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2024-09-14 15:28:21 作者: 蠍子蘭

  第70章

  李奉恕進京之前,宗政鳶告訴他:「殿下,您需要最鋒利的獠牙和爪子。」

  攝政王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宗政將軍在皇極門下按劍而立:「我們是殿下最忠誠的劍,隨時出鞘。」

  李奉恕問宗政鳶,名不正言不順,如果想私下練兵,叫什麼名。

  

  宗政鳶回答:「輕兵營。」

  攝政王起身,站在白玉階上,俯視整整齊齊的軍隊。輕兵營,當年秦國令人聞風喪膽的鋒刃之師,秦王掃六合手中最隱秘致命的武器。他一指宗政鳶:「好大的膽子。」

  宗政將軍咧嘴一笑:「殿下才是軍魂劍膽。」

  「孤的賦稅呢。」

  宗政將軍一揚手,聲音朗朗:「大好兒郎們!」

  攝政王一步一步走下高階,生殺予奪的煊赫氣魄雷霆萬鈞地奔騰傾瀉而下。

  「王修說你不會客氣。你倒真是沒客氣。」

  宗政將軍遙遙向王修抱個拳:「多謝王都事,多虧兗州魯王府內帑。」

  攝政王的眼睛掃視每一個士兵,微微一笑:「好。」

  何畹背著手站在院子裡聽,聽滿街金戈之聲。

  這一天四輪大馬車川流不息地碾過北京城。

  令人牙酸的金屬的摩擦聲在淒清的早上尤為清明,扎進耳朵,彈動血管。何府的下人們不敢靠近,遠遠地看著,大晏帝國的首輔清癯的身影簡直像要融化在熹微的晨光里。

  宗政鳶有很正當的理由,山東進獻租稅,現在路上不太平,秦王去年的租稅就在路上被搶了,保險起見還是要軍隊押送,何況粵王的東西從廣東都送來三次了,魯王的要求不算過分。這事是前山東總督楊源奏請的,內閣還批了。

  七千山東兵耀武揚威近乎無恥,一路從攝政王封開進京城,鐵甲的洪流摧枯拉朽所向披靡。

  趙盈銳跌跌撞撞闖進院門,他剛從皇極門出來,滿臉狼狽:「舅舅,殿下,山東,他,我……」

  他一看何首輔,立刻愣住,張著嘴,聲音卡住喉嚨。

  只一上午的時間,何首輔老了十歲。

  「舅舅……」

  何首輔一向挺拔的腰背忽然垮塌,背著手,佝僂著,平靜地出神。半天,悠悠問:「山東兵都去哪兒了?」

  趙盈銳深喘兩口氣,吞咽一聲:「大部分撤出城外,宗政鳶命管帖領著一支小隊去魯王府了……」

  他真的有點慌。齊魯齊魯,山東目前沒有齊王,只有一個魯王。現在整個山東盡歸魯王名下,一寸土地都沒落下。

  何首輔看他一眼。趙盈銳跑回家,臉是紅的,汗和著灰抹得五花六道——可是他的眼睛是亮的,他自己不知道身體裡的血液正在澎湃,年輕人的眼睛從未這麼亮,灼灼地刺何首輔的眼。

  年輕是好啊。

  何首輔想。

  趙盈銳等半天舅舅,舅舅突然道:「家裡還有好茶,陪舅舅品一品吧。」

  輕兵營被攝政王挑出二十來個人,抵京第一個人:開墾魯王府後花園。

  宗政鳶練兵以耕戰為主,選兵多為農家子,幹活一點問題都沒有。二十多個大小伙子幹得熱火朝天,魯王府荒得半死不活的花園終於看出一點生機和希望。大奉承惶恐地搞不清楚怎麼回事,怎麼突然來了這麼精壯的外地兵,領著下人趕緊燒水準備大鍋飯。黑鬼一聽熱鬧就激動,為了不讓它跑出去礙事,李奉恕把它鎖起來。飛玄光很淡定,在廄里吃草,輕兵們看見他,驚得嗷嗷的,兩匹普通馬疊起來都沒它高。

  魯王府一頓喧譁,李奉恕反手一關書房門,把行軍打仗的熱鬧關在門外,一把抱住王修。

  王修才感覺李奉恕全身都在微微顫動。他聽見他勃勃的野心。

  「兗州魯王府空了吧。你攢那麼多年,也捨得……」

  王修經營魯王府的封地田莊王店那麼久,積攢的家底,結結實實全被宗政鳶掃了。他溫聲笑一笑:「該花的錢就要花。是不是很值得?」

  李奉恕彎腰把臉埋進王修頸窩。

  「我嚷嚷那麼久讓小花進京,這麼一看,不虧,殿下。」

  李奉恕沒動。

  王修拍李奉恕的背:「吾王。」

  李奉恕大力蹭臉。

  「不過小花這人,果決亦剛愎,驍勇卻過於兇悍。鎮守太監童輝說砍就砍,還真是……殺鬼疰的大毒……」

  宗政鳶要整個山東。宗政鳶要死於法,不死於口。

  「那就給他山東。」李奉恕道。

  宗政鳶沒去魯王府,領著大軍撤回城外安營駐紮,他要會會周烈。周烈站在城門樓上,盯著輕兵營整齊地出城門,遠遠眺望,那個一身火甲的將軍騎馬押在最後。近七千的輕兵營徹底出城門,火紅披風的將軍突然摘下背後的弓箭,勒馬一轉身,張弓搭箭直直瞄向城門上的周烈。

