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2024-09-14 07:36:30 作者: 麻匣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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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後來,就是你知道的那樣了。」顏再寧講完了這個漫長的故事,這是他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複述出來,那些他曾經經歷過的恨與痛離他很遠很遠了,他現在已經能區分開來夢與現實,在這個世界,他不必擔驚受怕。

  這麼想著,他的身體倏然一松,仿佛那根纏繞了他十一年的荊條落了下來。

  莫昂沉默了很久,最後說:「That’s crazy.」

  他扭頭看向睡在一旁的Daniel,它體魄健壯,毛髮柔順,今年已經7歲了,仍舊是最初那樣天真、溫馴,他無法想像失去Daniel後的生活,那一定比深淵更可怕。

  那個莫昂的扭曲也就情有可原了,在靈魂還在塑造的階段失去了最愛的母親和寵物,這是莫昂不敢共情的痛苦。

  顏再寧感覺到他的手在顫抖,將他握緊了,好笑道:「我就說你會被嚇到。」

  「沒有。」莫昂反駁道,看著顏再寧的眼神執拗,不想露怯,可很快就碎成了細沙,他傾身倒向顏再寧,一手環過顏再寧的腰身,額頭壓著他的鎖骨。

  「謝謝你。」莫昂很小聲地說。

  我再忍他一下吧。顏再寧在心裡說。

  「後來你怎麼規避這段命運?」莫昂問。

  「起初我沒有任何計劃。」顏再寧淡淡道,「年紀太小了,遇事不冷靜,這種怪事說出去更沒人信,我只能跟我媽鬧,不讓她和姓羅的在一起,只要他們沒走到一塊兒,後面的事情就不會發生。」

  但這就是最難的一步,他無法干預顏帆和羅叔叔的相識,當他在現實中看到夢裡的人站在眼前,那極度恐懼與崩潰不僅擊垮了他,也嚇壞了顏帆。

  「我7歲那年流感特別嚴重,不過因為一直做夢導致心力交瘁,就延後一年入學,我竟然沒有發燒。」顏再寧笑了笑,「但是這個夢讓我有了嚴重的失眠和被害妄想,比發燒更嚴重,我媽還是求助了姓羅的。」

  「那不還是走上了一樣的軌跡?」莫昂依偎在他的懷裡,聽得很入迷。

  顏再寧靠著沙發,讓兩人都能舒服點,說:「姓羅的沒幫。我那個時候對他很瘮人的,他管我叫『小鬼』,他們做生意的很忌諱這種詭異的人,所以給了我媽萬來塊,就沒出現過了。」

  莫昂用英語罵了一句。

  「循環這個夢半年後,我終於有了明確的目標,哭和害怕是沒用的,我要變得強大,不讓別人欺負我和我媽。」

  他給自己羅列了一個清單,上面寫著一定不能重演的事:

  1、媽媽不能和姓羅的交往。

  2、不要認識陶阿姨。

  3、增強體質,不能生病。

  4、認真學習。

  5、受到欺負要反擊。

  6、不要認識莫昂。

  寫出來容易,做到卻很難。那段時間顏帆在養生會所上班,他每天都要問有沒有一個姓陶的女性顧客,如果有務必要遠離,對她們都好。

  顏帆說他是小神棍。

  他也擔心著陶岸歌,就算沒有他們母子的介入,莫恆守對她始終有恨,保不準會有其他手段,所以他在夢裡記住了陶岸歌的手機號,在現實中用鄭家歡的二手錄音筆錄下一句「警惕莫恆守和羅中定,不要吃他們給的任何東西」,通過公共電話放給陶岸歌聽。

  失真的聲音再經過電流傳遞,更聽不出是小孩的聲線。

  很笨的方法,但這是他力所能及的最有效的方法了。至於陶岸歌有沒有當真,就只有聽天由命。

  入學後他比身邊的同學都大,但個頭和長相都很好欺負,這又成了被針對的原因,怯弱是他的底色,他花了很長的時間才真正克服,於是他學會了反擊,學會利用人心,三年級的時候他在學校有了自己的擁躉,五年級身體終於抽條,學校里沒人打得過他。

  再後來就是順風順水的初中,期間他打聽了責信集團的股東情況,陶岸歌依然牢坐第一股東的寶座,而她的兒子,聽說一直在國外沒有回來。

  升入高中,萬幸,這一屆新生沒有莫昂。

  至此,他的清單終於全部打上勾號。

  但是一年後,莫昂突然空降轉學過來,顏再寧還不得不和陳老師去他家勸他入學,在這裡他見到了陶岸歌,見到了Daniel,他們都好好的,活生生的。

  還有莫昂。

  那時候他已經不怕任何人了,可再一次,或者說第一次在現實中見到莫昂,他還是難以抑制地感到警惕、畏懼,以及逃離的本能。

  每一次從夢中清醒過來,最後的畫面都與莫昂有關,這在他的大腦里留下了不可磨滅的陰影,對莫昂的警備早就刻寫在他的反射區里。

  這個莫昂和夢裡的不同,越相處下去就越能將他們倆區分開來。

  如果說夢裡的莫昂像黑洞一樣可怕,那麼現實的莫昂就是太陽,耀眼、溫暖,偶爾會有陰雲覆蓋,但他的底色是熾熱而明朗的。

  這就是未曾遭受過失去的莫昂嗎?或許是個好人,但他絕不會再靠近。

  可唯有這件事,讓顏再寧第一次有了命運是無法掙脫的感覺,儘管他已經徹底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所有人都能被莫昂吸引,但他不能;所有人都能愛上莫昂,但他不能。

  他一遍又一遍的警告自己要清醒,要遠離,可是生日的那天,天台上莫昂歪著頭,貼在他的掌心,目光像密不透風的網,捕獲住了他。

  那份衝破靈魂的心悸,讓他忘了拒絕的選項,閉上了眼。

  哪怕事後他心驚後怕,逼著自己疏遠莫昂,卻還是在那個昏暗的樓梯間,對自己失控的心跳無能為力。

  明明矢口否認了喜歡,卻在莫昂請假的那晚,在他家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到底哪裡錯了?

