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

  改變

  

  盛夏炎炎, 宮裡的嬪妃們已然換上了輕薄的夏裝，御花園中草木旺盛，不少嬪妃會帶著膝下的小皇子與小公主們在此地玩耍。

  林默涵今日也常去御花園中擼娃, 她能放下身段，又能拿著樹枝耍出十分漂亮的殘影, 這幾日已然混成了孩子王。

  萬壽節與端午將至, 紫禁城早已被裝飾一新, 處處都可見喜慶的氛圍。

  這幾日天氣燥熱的很，林默涵在承干宮裡已然喝完了一杯茶，佟佳貴妃這才匆匆地出來見她。

  並非是貴妃故意拿喬, 而是這段時日她為了準備這兩個節日的大小宴席實在忙碌的很，就連康熙都不得空見，能擠出點時間來請林默涵到承干宮坐坐已經十分有誠意了。

  康熙自來喜愛熱鬧，每逢節日便要大肆宴請文武百官以彰顯天家恩德，這樣的場合上是萬萬不能出任何差錯的，佟佳貴妃掌管宮權, 許多事情都需要她親自拿主意才行。

  自從內務府被整頓過後，佟佳貴妃的宮權行使的越發得心應手。但是大權在握也意味著諸事纏身，如今她實實在在是個大忙人, 想見她一面很不容易。

  林默涵本不想在這個檔口來打擾她, 但是佟佳貴妃聽到口信兒後卻表示想見太子妃一面, 且今日這個時辰已然是她最近能抽出來的比較合適的時間了。

  貴妃都已然這般說了，林默涵自然不會拒絕, 於是便有了二人今日的會面。

  「讓太子妃久等了, 本宮今日來遲, 所以特地準備了厚禮，太子妃可不要怪罪。」佟佳貴妃爽利的聲音傳來, 倒讓林默涵大吃了一驚。

  實在是幾個月不見，貴妃的變化有點大。

  以前的佟佳貴妃自然也是儀態萬方的，一言一行都雅致非凡，溫柔似水，便瞧著如同一朵盛放的粉牡丹，富貴卻也略顯嬌弱。

  然而現在的她，走起路來風風火火，眉目間居然神奇地與王熙鳳有了三分相似，整個人再不似從前安靜的花兒，而是鮮活又伶俐的真人。

  佟佳貴妃的話音剛落，便有宮女上前將一個漂亮精巧的盒子呈到了林默涵的面前。

  「貴妃娘娘實在過於客氣了，承干宮的茶很是清香，兒臣還想多喝幾杯呢。」本就是提前通知了可能會遲一些，林默涵自是不會怪罪。

  不過林默涵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卻並沒有逃脫佟佳貴妃的眼睛，只見她得意一笑，說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多坐一會子，本宮這裡還有許多好茶，今日都拿出來給你嘗嘗。太子妃，你莫不如先打開本宮給你的盒子瞧瞧。」

  佟佳貴妃如今直來直去的態度實在讓林默涵有些摸不著頭腦，便乾脆從善如流，打開了方才對方所說的「厚禮」。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裡面居然是一條柄上鑲著顆碩大紅寶石的鞭子。

  林默涵一瞧便知道這條鞭子做工極其精細，尤其鞭身上還掛滿了倒刺，想來若是打在人身上應當是極疼的。

  製作這條鞭子的人應當很是費了一番心血的，從這顆價值不菲的寶石，應當是位女子所有的。

  佟佳貴妃瞧見這條鞭子後，臉上瞬間浮現出了懷念的神色，林默涵愈發好奇地問道：「這條鞭子的主人，難道竟是娘娘嗎？」

  儘管佟佳貴妃現在的氣質變得開朗犀利了許多，但是林默涵對她以前的印象一直都是溫室里嬌養的名貴花朵，需要在溫暖宜人的地方才能存活，與這樣的武器無論如何也牽扯不到一起。

  她瞧了瞧對方白嫩柔軟的雙手，實在不敢想像佟佳貴妃舞起這條鞭子會是怎樣的情形。

  佟佳貴妃笑的一臉明媚，不同於林默涵以往常見的端莊完美，只聽她說道：「就知道你不敢相信，但這條鞭子啊還真是本宮的。」

  她面上懷念的神色越重，仿佛想起了一件十分遙遠但十足令人開心的事情，繼續說道：「這是小時候瑪嬤親自給我做的呢，她老人家幼時是在關外長大的，不但騎術一絕，就連鞭子都使的頂頂好。只是後來闔家遷入了京城後，便再也不碰這些東西了。她老人家曾經告訴我，野慣了後突然做起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貴婦人還是蠻新奇的，只是這些東西突然就變的不合時宜了，就連當年最愛她馬上英姿的祖父也不允許她再騎馬了，只能好好地收了起來全都束之高閣。」