  輕兵營們沸動,大聲喝彩。京營一看要動,周烈一揮手:「都別動。」

  宗政鳶騎在馬上,箭瞄著周烈的眉心,眼睛,喉嚨,肩,胸,腹,腿。高大魁梧,虎氣威烈——宗政鳶吹個口哨,怪不得叫周烈。

  宗政鳶一放弓弦,箭哨穿空,瞬間射掉周烈手持長槍上的紅纓。輕兵營開始嚎叫,周烈眉毛都沒動,宗政鳶挑釁:「下來!」

  京營憤怒,都是熱血直達腦袋的年紀,和輕兵營在城郊打起來就成笑話了。周烈嘆氣,一腳蹬在城樓矮牆上,胳膊撐著腿,俯下身居高臨下看宗政鳶,一字不發。

  宗政鳶大笑:「慫了?」

  輕兵營一片鄙視的「噫」聲,京營幾個將領臉憋得血紅。宗政鳶伸手向後背箭筒,張弓搭箭繼續瞄周烈,輕兵營更加興奮,京營的青筋都蹦起來了。周烈終於一挑眉毛,宗政鳶得箭瞄著周烈的喉嚨惡狠狠破風扎來,周烈面沉如水,一揮長槍,箭杆被他一擊打反方向打落宗政鳶的頭盔。

  輕兵營竟然一點不生氣,大聲鬨笑。宗政鳶活動活動脖子:「仰頭看你脖子酸,你下來,咱們打一場,切磋切,敢不敢?」

  周烈笑一聲:「為什麼?」

  宗政鳶背上弓,掄起槍:「李奉恕沒少誇你,我不高興。」

  輕兵營笑聲更大,京營都跟著笑。周烈轉身下城樓,騎馬衝出城門,京營大聲歡呼。

  「那就切磋切磋。」

  宗政鳶大笑:「點到為止,咱倆目前誰死都是浪費。」

  周烈終於知道攝政王的騎射是誰教的了。宗政鳶宗政鳶的槍法狠戾卓絕,大開大合,偏偏力道用得精巧,十幾斤大鐵槍被他耍得像繡花針,指哪打哪。

  兩個將軍在城郊馬戰,打得酣暢淋漓。鏖戰到最後,打了個平手,京營和輕兵營歡呼聲照樣震天動地。

  傍晚時分,輕兵營退到自己的駐地紮寨埋鍋。兩支精銳部隊較勁攀比的雄心被兩軍將領馬戰消耗得乾乾淨淨,各自訓練有素相安無事。宗政鳶嫌營地飯不好吃,大搖大擺騎著馬進城找魯王府。進城之前用下巴一挑周烈:「去不去李奉恕那裡?」

  周烈蹙眉:「知你和殿下有舊,但是怎可直呼姓名!」

  宗政鳶撓撓耳朵:「好吧,去魯王殿下那兒吃飯麼?」

  周烈板著臉搖頭:「我並未接到進城的命令。」

  宗政鳶嗤之以鼻:「行吧。」

  他進城,周烈也沒攔他。

  魯王府開墾做得不錯,大奉承在「田間」給各位勇士們倒一下午茶,曬得滿臉油汗。宗政鳶尋摸到魯王府,老遠聞見香味,對隨行的親兵道:「酒擡好了,我自己釀的,矜貴著呢!」

  小皇帝好幾天沒來睡午覺,王修還怪想他的。王修袖著手站在門口瞧著宗政鳶:「猜你得來。你這梨花白釀酸好幾壇了,終於成功了?」

  宗政鳶嚴肅:「我有軍情跟殿下稟報。」

  王修翻個白眼,領著宗政鳶走到書房門口:「進去稟吧。晚上喝你釀的酒,要還是酸的,你自己把這一大壇全喝完。」

  宗政鳶回嘴:「酸的其實可以當醋。」

  「呸。」

  李奉恕在看坤輿萬國全圖。山東,京畿,遼東,九邊,一直向南,向海……

  「孔有德跑了。他現在應該是穿過朝鮮進建州了。」

  「嗯。」

  宗政鳶站在李奉恕身後,一起仰頭看坤輿萬國全圖,讚嘆道:「煌煌大晏。」

  「孔有德知道些什麼?」

  「我要是黃台吉,估計已經差不多都知道山東的軍政了。孔有德是個守備,山東軍政什麼都瞞不了他。輕兵營的事我也是瞞得千辛萬苦。孔有德在山東時上頭不知道罩他的是誰,他刺探不到輕兵營的事京中一堆參我私自練兵意圖謀反的。……多謝殿下幫我擔待。」

  「說正事。」

  「正事就是,關寧鐵騎為什麼配那麼好的水師?山東登州水師就沒見過蜈蚣船,大連衛有五艘!」

  李奉恕沉默。

  「殿下,你說黃台吉現在知不知道只要拿下大連衛,渡海攻山東,則不必非要過山海關?」

  李奉恕眉頭緊皺。

  「我的意思是,乾脆把大連衛的水師全部撤到登州萊州。起碼陽繼祖擋不住女真人了,女真人也用不到福船蜈蚣船渡海。」

  「放肆,我看是你想要那些船!女真人起自內陸,哪裡懂海戰。」

  宗政鳶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女真人不會,各種叛徒和中行說可他媽會啊,殿下。大連衛一投降,多得是給黃台吉駕船掌舵的!」

  李奉恕眼皮一跳,怒視宗政鳶。宗政鳶非常坦然:「不是有個誰去了麼?現在建州上下,多少漢臣,您不會不知道。」

  李奉恕把這朵大毒趕出去:「我自己想想。」

  宗政鳶嘆氣:「臣說了,臣不死於口,殿下答應了,所以臣一貫直言相諫。」

  「滾蛋。」

  「誒。」

  宗政鳶出了書房直奔廚房,火燒晚霞映著赤色大披風得意飄蕩。

  明天天氣肯定不錯。

  宗政鳶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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