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第七十四章

  他竟然是顏再寧的爸爸。

  莫昂不著痕跡地打量著來人，比對他和顏再寧的相似之處。顏再寧的五官像顏帆，細節之處秀美細緻，只是眉目間多帶幾分沉穩冷淡，而臉型則與他父親如出一轍，窄而流暢，下巴的角度一模一樣，雙方的優點共同在顏再寧臉上成就一番動人心弦的俊秀。

  父子倆的身型也相像，皆是肩平背挺，清瘦修長，顏再寧的父親看起來也有四十了，但因身材維護得不錯，看著斯文順眼。

  剛才是不是太不禮貌了？莫昂怏怏自省。

  男人已來到他們面前，溫和向他們打招呼：「再寧，家歡，許久不見了，今天來得突然，是不是嚇著你們了？這位同學之前沒見過，你好，我是再寧的父親，姓梁。」

  莫昂挺直背脊，臉上的不悅早就收起來了，語氣換上優雅的風度：「我叫莫昂，梁叔叔你好。」

  

  鄭家歡也不去覬覦那輛酷炫的公路車了，對梁斯說：「梁叔叔今天特地過來給阿寧過生日的吧？要不我倆先去別地兒，你們聊聊？」

  「哪能，我帶你們去吃飯吧。」梁斯說。

  莫昂注意到，梁斯出現後，顏再寧一句話都沒說，甚至連肢體動作也沒有，父親的到來他沒有驚喜，反而被裹進了沉悶的牢籠里。

  莫昂悄悄碰了碰他的手，無聲問他怎麼了。

  顏再寧不說話，只是有了反應，他直勾勾地看著梁斯，眼中複雜的情緒被鏡片隔絕開來。

  梁斯凱對他笑了笑，「再寧。」

  「……」顏再寧低澀開口，「爸。」

  他很難受。

  莫昂就是知道了，他握住了顏再寧的手，單薄的手心附了層薄冰似的涼。

  顏再寧輕輕回握了一瞬，但很快把手收回，放進了口袋裡。

  車店老闆不合時宜地插進來：「大老闆小老闆們，這車今天還提不提走？」

  梁斯凱禮貌地讓他稍等，溫聲說：「剛才你們的爭執我都聽到了。莫昂，這是你送給再寧的生日禮物對嗎？確實太貴重了，再寧這孩子，哪裡承得了這麼重的情？但是這禮物很稱心，你很有眼光。叔叔還是剛才那句話，你讓我這個父親表現表現，可以嗎？至少我送他，他的壓力不會那麼大。」

  這話說得真讓人舒暢，顏再寧是咬定了不收，莫昂沒法強求，以父親的名義來送的確是個解決辦法。

  這是最優解。

  可莫昂……好不爽，好想發火，甩臉色，想沖這個人說「我就不，這是我為他挑的禮物，只能由我送給他」，好想把顏再寧拉走。

  都不能做。

  莫昂扭頭看顏再寧，低聲問：「你覺得這樣可以嗎？」

  「我能不要這車嗎？」顏再寧輕輕地說。

  莫昂的心臟仿佛被檸檬汁澆上去，壓著委屈說：「那我就給叔叔做個順水人情。」

  最後，這車以梁斯凱的名義送給了顏再寧，顏再寧沉默接受了。

  從車店裡出來後，四人有意無意分成兩隊，顏再寧推著新車和梁斯凱走在前面，父子倆很久沒見，有許多話要聊。而鄭家歡與莫昂牽著貓狗在後，莫昂的視線就沒從顏再寧的背影上離開過，他看到梁斯凱注意到顏再寧後頸露出刮痧後的紅痕，自然地揉了揉他的後頸表示親近，而顏再寧並不熱絡，但只是低下頭，沒有避讓。

  莫昂心裡頭就更不舒服了。

  他並不了解梁斯凱，只是從日常與顏家交往中從未聽過或看過他、陶岸歌叮囑過他千萬不要在顏帆面前提到顏再寧父親中不難猜到，這個男人辜負了顏帆，也未盡到父親的責任。現在顏再寧長大成人，梁斯凱就跑來享受成果，真不像話。