  說到此處，她臉上開心的表情已然不見，眨了眨眼睛將淚意壓下，繼續說道：「直到那一年從小被她萬般寵愛著長大的姑母去世，瑪嬤傷心過度，將自己關在屋子裡痛哭了三天三夜不見人，出來後就親手給我做了這條鞭子。」

  說起這些事情來，佟佳貴妃連「本宮」的自稱都不用了。

  林默涵能夠想像的到一位颯爽英姿的女子經歷了漫長的大半輩子之後，將自己所有的個性都收了起來，但是能過著富貴無極的日子倒也是十分愜意的。

  一直到悲劇發生才猛然醒悟，只是瞧佟佳貴妃如今的人生，想來她也並未按照老人家的期待的那般度過兒時的時光。

  「姑母自小就被教導著禮儀規矩，她不會騎馬，也不會使鞭子。瑪嬤一直覺得是她自己的錯，沒有讓姑母練就一副強健的身子，才年僅二十三歲就早早地去了。她老人家最是疼愛我，後來便將這條鞭子送給了我，既是懊悔當初亦是不想讓我也重走姑媽的老路。」

  佟佳氏這一輩的女兒，註定是有一個要進宮的。

  但是倘若自己沒有這個心思，瑪嬤自然會出面為她斡旋。

  瑪嬤她，總是希望自己這個最得她喜歡的孫女兒能夠平安快樂地度過一生的。

  只是很可惜，佟佳貴妃根本沒有領會自家瑪嬤的深意。

  也或許她領會了，卻並不想接受。

  她自小就一心愛戀表哥，又肩負父兄們的殷切希望，滿心滿眼都是將來能夠成為表哥的妻子，一個完美無缺的妻子。

  皇上的女人應當一舉一動都如被尺子量過般優雅含蓄，這是她自小每每進宮來瞧姑母時就懂得的道理。

  她每日都沉浸在學習著成為一個溫柔嫻靜的貴女，根本無暇去揣摩一個老人家的心思。

  佟佳貴妃的畢生所願就是與表哥白頭攜手，但是這樣的心思是萬萬不能宣之於口的。

  她總不能與一個小輩訴說自己當年是多麼地痴戀皇帝，以至於與自己瑪嬤的心愿相悖。

  但是佟佳貴妃卻知道，這些她不能說出口的話，太子妃都會明白的。

  林默涵確實是聽出來了這些話語之中的未盡之意，只是她不太明白，「這樣貴重的東西，娘娘為何會送給兒臣？」

  她是知道佟佳氏老夫人已然不在人世了的，這條鞭子上凝聚了無限的遺憾和老人家一片慈愛之心，若是換成她一定會好好地珍藏，必然不可能送給旁人的。

  聽到林默涵的發問，佟佳貴妃滿臉落寞地說道：「本宮這輩子大約是不可能再有子嗣了，將來也不願讓它陪著本宮深埋於地下。本宮思來想去，若是這條鞭子能託付給你保管，瑪嬤她老人家知道了必然也是開心的。」

  聽完這話，林默涵心中一驚，儘管她知道歷史上的佟佳貴妃的確壽數不長，但是這裡可與正史完全不同，且現在的貴妃娘娘瞧著身子骨可不像活不成了，連忙問道：「娘娘正值壯年，緣何說這樣的話？」

  佟佳貴妃擺了擺手，說道：「你不必驚慌，本宮沒事。這條鞭子是贈與咱t們大清第一個在戰場上立下大功的女英雄的，也是希望這條鞭子能在你手裡發揮價值。本宮沒有你這樣能上陣殺敵的本事，但如今在這後宮之中也算有了一席之地，便不想再渾渾噩噩地活下去，人來這世上一遭總要做些什麼的。」

  這條鞭子其實她當年壓根兒就沒有帶進宮，早就將它遺忘到了某處角落裡，只不過就在林默涵歸京的當晚她不知為何突然就想了起來。

  昔年早已褪色的記憶，明明當初都不甚在意的東西，卻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清晰無比，在睡夢中她仿佛又瞧見了瑪嬤那複雜卻又充滿了疼愛的眼神。

