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身份

  寂靜無聲的地下停車場傳來有節奏的腳步聲, 從清晰到漸漸消失，前後不過一分鐘，鄧啟卻懂了, 沈確沒有車在這兒而是在等他。臨走前的話, 非解釋非故意，是一場男性對決的占有欲宣示。

  醫院北門陸陸續續有車停靠，圓形紅標牌上的白色字體註明三分鐘抓拍的提示語，阮素雲盯著腕錶數不清看了多少次，終於在一輛白色吉普車後瞧見了熟悉車牌，她向後方車輛揮揮手咧嘴笑, 而鄧啟仿若未見，經過她身旁時反倒車速加快，一腳油門從她面前駛過。

  阮素雲四下看了看，確定自己站的位置足夠顯眼，加上剛才車子還沒到她就揮手示意了, 鄧啟不可能沒看見，難道近視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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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駛過醫院北門匯入天橋車流中, 鄧啟寒著臉瞥了眼手機來電顯示，本打算不接，腦子裡莫名掠過沈確在地下停車場一言一行，心裡頭窩的火正愁無處發泄。手機響兩聲後他降低車速接了電話。

  「小鄧，你是不是沒注意路邊？我剛才給你揮手沒看見嗎？」阮素雲察覺說得過於直接，態度軟了幾分, 「我聽小妤說你有點近視是嗎？」

  不提阮妤還好, 提了就生氣, 鄧啟深呼吸握緊手機，不留情面地懟回去：「她說的近視應該不是我, 是那個沈確吧！」

  阮素雲噙笑的嘴角僵在臉上，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說話也伴著結結巴巴，心虛卻還強裝鎮定：「小鄧你是不是誤會了，他是小妤的哥哥，其實不瞞你說，他和我們也有幾年沒聯繫了，最近碰上的，他性格古怪，我這個做長輩的t總不能和晚輩計較，至於小妤你是知道的，她性子溫柔不喜歡……」

  「還哥哥，你好歹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怎麼說起謊來一點不害臊？」鄧啟看了眼右視鏡從前面岔口下去，車子行駛兩百米有一處空地，他把車開過去停下，手機拿到另一隻手打算好好說道，「正好今天把話說清楚，以我的資產找一個花瓶不是難事，你女兒仗著有幾分姿色，相親時候甩臉子，我接到你電話特意跑去醫院看她，她本事不大架子倒不小，自命清高也得看自己有沒有資本！」

  手機那頭的人說起話來沒完沒了，像打開了話匣吐槽起來恨不能把人說死，阮素雲把臂彎上的挎包往上一擼，尖聲尖氣地叫停：「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要不是那點臭錢誰看得上你這個二婚男，就你這氣勢不知道地以為是身價千億挑這挑那，這麼能耐還離婚做什麼，你前妻應該給你供著，老娘勞斯萊斯都坐過的人，稀罕你那奔馳？差點忘了告訴你，中州市首富的兒子每天過來獻殷勤她都沒瞧上，願意跟你相親還是老娘出面才賣個面子，不知自己幾斤幾兩重的賤男人，趁早滾！」

