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第七十章

  周一的下午，上完最後一節學科課後，顏再寧就收拾上書包，乘坐學校專車前往市三中，七座的豐田已經坐了人，許校長、副校長、年紀主任，原本吳鍛才也應該跟來的，今天最後一節是班會課，他要管班。

  「久等了。」顏再寧躬身上車，坐到了最後面的空位上。

  車還沒開。

  顏再寧心說人不是齊了麼？

  緊接著車門再度打開，又一聲「久等了」，一個高大挺闊、存在感極強的人也上了車，從中間狹窄的空隙擠進來，坐在了顏再寧身邊。

  副校長說：「人齊了，師傅開車吧。」

  顏再寧眼鏡往下滑了滑，露出圓睜的雙眼，「你怎麼……」

  

  「我當然也要去啊。」莫昂理所當然地說，「你不是說ppt上標註了我的名字？最後發表感言的時候提到我，我不得站起來致意嗎？」

  這番話把領導們逗笑了，許校長說：「莫昂同學也是我們的精英榜樣，值得友校學習。」

  但顏再寧知道，校長那麼給莫昂面子，無非又是莫昂仗權行事，他向來看不慣這種行徑，便不給好臉色，「別總是不看場合沒正形，今天明明沒你的事。」

  「怎麼沒我的事？」莫昂咕噥著，「你要是被反顏再寧的砸臭雞蛋、圍堵報復怎麼辦？我這麼善良的人不得管管？」

  顏再寧語噎，跟不上他的腦迴路。

  許校長回過頭充滿興致地問：「哦，怎麼說？」

  「校長，你不知道嗎？他嗷！」

  莫昂的大腿被重擰了一下，顏再寧說：「他妄想症犯了。」

  報告會的地點設置在市三中的多媒體報告廳，幾乎一整面牆都是投影大屏，面向的是能容納三百人的階梯座椅，可以想像站在講台上，面對的是小山一樣的觀眾，目光全聚焦在一個人身上，壓力可想而知。

  顏再寧表現得淡定，禮貌地和校領導握手、交談，如果不是一身校服和過於年輕的面孔，他的談吐與姿態和老道的教師沒有區別。

  莫昂不摻和這種社交，大剌剌地坐在第一排桌上，岔開雙腿，手掌撐在腿間，像只大狗狗似的看著彬彬有禮的顏再寧，不由想像他成年後進入社會是什麼樣子，他穿西裝應該也很好看的。

  下課鈴響，很快就有學生排著隊走進了報告廳，他們是市三中各班的班長、學習委員和紀律委員以及學生會幹部，顏再寧盛名在外，他的經驗也是班干們管理班級的參考。

  莫昂作為九榮中學的來賓，被安排在第一排的最佳觀看區。

  顏再寧就站在投影大屏右下角的演講台後，一身乾淨整潔的藍白校服，春日暖臨，他的校服內只一件輕薄的長袖衫，顯得人如松如竹般清瘦利落，校服拉鏈只到前胸，衣襟微敞，他鬆弛地略一躬身，一手搭在演講桌的側邊，專注地調試ppt，隱約可見細白嶙峋的鎖骨，細框眼鏡增添了他沉靜文雅的清俊。

  他故意耍帥吧？莫昂心中挑刺。他聽得到身後第二排的三中學生語氣悅動地討論：

  「這真的是九榮的會長嗎？難到不是校草？」

  「會長兼校草啦。」

  「不是不是，校草是這個……」

  莫昂不回頭也知道自己再被指指點點。

  音量低了但卻更激動了：「老天，她們都吃那麼好的？」

  吃？什麼意思？學生會的下午茶確實變好了，都傳到這邊來了？

  莫昂想仔細聽聽，但三中的教導主任發話肅靜，報告廳很快就安靜下來。

  「同學們，今天我們榮幸地邀請到友校，九榮中學的許光華校長、譚軍副校長、陳惟主任以及優秀學生代表顏再寧同學到我校開展一期如何做好學生管理、提升學習成績專題座談會，大家熱烈歡迎！」

  掌聲雷動，莫昂支著下巴一臉不滿，都沒提到他的名字。

  接下來，三中主任熱情洋溢地介紹了九榮中學近兩年的光榮成績，去年總攬文理狀元，重本上線率全市第一……鋪墊了種種，再話鋒一轉——

  「為什麼在學生質量與師資力量相當的情況下，九榮中學可以一馬當先呢？這就不得不提他們完善、有極高水準的學生會管理制度！現在就讓我們有請九榮中學學生會會長顏再寧同學，為我們介紹他的治理經驗，以及如何在協助老師管理學校的同時保持及其優秀的成績，大家掌聲歡迎！」

  熱烈的掌聲再度響起，顏再寧如一桿筆挺漂亮的標槍，神態平靜、自然地站出來微微鞠躬，他一手拿著話筒，端莊文雅道：「初次見面，我是顏再寧。」

  就這麼一句簡單的開場白，居然引發了更熾熱的掌聲，在這個看臉時代里更為看臉的年紀人群里，顏再寧和深夜中的探照燈沒兩樣，什麼都沒做就足夠招人了。

  莫昂沉沉地看著他，目光一刻也未離開。

  接下來，顏再寧直接了當步入主題，向三中學子介紹學生會的組成和職能，同時結合各部門的工作記錄與成效，讓他們能迅速了解學生會在學校中的作用。雖然準備的講稿，但顏再寧全程脫稿，情態自然地走出講桌，他連ppt也鮮少回頭看，但講的內容總能恰好地對上，可見他連這些都牢記於心。

