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第九十五章

  顏再寧覺得他好玩兒，眼帶笑意，捏住他的臉給他放氣，慢悠悠帶著他在學校里閒逛，告訴他自己在初中的這三年。

  初中的學生會比高中更鬆散，而且都是半大的孩子沒定性，裡頭到處混雜著人情關係和兄弟情誼，跟玩過家家似的胡鬧，顏再寧一加入便徹底整肅，他受老師喜歡，校方自然也支持他扭轉風氣，這就令他幾乎被全校敵視，那是能將人壓垮的校園暴力。但顏再寧猶如鋼筋打造的，身心皆難以撼動，他的外觀極具欺騙性，一旦有人主動挑釁，他熟知人體弱點的身手就會教對方做人。於是僅用一年的時間，使用鐵血的手段將那些引領暴力的不安分子教訓得見了他就夾尾巴，從此穩坐全校地位最高的學生寶座。

  顏再寧描述得那麼輕便，可莫昂卻沒法當成故事來聽，他在國外的學校里也曾因為融入不了那些過於輕挑混亂的人際關係中而被針對過，那滋味是非常不舒服的。

  

  顏再寧當時沒有心寒過？一定也有的，外表再怎麼冷酷，他的心臟柔軟而溫情，不然絕不會讓這麼多人對他心悅誠服。

  他想對顏再寧說，如果那時候我在你身邊，一定不會讓他們欺負你。但顏再寧一個人也可以好好應對，顏再寧很強大，並不需要他。

  於是莫昂氣惱地鑽進了一個牛角尖，臉色黑沉沉。

  「……說完了。」顏再寧轉頭看他，見他一點也不高興，「不是說想聽的嗎？擺什麼臉色。」

  「沒擺臉色。」莫昂硬邦邦地說，「你在和他們打架的時候，我在國外到處旅遊，好沒意思。」

  「打架就有意思了？」

  「我是說，我不喜歡自己在開心玩樂而你過得不好！」莫昂大聲地說。

  說完又煩躁地抱臂，嘴不由撅起來，像個小孩。

  顏再寧的嘴角微微顫動，是在壓抑著不讓弧度彎得太大。

  「我過得挺好的。」顏再寧說，「把那些看不慣我、不服氣我的人拉練得老老實實、乖乖聽話，感覺很不錯。」

  說完他瞥了眼莫昂，嘴角還是翹了起來。

  「手。」他擡起手，掌心朝上。

  莫昂不明所以，把手放了上去。

  顏再寧輕輕握住，垂下。

  莫昂恍如一個煙花發射筒，火藥噼里啪啦順著他的尾椎往上沖，從他的腦袋噴出來在頭頂綻放了絢爛的火花。

  這是一個鬆散的牽手，只要一個稍微大一點的幅度就能分開，他們就這麼握著，走著。

  「既然初中學生會這麼難管你都能順利交接出去，現在就更不必說了。」莫昂神清氣爽地說，「現在這裡的會長是誰，你認識嗎？」

  顏再寧：「不清楚了，不過教學樓里貼了照片，去看看。」

  兩人走進教學樓，裡面還有當班老師，自然不能牽著手。

  莫昂在照片欄前挑剔：「都是一群小孩。」

  最高處的會長那欄，是個女生的照片，鵝蛋臉，高馬尾，清清秀秀的容貌，表情卻是不茍言笑的冷漠。

  「是她。」顏再寧稍許訝異。

  莫昂：「一脈相承的Poker Face。」

  顏再寧再一次遇到雙胞胎姐妹，是在一次下午放學後，他回到家，恰好莫嘉姍從美容室里走出來，散著頭髮，帶著酣眠後的饜足，看上去少了許多刻薄。

  「鍋里熱著湯，趕快上去喝一碗。」顏帆對顏再寧說，又問莫嘉姍，「你喝不喝呀？蓮子湯很下火的。」