  電話直接被掛斷，鄧啟目瞪口呆，盯著手機愣了幾秒，怒火衝上頭頂，找到通話記錄重新撥過去。

  【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正在通話中……】

  「草！」鄧啟用力一砸，手機碰到了喇叭，刺耳的鳴笛聲突兀響起，站在附近等車的路人透過風擋玻璃紛紛看過來，他就沒被人當傻子似的看過，扔了手機重新啟動車子駛離了空地。

  剛從計程車下來的阮妤還沒關上車門便打了個噴嚏，車內溫暖，晚風帶著些許涼意，乍一吹難免有落差，阮妤揉了揉鼻子，裹緊身上的薄外套朝不遠處的酒店去。

  她已經好多年沒有住過酒店了，以前的連鎖酒店和現在到處彰顯奢華的酒店相比像是鄉村小旅館，她甚至懷疑計程車師傅是不是送錯了地。

  在網上訂了一間大床房，應該是趕上了淡季，連租三天的價格在接受範圍內。阮妤去酒店大堂辦好了入住手續，拿了房卡，在前台小姐姐標準的笑容中送上電梯。

  一層一卡，安全係數確如宣傳頁介紹的那樣高。阮妤按照房卡上的房間號左右尋找，終於在快要靠近廊道盡頭找到了入住的房間。

  進門插上卡，黑暗籠罩的房間重新鍍上一層溫暖的黃光。阮妤換上一次性拖鞋，坐在床尾回憶今天發生的一系列事。他們進來時特意看了筆記本，但她檢查過文檔為空，他們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呢？

  險些被人在家裡謀殺，身體受了不同程度的傷，阮妤第一次直觀感受筋疲力盡肢體酸軟無力，見床就想躺下的衝動。

  她懶懶地用小腿往前蹬，摸到床頭燈光調控器，大片昏黃的光線從屋內消失只留下床頭供起夜的照明燈。阮妤習慣在黑暗中思考，眼睛看不見，似乎更能集中注意力。

  文檔是空的，瀏覽器的網頁收藏她也看了，沒有異常，除了聚聊這個程序。

  阮妤緩緩睜開眼，白牆被黑暗侵蝕，沈確譏諷的臉出現在眼前。黎因並不知道沈確的存在，準確來說關於烏祈鎮的一切，阮妤也好阮素雲也罷，她們默契地從未在黎因面前提過，所以她要麼和沈確是網上認識，而沈確並不知道黎因和她是朋友，要麼是沈確故意接近黎因，以此達到什麼目的。

  阮妤輕輕敲了下腦袋，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把剛剛的推測又推翻。如果沈確有目的接近黎因，今天想要追殺她的兩個男人又該怎麼解釋？他恨她們到要取性命的地步嗎？還是說黎因的失蹤和他並無關係只是湊巧？

  如果是這樣的話，沈確出現在黎因所住的小區難免讓人多想，當時在單元樓，他好像在打電話，電話內容沒有聽到太多，依稀像是在找某樣東西。

  大腦飛速運轉，今天發生的所有事一點一點重新在腦海中放映，她驀地從床上坐起，呼吸微喘，玄關鞋櫃被蹭掉的薄灰，會不會是他趕在她之前進去過黎因家裡，離開時自己都沒發現的疏漏？

  卓叔說黎因那晚和一位同拎電腦包的男人見面，電瓶車女人否認電梯裡見到的男人是黎因前男友，黎因性子大大咧咧，對她基本上沒有隱瞞，為什麼這個男人的存在她沒有提過一次呢？

  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關係網糾纏在一起，每個出現的人都有可能是造成黎因失蹤的禍首，而在這之前阮妤需要先捋清沈確和黎因究竟是什麼關係，只有這樣才能搞清楚追殺她的兩個男人和沈確是一夥的還是另一批人。