  顏再寧竟沒對他敵視冷待，這才讓莫昂意外。

  我平時對你更好，你都沒給我幾次好臉色。

  莫昂心情雜陳，沒注意腳下，不小心踢到了釀釀的屁股，釀釀往前一撲，趴地上不願意起來了。

  莫昂連忙沖它道歉，把走累的小貓抱起來，釀釀靈活地站在他的肩膀上，對這個地方很滿意。

  鄭家歡憋了一肚子話，總算憋不住了，悄悄地說：「他爸上次來還是我們小學的時候，想接走阿寧，顏姨不讓。」

  「梁叔叔和顏阿姨沒有婚姻關係，對嗎？」莫昂說，他調查顏再寧的時候看過個人信息表，單親家庭，父母婚姻狀態卻不是離異。

  「我也是從我媽那兒聽來的。」鄭家歡和又落後了前面兩步，才說，「顏姨和梁叔叔是未婚生子，本來說好要結婚的，但梁叔叔他家給他安排了更好的對象，他就去跟那邊結婚了，聽說把顏姨打擊得，命都丟了半條，阿寧七八歲了她才支棱起來，所以顏姨特恨這個人。」

  「你之前不是問過阿寧哪來那麼多錢麼，他爸經常給他生活費，給挺多的，顏姨不要他的錢，但她讓阿寧收，說這是阿寧應得的。我覺得阿寧對他爸也挺複雜的，你說他像顏姨一樣恨吧，也沒有，願意接納吧，也不是，就不上不下的。」

  莫昂問：「那他離婚了嗎？」

  「好像沒有吧。」

  「沒有他還想接顏再寧走？」莫昂火氣噌地上來了，他想讓顏再寧給他當私生子還是拖油瓶？想到顏再寧那麼高傲的人會寄人籬下膽小慎微，莫昂就暴躁。

  想想而已，都那麼火大。

  「幸好阿寧沒走。」鄭家歡說，「就那時候阿寧的性格，指不定被他那邊欺負成什麼樣呢。」

  現在的顏再寧就是最好、最優秀、最漂亮的。

  前邊的人似乎把話都說完了，回過頭來。

  顏再寧就看到了釀釀站在莫昂的肩頭，長長的毛髮蹭著莫昂的臉，而莫昂又不知道犯什麼病，臉臭得都有點凶了，但是吸進了釀釀的貓，打了個噴嚏，又顯得傻了。

  顏再寧不由流露出笑意，沉靜冷淡的神情倏然化了，摻上了柔柔的情意。

  梁斯凱還想請他們吃飯，但被顏再寧婉拒了，說家裡頭還有事情，梁斯凱順勢問起顏帆，卻被顏再寧以眼神制止，輕擰眉頭微微搖頭。

  梁斯凱便不問了。他把顏再寧三人送到離家一百米的地方就不再往前了，分別時他又拿出一件禮物，是他早就準備好的生日禮物。

  「我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梁斯凱溫柔地看著顏再寧，他表現出世上最讓人依戀的慈父情態，「再寧，祝你十八歲生日快樂，爸爸虧欠了你許多，這輩子都彌補不完，但是請你一定相信，爸爸愛你。」

  顏再寧低垂下眼睫，不動聲色，半晌才說：「謝謝您。」

  語氣還是生疏。

  梁斯凱也不強求什麼，抱了抱他，又給了他一張卡，密碼是他生日，說裡面是生活費。

  接著掏出一把現金，說今天準備不充分，讓顏再寧拿這錢請莫昂和鄭家歡吃點東西。

  顏再寧拒絕了，他只接受生活費，並且也承諾了大學畢業後給過的生活費還剩多少會如數返還。

  莫昂哂笑道：「梁叔叔，他不要你塞給他都不頂用。況且就這點錢，都不夠我吃半頓。」

  梁斯凱怎聽不出話中的針對，卻還是好臉色，把現金收了回去，彬彬有禮地感謝他們對顏再寧的照顧，然後向顏再寧道別，目送著他們回去。

  顏再寧把車讓給鄭家歡玩兒，步伐走得自然，和莫昂並肩後，釀釀便跳到了他肩上，他笑著說：「你不知道自己多沉啊？」

  「壓了我一路。」莫昂揉著肩膀。

  顏再寧一壓指關節，喀地一聲，「等會兒幫你松松。」

  「真的？」莫昂也笑起來。

  「嗯，你別喊疼就行。」

  「就你這小手？」莫昂自然地抓起顏再寧的手腕甩了甩，再垂下時手掌就勢下滑，和他握住了。

  顏再寧靜靜地看了他一眼。

  兩人靜默無言。

  莫昂感受到手指的輕輕回握，就像兩個小時前在車店裡，細微的觸動不是他的錯覺。

  這次沒有很快收回，到了門店前，他們心照不宣地彼此分開。

  顏再寧忽然扭頭朝遠處看去，那是梁斯凱與他告別的方向。

  不在了。

  莫昂心臟忽然疼了，好想抱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