」藍靈嘖嘖稱奇。

  小裴努力為戀愛腦挽尊：「天后也不是完全為了昊天，畢竟陣營在這兒擺著呢，戰神嘛……主要還是純愛姐把握住時機了。」

  程超欲抽身絕不單單是因為李夢純那幾句話，他更多的一定是為了死去的天后。

  他覺得天后死的不值、覺得天后不該死在這裡，更無法接受天后死後昊天的無情和冷漠。

  李夢純甚至不算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她只是給程超一個發泄口，告訴程超——既然這麼憤怒，那就不要再幫昊天了。

  不過——

  「純愛姐就是這麼玩純愛的？」

  不愧是毒物的一員。

  裴嵐星對大毒物們主打一個放養，允許他們野蠻生長。

  但這一出還是不得不讓裴嵐星感嘆——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兵者詭道也！

  歪門邪道也是道！

  純子姐，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