  沈確……

  時過境遷，環境在變，人也會變。

  阮妤不想把記憶中的少年想得如此不堪，何況他是有氣性的男人，大概不屑做一些背後陰人的事吧？

  她又重新躺下，頭腦風暴過後是疲累和困意，緊繃的那根弦在安靜氛圍里無聲斷裂，漸入夢中。

  城市褪去白日的喧囂，深夜下的寂靜不過是浮於表面。

  黑暗籠罩的不是建築物而是危險和人心。

  破舊的鋼鐵廠，雜草密布，高至腳踝。

  喘息，腳步，穿過草叢的窸窸窣窣聲。

  砰——

  隨著黑夜中一聲槍響，周圍死寂一片。

  月光皎潔，映照出三道身高體型差不多的人影，他們著統一服飾，連帽外套，口罩，穿梭於密林中。

  其一盯著地上中槍的男人，蹲下摸了摸脖頸，確定一擊致命，朝另外兩人搖了搖頭。

  其二瞪身旁人一眼：「不到萬不得已別開槍。」

  其三把槍別進腰後，對他的擔心嗤之以鼻：「要不是我開槍，他們准跑了，你有這時間不如去看看另外那個人。」

  提及另外一位，其一點點頭起身，「其二你留在這兒處理屍體，我和其三過去看看情況。」

  廢棄的鋼鐵廠旁有一條小河，周圍堆滿了生鏽鋼鐵，月光下，清晰可見河面漂浮著各樣垃圾，發出陣陣惡臭。其一擡手讓其三去另一邊找尋，兩人分開行動沿河流找尋另一具屍體。

  其三找了許久別說屍體，人影都沒瞧見，但他記得很清楚自己打中了，只得沿路返回去匯報情況。

  「找到了？」

  「沒，你說會不會沉底了？」

  其一眉頭緊皺，問出心中疑慮：「你確定打中了？」

  「我槍法你是知道的，絕對打中了，親眼見他沿著這個斜坡滾下去了，還有重物落水的聲音，不信你問其二。」

  其一做事穩重，沒見到屍體總覺得會出問題，到時候回去也不好交代，開了手電筒將光束落在河流對面，輕輕揮動兩下示意：「你去那邊看看，我去看其二把屍體處理怎麼樣了。」

  其三瞥了下嘴心裡頭不大樂意，沉默須臾，不情願地應了一聲，等其一走後滿不在乎地朝對面去，手電筒光束隨意亂打，跟演唱會現場襯托氛圍的螢光棒一樣。

  通往對面的路是一道人工建造的短橋，沒有任何安全措施，更像是為了方便車輛運輸才建的橋。

  其三照著腳下路，石頭縫裡蹦出參差不齊的野草，小石子硌的腳底板疼，一會兒踩一下，踢都踢不完。他有點煩了，手電筒照向斜對面黑魆魆的密林，躲懶的念頭一點點爬上心頭。反正打中了，不可能活，他的槍法是三人中最好的，絕不可能出現紕漏，何況每次出來做事，髒活累活都是他干，現在連找人這種麻煩事都歸他管了。

  媽的！越想越來氣。

  其三裝模作樣打著手電筒沿河流走了一遍，走馬觀花的找尋態度，等過了五分鐘，他原路返回，穿過短橋和前來尋他的其二打了個照面。

  「找到了？」

  「毛都沒見到，我就說沉河底了，他必死無疑。」

  其二向他身後看了眼：「你仔細找了？這事非同小可，辦砸了我們全得完蛋。」

  「老子用你強調？」其三暴脾氣上來了，其一身為大哥他不得不賣幾分薄面，至於其二，他沒必要忍，「做事娘兒們唧唧，你能耐剛才怎麼不開槍？不還是要老子來！」

  其二剛要張嘴反駁，身後傳來其一催促的聲音，他咬著牙怒瞪其三一眼，轉身往回走。

  「怎麼了？」其一見他板著臉回來就知道又在其三那小子嘴裡沒討到好，「人找到了？」

  「沒，」其二回頭瞧了眼，「他說沒找到。」

  「那小子就t是沉底了，不用懷疑。」其三指了指地上的裝屍袋，「我們把他處理了事就解決了，至於那個人就算哪天被發現咱們都離開中州了。」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繼續耽擱對他們而言是不利的。其一擡手看腕錶，做最後陳述：「行了，先把這人解決，至於河裡那位……」

  「和你們做事真費勁，他除非是鐵肺才能在河裡堅持這麼久沒事，正常人憋氣也憋死了。」

  其三這話倒是讓另外兩人難得贊同，他們沿河邊找尋了十來分鐘，大羅神仙也憋死了。

  「行了，撤。」

  周圍靜寂，唯有衣料與雜草摩擦的聲音。昏暗光線里依稀瞧見遠處車影顫動，伴隨「咚」的一聲，後備箱門重新關上，發動機啟動帶來的轟鳴，格外刺耳。

  車影化作一個圓點匯於黑暗中，星月皎潔，河岸邊的斜坡仿若晚星眨眼閃動著光芒，一雙濕漉漉的手驟然出現，白得活像死人，揪住雜草慢慢收攏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