  莫嘉姍打著呵欠，「我可不隨便在外面亂吃東西。」

  「是不能亂吃。」顏再寧說，「誰知道裡頭會放什麼東西，對吧？」

  莫嘉姍怪異地瞅他，「你什麼意思？」

  「皮癢了是不是？」顏帆用力捏了把他的臉，「敢內涵我做的湯？」

  顏再寧吃痛，但也不解釋，表現得一點也不友好。

  走之前，莫嘉姍還在數落：「趕緊換個店面吧，連停車的地方都沒有，我每次來都要走一百多米呢。」

  「好好好，我把店開到你家隔壁去行不行？」顏帆笑嘻嘻道。

  「開得起麼你。」莫嘉姍說，「下次我要做全身的項目，我自己帶精油來，你們這兒的味道我不喜歡。」

  「好好好，讓我見識見識你們富家小姐用的高檔貨。」顏帆好脾氣地送她到門口，還十分體貼地為她整理頭髮，「路上小心，下次來提前說，你是江江還是姍姍來著？」

  莫嘉姍氣憤：「姍姍！都多少次了還分不清！」

  說罷氣沖沖地走了。

  顏帆樂呵呵地，一回頭，發現顏再寧還站著呢。

  「怎麼不上樓去？抓緊時間啊。」她說。

  「你怎麼跟她處得那麼好了？」顏再寧皺眉頭。

  「我和誰處得不好？」顏帆領著他往樓上的家走，「就是一小姑娘，還真是姓莫的，你不覺得和茫茫有點像嗎？多好玩兒。」

  「一點也不像。」顏再寧生硬地說，「莫昂比她們好一萬倍。」

  「哎喲稀罕了，終於放下你的架子說他好了？」顏帆戲謔道，在她眼裡顏再寧對莫昂有一種競爭意識，所以對他有些針鋒相對，現在是比最初好了許多，但還端著幾分矜持，不如莫昂那樣直接熱情。

  「你別被她們騙了。」顏再寧認真地說，「她們還差點害死Daniel，心腸不好。」

  「茫茫跟你說的？」顏帆進廚房為他盛了碗排骨蓮子湯。

  顏再寧點頭，喝了一口湯，入口甘甜，回味微苦，消暑下火，也應該讓莫昂來喝一碗，他最近太燥了，每次從他家出來都得在玄關廝磨很久，他要戴著口罩出來，不然被顏帆看到了會以為他嘴唇過敏，不好解釋。

  「我和她們聊了幾次，差不多知道她們是怎麼回事了。」顏帆說，做她這一行的最擅長讓人放鬆，一放鬆了，心裡有什麼話就都說出來，「他們家有錢，可家庭風氣還不如我們呢。她們爸媽是聯姻走到一起的，爸爸事業發展不好，媽媽在家裡做富太太，兩個人投胎中頭彩，都不用努力就能過舒服日子，偏偏還怨天尤人，不看自己擁有的，倒去盯著別人有更好的，想著怎麼搶過來。這兩個小姑娘出生在這種環境裡，肯定也要被影響。」

  「她們跟你說得那麼直接？」顏再寧訝然。

  「當然是結合了你岸歌阿姨那邊的說辭。」顏帆笑道，「她們的版本太孩子氣了，連去做客別人給她的茶不是她愛喝的都拿出來做被針對的證據。」

  「自我意識過剩。」顏再寧說，「既然你都知道她們不懷好意，那為什麼還對她們好？」

  「因為顧客是上帝啊。」顏帆誇張地說，又哈哈笑起來，「才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成天刻薄奚落別人，以自我為中心，早晚要吃大虧，能幫一把就幫一把。你岸歌阿姨也說先看看她們想做什麼。有我兜著，絕對不會出事啦！」

