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2024-09-14 15:28:14 作者: 蠍子蘭

  第66章

  早在鹿鳴到達山東之前,攝政王親自寫的的另一道諭令已經在宗政鳶手上。那更像是一封信,交代所有醫治傷員事宜聽從小鹿大夫,小鹿大夫對於治療創傷瘍傷頗有專攻,一切以減少士兵傷殘為要。對於山東叛亂倒是隻字未提。

  諭令結尾,只有兩句話:

  一不負天子。二不負君子。

  那時候,宗政鳶對李奉恕道:殿下,我要為你打造一把絕世的劍。

  李奉恕波瀾不興:我用什麼換?

  宗政鳶對他一揖:殿下拿到劍時,只需記得,臣要死於人,不死於口。要死於法,不死於筆。

  李奉恕難得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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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政鳶把諭令摺疊幾下,塞進胸前鎧甲。

  接劍吧,殿下。

  山東孔有德占領登州沿海一線,大有攻占山東全境之勢。山東總督楊源下落不明,朝廷譁然。攝政王老巢起火,倒是什麼反應都沒有。不見生氣,也不見著急,還是那樣,沒表情。

  攝政王又是連著幾天不去上朝。王修站在書房外面猶豫,王府下人驚恐地瞪著眼睛躡手躡腳,恨不能飄在空中。魯王殿下從不發脾氣,他坐在那裡沉默就夠懾人。

  書房裡沒動靜,王修實在忍不住,一推門,李奉恕坐在書案後面,十根手指上轉著一枚錢幣。那錢幣被李奉恕的手指不容置疑地耍弄,在指尖無可奈何地翻轉騰挪。

  王修輕輕嘆氣。小鹿大夫離京前囑咐,殿下可以沒事兒的時候轉轉文核桃活動活動手指。李奉恕坐書房幾日,硬是把一枚錢幣轉出花兒來。王修決定講一點李奉恕想知道的:「小鹿大夫到山東了,萊州平定之後全面主持醫藥院,山東那邊回信說小鹿大夫風風火火說一不二的。」

  李奉恕眼睛盯著手指轉錢幣,表情緩和:「小鹿大夫被壓在京城,是屈才了。」

  「還是個孩子,想起一出是一出,讓你寫諭令你就寫。你不是早給小花下諭了……」

  那錢幣在李奉恕手背上旋轉,李奉恕一翻手利落握住錢幣:「我看著鹿鳴李在德他們那倔強的勁兒,便覺得總歸天不絕大晏。」

  王修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麼。

  李奉恕沉默許久:「山東如何了。」

  「遼東戒嚴,陽督師派遣一支鐵騎南下渡海進山東,在海面上遇阻還沒登陸。萊州平定,小花打算一鼓作著氣奪回登州。」

  「糧草若不夠,我的賦稅不必獻進京,就地取用了。」

  「小花不會跟你客氣的。」

  李奉恕向後仰著,窗欞的投影一左一右枷著他的肩,他一動不能動。王修伸手按住他的肩,那影子又跑到王修的手背上,仿佛王修能替他……分擔。

  雷歐聽海面上的炮聲,心急如焚。他打聽到,遼東援軍登不了港,被孔有德的水師堵在海面上下不來。往澳門送信,天知道什麼時候能來回音。弗拉維爾昏昏沉沉,什麼都管不了。小鹿大夫背著大藥箱東奔西跑和萊州本地醫會接洽藥材,也沒耽誤每天過來換藥。換藥時弗拉維爾才是醒的,疼醒的,身體繃得像弦,肌肉賁張,反而更拉扯傷口。胸前的傷口雷歐都不忍心看,一塌糊塗。

  小鹿大夫兩隻大眼睛下面有黑翳,他很久沒有好好睡覺,雷歐非常擔心。上回小鹿大夫給他開了副草藥,他托人煎了,酸酸甜甜味道不錯,睡了個好覺之後心情就沒那麼壓抑,他看小鹿大夫親近。

  「一直有傷員送來,人手不夠,你幫弗拉維爾擦洗一下吧。」

  雷歐眨眨眼:「擦洗什麼?」

  小鹿大夫忍不住打個哈欠:「擦洗身上,還有洗洗頭。」

  雷歐琢磨一圈想明白了,豎起兩隻手:「弗拉維爾會殺了我。」

  小鹿大夫打完哈欠眼睛濕漉漉:「都是男的,他為什麼要殺你?」

  雷歐放棄解釋:「那……什麼,我再找其他人來幫他洗頭髮,實在不行換個衣服?」

  小鹿大夫仰臉看雷歐:「傷員的清潔很重要,傷口不能沾水,其他地方都必須擦洗。如果染了褥瘡,更加麻煩。」

  弗拉維爾傷得太重,整個上半身都動不了。雷歐乾巴巴看半死的弗拉維爾,半天沒吭聲。小鹿大夫小小嘆個氣:「那行吧,我來。」

  弗拉維爾的泰西制服被血膩透了,結成殼子,早扔了。襯衣稀爛,幾縷掛在身上。褲子倒還好,也有血,淋淋漓漓干透了結成一道一道硬條,小鹿大夫顧不著,雷歐就不知道要給換。靴子是脫了,襪子還在。小鹿大夫指揮雷歐:「褲子一定要脫,必須脫,否則真的會生瘡潰爛,尤其是你們這種扎得這麼緊的皮腰帶……去廚房要熱水。」