  他講學生會如何嚴格落實學生手冊，將如何平衡與普通學生的關係，如何凝聚成員力量，以及校方該怎麼配合，循序漸進，落落大方，侃侃而談。

  莫昂以前覺得他像個老師，會教會管，天生就是做學校工作的，但今天的顏再寧又一次突破了他的觀感，應該更像一個全能的領導者，在他的領域裡一絲一毫都脫離不了他的掌控。

  下課鈴響起，顏再寧的報告也恰好結束，正是他設定好的時間，PPT的最後一頁是四個碩大的「感謝聆聽」，在這四個大字下面，拳頭大小的字體標註了「材料收集整理：莫昂」，第一排瞧見都夠嗆。

  「如果拙見能給各位帶來幫助，是我莫大的榮幸。」顏再寧微笑著說，他的目光落在了前排某人身上，很快又挪開，「也謝謝我的秘書，為我這次座談提供了許多幫助。以上。」

  什麼叫「我的秘書」，這讓他怎麼好起身優雅致意？故意的，真是狹隘的人。莫昂抱胸沒有半點兒滿意，但嘴角卻是翹起來的。

  座談報告結束後，顏再寧被呼啦一下圍起來，三中的學生們對他充滿了好奇，七嘴八舌地詢問他各種問題，這在九榮中學裡是不可多見的畫面，因為在本校顏再寧是行走的戒律，大家看到有多遠跑多遠，生怕被盯上憑空多了幾條罪。

  「嗨。」

  莫昂的肩膀被拍了一下，回頭，是三中的一個長發女學生，清清秀秀的長相，她身邊還有幾個同伴，看著他的眼神就像看到野生大熊貓一樣。

  「你是莫昂嗎？」長發女生問。

  莫昂點點頭，「你們認識我？」

  「我們不但認識你，還知道你家裡有錢得沒邊兒，去年從國外回來，一轉學就和顏再寧成為同桌，這學期加入了學生會，和顏再寧孟不離焦焦不離孟……」

  「慢著，我雖然才回國不到一年，但你說那什麼孟什麼焦的我明白，我和他關係沒那麼好。」莫昂嚴正否定。

  幾個女生對視嗤笑，「關係不好好一起出行？」

  「我今天也是有任務的。」莫昂順勢往後一撐，坐到了桌子上，「你們怎麼對我那麼了解？也暗戀我？」

  他長得極好，一臉戲謔，說這話不會給人普男的自作多情之感，反而是很討喜的小邪惡。

  「暗戀你的人可太多了。」長發女生笑著說，「但剛好我們之中沒有。你認識宋湘文嗎？她是我初中同學。」

  莫昂說：「認識，和她接觸過幾次。」

  「你可得小心她。」長發女生帶著古怪的微笑。

  她的同伴們也竊竊笑起來，說著莫昂聽不懂的「吃得真好」「早知道當初我也去九榮」「羨慕」。

  「莫昂！」

  那邊顏再寧提聲叫道，莫昂扭過頭，顏再寧沉著臉看他，雙眼5.2的視力讓莫昂輕易看到顏再寧的眉頭輕輕擰著。

  旁人一散他就擺臭臉，真虛偽。莫昂腹誹。

  長發女生說：「你家那位叫你了，快去吧，今天見到你們很高興。」

  說完她們捂嘴偷笑離開了。

  「什麼叫『我家那位』。」莫昂嘀咕著擡起長腿一轉，就從會議桌後面出來了，「和宋湘文一樣奇怪。」

  他朝顏再寧走去，發表他的點評：「剛才表現得不錯，雖然我的初稿被改得面目全非，但你把事例融合得很好，就是最後沒有提到我的名字，暴露了你的心胸……」

  「心胸你大爺。」顏再寧一背包流星錘給了他胸口一下，「我看你來就是想勾搭人的。」

  「勾搭？顏再寧你心臟看什麼都髒！」

  「沒你髒。」

  幼兒園小班級別的爭吵即將爆發，許校長朝他們道：「再寧，莫昂，你們先坐車回去吧。」

  顏再寧把莫昂推開，答道：「不用了，我正好在附近有事，自己回去。」

  「你有什麼事？」莫昂狐疑。

  顏再寧不搭理他。

  莫昂忽然明白，「你最愛吃的那家限時蜂蜜小麵包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顏再寧沖他一指，警告他不許聲張。

  這時，一個身著三中校服，短髮方臉，看上去文質彬彬的男生擋在了顏再寧面前：「好久不見，顏會長，難得你來一次我們學校，要不要帶你參觀參觀？」

  此人雖面帶微笑，但直視著顏再寧的樣子讓人怪不舒服，顏再寧的神情冰冷，可見來者不善。

  莫昂想到了鄭家歡的話，心念電閃，脫口道：「『反顏再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