  顏再寧想起剛才顏帆把莫嘉姍哄得像小貓，便相信她不會出錯。

  母子閒聊吃完了晚飯，顏再寧便又要去學校了，走之前，他又到廚房拿保溫盒裝了滿滿的湯。

  莫昂更需要喝，要全喝光。

  期末考試隨著夏日蟬鳴聲如期而至。

  最後一門考試結束鈴聲響起，教學樓爆發出激動的狂歡——

  「放假啦啊啊啊啊啊啊！」

  「解——放——」

  「好幾把難我不讀書啦啦啦啦啦！」

  說敏感詞的那位仁兄被身邊人用力提醒了一下，「顏再寧也在這個考場。」

  那仁兄一回頭，學生會長俊秀的臉正朝著他似笑非笑，他忙又大喊：「我愛學習！！！」

  在滿堂熱鬧中，這個學期落下了一片帷幕。

  完整落幕自然是在拿到成績後才算圓滿，在全校老師緊趕慢趕筆尖冒火的效率下，考試結束的第二天成績就出來了。

  顏再寧以總分719制霸年級第一，程子馴706屈居第二，兩人也在全市前五占據了兩個名額，著實給學校掙了把臉。

  這種榮譽顏再寧得到太多次，已經不太能激起他內心的漣漪，但順著排名表看下來，在第一頁紙的中段就看到了熟悉的名字，一瞬間他品嘗到了驚喜的滋味。

  莫昂，總分657，年級排名第二十，比上次月考進步了三十七名，比期中考進步了四十一名。

  這麼耀眼的成績，莫昂知道了一定要驕傲地搖起尾巴。

  莫昂拿到自己的成績單，就全校找人，終於在大會議室里找到了顏再寧，他還不清楚顏再寧為什麼會在裡面，一見到人就騰騰跑過去，非常自得但表面一副「哦喲好巧在這裡碰到你」的樣子。

  莫昂：「你知道我這次排多少名嗎？」

  顏再寧合上本學期的工作情況本，配合問他：「多少？」

  「二十！」莫昂還是控制不住地嘚瑟，搖上天了，「他們都說我是天才！」

  「有沒有我幫你複習的功勞？」顏再寧挑起眉梢。

  「就那麼一點兒吧！」莫昂高興極了，至少在成績這塊兒他沒讓顏再寧失望，「看在這一點點兒功勞的份上，我決定邀請你去觀星峽谷露營。」

  觀星峽谷是華市與臨市交界的自然景區，群山錯落成一道道峽谷，夜晚在從峽谷往上看，能看到星河流動，有知名攝影師曾經來取景參賽，這裡便因「能看到全宇宙最美的星河」而聲名大噪。

  峽谷的原始面貌被保護得很好，要到最佳觀星地段需要很長一段徒步，莫昂早就想去看看，現在有了由頭，他要叫上顏再寧，在野外徒步過程中顏再寧會見識到他堅韌、勇敢、強大……總之在日常生活里看不到的樣子。

  這樣他就會更迷戀我了。

  莫昂的內心活動十分豐富。

  顏再寧卻顯得興致缺缺在敷衍的樣子：「行行，回頭再說。」

  「你現在就要說！」莫昂不依不饒，「我都計劃很久了，之前跟你提你總說與複習無關，現在不用複習了，咱們就說這個。」

  「回去說，回去說。」顏再寧看了看後方，推著莫昂的手臂想讓他先出去。

  「我現在就要你答應，期待很久了！」莫昂就要和他鬧起來了，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兇巴巴地晃，「你對露營不感興趣嗎？我不管，我都進步這麼多了，你不能拒絕我！」

  「好了，別在這兒鬧！」顏再寧終於露出難堪的神色。

  莫昂不解，就他們兩個人說話，有什麼……

  會議室後面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了許多老師，就在那兒站著看他們拉扯。

  莫昂：「……」

  他的沉默令老師們發出快活的笑聲。

  吳鍛才無奈呵斥：「我們要開總結會，莫昂，別在這裡撒嬌！」

  莫昂捏緊拳頭，眼睛圓滾滾的，不知道能瞪誰，甩開顏再寧紅著耳朵倉惶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