  弗拉維爾迷迷瞪瞪醒過來,感覺有人在解自己腰帶,顧不上劇痛一把抓住。

  疲憊讓小鹿大夫很柔軟:「等你康復再來殺我。現在聽我的。」

  弗拉維爾痛得直捯氣,脖子上青筋繃起,就是不放手。雷歐實在不能袖手旁觀:「你先……聽醫生的,把這當成你人生當中的考驗……」

  小鹿大夫著實沒勁跟弗拉維爾計較,伸手在他胳膊的麻筋上一彈,弗拉維爾的胳膊軟了。

  雷歐幫忙脫了制服外褲,立馬跑去廚房要熱水。端著熱水一路祈禱弗拉維爾挺過去,回來看小鹿大夫一臉鎮靜地扒光了弗拉維爾。弗拉維爾把臉歪進床裡面,看不到。

  小鹿大夫清清嗓子:「我們做醫生的,什麼沒見過。醫生就是醫生,你不必不好意思。華夏說醫者父母心,意思就是醫生像患者的父母,醫生看患者都是孩子。」

  雷歐擰帕子給小鹿大夫,稀里糊塗問一句:「那你……見過女人的身體嗎?」

  小鹿大夫瞬間轉頭怒視雷歐,雷歐嚇得往後一縮,小鹿大夫眼睛噴火:「我豈能是那種輕薄放`浪之人!」

  雷歐沒聽懂,小鹿大夫咳嗽兩下:「醫生眼裡只有病灶,再無其他。」

  小鹿大夫板著臉一本正經地幫弗拉維爾清理。他自幼隨父親在邊疆輪值,多慘不忍睹的都見過了,一貫習以為常心平氣和……

  ……泰西人發育得是真好。

  弗拉維爾臉往裡偏,金色的捲髮翹起一叢,正好擋著。小鹿大夫麻利利地把弗拉維爾收拾一頓,馬上要去見萊州醫學典科。小醫生背上大藥箱,嘩啦一響,鄭重交代雷歐:「褲子脫了就不要穿了,下半身稍微蓋一蓋。興許國家有別,你們是男男授受不親,沒關係,咱們在大晏,我們華夏講究的是同澤之誼,意思是好到可以共穿內衣。你照顧好他,以後他照顧你。」

  小鹿大夫告辭,雷歐湊上去觀察弗拉維爾,臉和脖子紅得不能看了。雷歐不落忍,拉上被單蓋住他的臉。可是這麼一看跟弗拉維爾與世長辭了似的,只好又拉下去一點。

  「我可不穿你內衣。華人真奔放。」

  萊州醫學典科屬於地方醫學會官職,不上品,不發俸祿,到底是個官銜,由最有名望的醫學世家繼承。山東這地界,自古出反賊,然而對正統官職的熱情也是真的,忠誠起來永遠是最可靠的。萊州許家老爺子的意思是,鹿鳴雖然是個正八品御醫,好賴是「上品」了,而且怎麼說也是京官,應付京官大家都有默契,熱情積極踴躍配合伺候走了就消停了。所以宗政指揮使讓黃衣軍用白布圍醫藥院,許家把其他醫家摁住。鹿鳴強迫去醫藥院當值的大夫們包白布,許家還是不讓其他人動。

  「鹿大夫有魯王殿下親手寫的諭令。既然是魯王殿下,山東諸位盡心盡力,也是理所應當。戰事當前,登州仍在陷,大家須分出輕重緩急。」

  鹿鳴從醫學會裡挑出年輕人來,由八名從屬官教授清傷之法。年輕人沒老年人諸多忌諱,倒是發現多穿一層白布起碼血膿不沾衣服。

  「華人多忌諱白色,我偏不。為何用白色招魂?天生人之精魂澄澈,靈台清明,白色純淨無垢,正好相合而已。白色不光易於分辨血膿觀察傷勢救護傷員,更是安神定志無欲無求之色。祖師孫藥王教導,凡醫者,先發大慈惻隱之心,誓願普救含靈之苦,若有疾厄來求救者,不得瞻前顧後,自慮吉凶,護惜身命。吾輩自當秉承心志,常懷憐恤,不問華夷遠近,只問濟危愛命。如今戰事四起,正是吾等實踐大醫誓言之時。『人行陽德,人自報之;人行陰德,鬼神報之。』既然如此,何懼個區區白色?我與諸位共勉!」

  年輕人們的血還沒被歲月涼透,尤是澎湃滾燙的。所有人對鹿鳴長長一揖:「與鹿御醫共勉!」

  窗外遠遠的炮聲隆隆如隱雷。

  遼東鐵騎的船終於靠港,士兵強行登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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