  顏再寧失神地看著頭頂的燈,莫昂還靠在他的懷裡,腦袋黏黏糊糊地在他的頸項一蹭一蹭,他們是如此親密。

  究竟哪條路才是正確的?

  「這些年你辛苦了,做得真好,做得真好,顏再寧,你太厲害了,你是我見過最厲害,最堅強,最完美的人,我好……」莫昂咬著顏再寧的領口,重重地喘息,他們的手還在握著,他把顏再寧的腰越摟越緊,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

  「莫昂。」顏再寧說,「不舒服。」

  腰上的力道立刻就弱了,莫昂擡起頭,仰著臉望著顏再寧,眼睛裡氤氳了一層薄薄的水霧,貼著眼眶的臥蠶很飽滿,很可愛。

  他們貼得那樣近,只要略一低頭,就能彼此親吻。

  「你別這樣……」顏再寧蓋住了他的眼睛,嘆息著,「別這樣看著我。」

  莫昂什麼也看不到了,他感覺到鼻尖抵上了另一個柔韌,兩道呼吸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於是他輕輕向上,嘴唇印在了顏再寧的柔軟。

  親到了。

  這次他很確定。

  次日清晨,顏再寧單肩背著包,低頭從側門進家,在樓梯上和顏帆對面相遇,他匆匆說了句「早上好」就要往屋裡走。

  「哎。」顏帆抓住他的胳膊,狐疑,「昨晚上哪兒去了?晚上不回家要提前跟我說,我擔心了大半夜。」

  「在莫昂那。」顏再寧聲音含糊。

  「和好啦?」顏帆掛上了玩味的笑,「要我說你們倆的脾氣經常不對付,但偏偏都能把對方拿捏住,真好玩。」

  「媽,我想回屋休息。」顏再寧哀求。

  「去吧,記得先洗把臉,再塗一層精華水睡覺好吸收,你可是我的活招牌,皮膚一定要……」

  顏再寧落荒而逃,趕緊把自己縮進房間裡,然後整個人卸去所有力氣,砸在床鋪上。

  釀釀不知道從來鑽出來,翹著尾巴繞在他身邊到處蹭,然後也躺下來露出肚皮伸懶腰。

  顏再寧的手在它的肚子上無意識地揉著,呆呆地望著天花板,意識又回到了昨晚,嘴唇微微發燙。

  那個吻非常的乾淨,沒有纏綿與掠奪,只是把嘴唇貼在一起,柔軟,溫暖,好像也吻到了他的心尖上。

  然後他們分開了,定定地看著彼此的眼睛,誰都沒有說話。

  可顏再寧卻聽到血液在血管中如洪水般湍急的轟鳴聲,急促地在身體裡衝撞著,令他意識模糊。

  莫昂又要親上來,這次被他的手心擋住了,這是他僅存的理智——不能在繼續下去,否則他將潰不成軍,滑向一個目前他還無能為力的深淵。

  於是莫昂溫順地親吻他的手心、手背、指尖,嘴裡嘀咕著「真不公平,剛才是你親的我,還不讓我扳回來」。

  顛倒是非。

  可他實在沒有心力去和莫昂辯駁,他必須要和莫昂隔開遠點才能恢復正常思考。

  但莫昂把他的推拒理解為把他壓難受了,於是摟著他一扭身,就變為將他抱在懷裡。

  依偎在莫昂的懷裡他才如此鮮明地意識到莫昂的臂膀是那樣寬闊有力,能將他完完全全地摟抱在自己的領域裡,仿佛他們才是完整的一體。

  他聽得到莫昂的心跳,也是一樣的急而重,胸膛的溫度熾熱得能將他融化。

  這感覺……令他戰慄。

  後來他們好像說了些話,又好像什麼也沒說,他竟然就這樣靠在莫昂的懷裡睡著了。

  到今早醒來,他們兩個身高腿長的大男生居然擠在沙發上,他背靠著莫昂的胸膛,莫昂的腿穿過他的腿/間,胳膊搭在他的腰上,他們兩個人就像兩根糾纏在一起的繩子。

  為了避免面面相覷的尷尬,顏再寧先撤退回家,絕對不是退縮,他們之間必須有一個慎重、考慮全面的人,這顯然不能是莫昂。

  可是回到了自己的空間,他竟然無法像和莫昂在一起時那樣安然,心裡只有躁動、混亂、不安,現在他不能按照之前的方案走了,必須要換成一個更妥帖,都能讓他們倆安分下來,但又不違背他的原則的新辦法。

  好難。

  顏再寧翻身臉埋進被褥了,泄憤一般在被子上拍了幾下,喉嚨里咕嚕咕嚕地罵著。

  混蛋莫昂,你就不能忍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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