  第二日天一亮，她便派了奶嬤嬤回佟佳氏將這條鞭子翻箱倒櫃地找了出來。

  佟佳貴妃撫摸著鞭子痛哭半響，想想這些年她一門心思都放在了男人的身上，整日家傷春悲秋，就連喜怒都寄表哥於一身，連自己的身子都顧不上了。

  這些年為了懷孕生子，吃了不少亂七八糟的藥湯子，將她原本就嬌氣的身體搞的更加衰弱了，哪裡還有半分使鞭子的力氣。

  從前她讓瑪嬤的心意蒙塵許久，如今倒不如送給能夠將它舞動起來的人。

  便是太子妃不來，佟佳貴妃也是要去尋她的。

  佟佳貴妃也說不清楚自己的心思是在哪一刻徹底發生轉變的，表哥雖好，但是他更在意的是九五之尊的身份。

  而她這些年看似擁有高貴的身份，實則卻什麼都沒有。

  皇后是天下之母，但她從前卻只會盼著表哥能夠看在兒時情誼的份上將這至高無上的身份送給她。

  如今想來實在幼稚，只瞧林默涵，她的出身絕比不過自己，甚至以當初林如海的官位就連普通的皇子福晉都不大能夠得上，可是卻能讓皇帝堅定地立下她做太子妃。

  後來又憑藉著這樣令世人側目的功勞奠定了自己的地位，如今太子妃的榮辱已不再寄於太子一身，後任的繼位者不管是誰都會保她一世的榮華富貴。

  因為大家都知道，太子妃的確是一把無比鋒利的尖刀，如今她在軍中的號召力可比許多武將們都強，就連胤礽的太子之位都因她而更加鞏固。

  於是，佟佳貴妃突然就想明白了。

  感情這種東西最是虛無縹緲，她想做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不如好好利用宮權，讓皇帝看見自己的價值所在，才能另博出一番天地來。

  餘生她只願能夠成為大清的皇后，而不僅僅只是表哥的妻子。

  至於孩子，拋開養在她膝下的老四是個好孩子不談，就連太子妃夫妻二人也都是個好的。

  至少佟佳貴妃可以肯定的是，將來若太子繼位，絕不會為難她們這些先帝的嬪妃們。

  加之她現在的年歲已然不適合生育了，既然未來她有老四能夠依靠，又有太子和太子妃這樣光明磊落的君主，她又何必非得執著於一個親生的呢，反倒不如好好保養自己的身子要緊。

  至於老四的生母烏雅氏，只要有她在一日，就絕不對不會讓那個女人把她親手養大的孩子搶走。

  反正當初是那個女人跪在她身邊表示，願意將腹中的孩子送給自己撫養，作為交換，自己也幫對方成功坐上了嬪位，如今烏雅氏自己作死，但是她們這對昔日的主僕早已互不虧欠了。

  林默涵萬萬沒有想到，後宮之中第一個對她表明生出改變之心的竟是佟佳貴妃，本朝後宮唯一一個對康熙有真情實意的嬪妃。

  林默涵心想，這絕不是自己無心插柳所致的，她就是存了心思要「造一造反」的。

  佟佳貴妃能夠主動送出這般珍貴的禮物，無疑是在向林默涵表示對她所作所為的認同之意，甚至於幾乎向她明示自己的改變是受到了林默涵的感召。

  即使如今佟佳貴妃已然是康熙後宮之中位份最高的女人，她既有寵愛又有實權，然而康熙還是不願意讓她成為自己名正言順的妻子。

  不管他是出於什麼樣的政治考量，顯然佟佳貴妃已然不打算再把全副身心投射到表哥的身上了。

  對康熙的愛意自然還是有的，只是已不再將對方的一切放到自己的前面，她打定了主意要更愛自己，要通過自己的努力得到想要的東西。

  林默涵真是越發欣賞如今的佟佳貴妃了，說道：「娘娘的這份禮物兒臣喜愛至極，必定會用好它的。」

  聽到她這樣說，佟佳貴妃滿意地點了點頭。

  兩人舉起杯子，以茶代酒，一切盡在不言之中。

  林默涵心裡高興，繼續說道：「實不相瞞，兒臣這次過來其實是有事相求的。萬壽節過後，兒臣想要向皇阿瑪進言，將公主們集中到一起教養，學些保命的本事，不知娘娘對此事有何看法？」

  佟佳貴妃聞言一愣，復又覺得這話能從林默涵的口中說出來實在是理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