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觚

  青銅觚

  南城，N大教學樓。

  「哇…」

  「哇！！！」

  秦安看著地面一排排嶄新的儀器，兩眼發光，不用開燈，整間屋子被他照得金碧輝煌。

  一會兒竄到超聲波清洗儀前，摸一把亮得反光金屬支架，一會兒又跑到工具包前摸一把手鏟，就連地上的石膏粉也要用手支進內部攪一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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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具被他摸了個遍，一聲大過一聲的鬼叫環繞於整個實驗室內。

  「老陳，您是不是把家裡的房子賣了來供我們讀書？」秦安愛不釋手地摟著懷裡的測量儀，忽然疑惑，「等等，不是上周才把首付的錢拿出來嗎，你到底哪來的錢？」

  說著，眼神一凜，笑容頓時消散，面色悲痛地望著自家導師。

  「你是不是把腰子……」

  「賣了」二字還沒有說出口，陳默眼疾手快地打斷他衝上來掀衣服的舉動。

  「我上周去了趟杭城，賣了些東西。」

  眼底閃過一絲不自在，陳默輕咳一聲，從口袋裡掏出銀行卡：

  「除去儀器材料和消耗品，卡里還剩30萬，省一省足夠咱們大半年的費用。」

  三……三十萬？

  秦安嘴巴張得溜圓，正要驚呼，門外又傳來一個疑惑的女聲。

  「秦安，火急火燎地把我喊過來，到底什麼事？」

  腳步尋聲漸進，一個約摸二十出頭的女生出現在門口，長發用皮筋扎了個啾，淺色上衣外系了牛仔圍裙。

  她邊走邊用手抹圍裙，試圖擦掉手上稀薄的泥漿。

  然而剛一擡眼，和秦安如出一轍的鬼叫環繞整個教室：

  「嚯！誰把腰子賣了？」

  女生呆滯，一路小跑到儀器旁，想觸摸嶄新的儀器，又顧及手上的泥漿，最終悻悻地放手，只能瞪著一雙大眼嘖嘖驚嘆。

  「宋歡。」陳默扶額。

  「呀，陳老師也在。」

  宋歡回頭，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陳默的腹部：

  「對不起呀陳老師，我哥他本來就不支持我學考古專業，而且……」宋歡低頭，用指甲摳圍裙上的泥點子，「而且，他年初被女朋友分手了，心情一直很糟，不願意給我多餘的錢來補貼實驗……」

  「這就不是錢的事兒，為什麼你哥這麼固執呢？」

  秦安聞言從桌子上跳下來，拿了一卷餐巾紙幫著宋歡擦圍裙，邊擦邊委屈：

  「咱們專業挺好的呀！」

  「除了學歷門檻高，就業沒門道，工資沒多少，去工地吃苦耐勞，在室內搞得一身遭，夏天曬太陽冬天吹冷風，年紀輕輕一身職業病外，其他不都挺好的？」

  「……」

  「錢的事情我來解決。」

  陳默拆開ems快件的封條，從裡面抽出一張金色的卡片。

  「你們是我的學生，研究該有的器材，田野該有的補助，一樣不會少。哪怕我賣房賣車賣棺材本，也不會讓你們出錢完成課題。」

  「陳老師，你還年輕，離攢棺材本還有好些年…」宋歡默默地說。

  「嗯，這是什麼？」

  秦安擦完宋歡圍裙上最後一滴泥點子，剛準備以一個空中投籃的姿勢將紙巾命中角落的垃圾桶，擡頭就看見陳默手中的金色卡片。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去，眼見著要跟陳默撞個滿懷，被一隻手擋在里周邊半米處。

  眼見著無法近身，秦安只的伸著脖子看。

  「央、視、遇、見、國、寶……？」

  「《遇見國寶》？！」

  客棧套間，屋頂被聲音震得抖落碎石，惹得群鳥四散。

  「就是那個，央視出品，周末上星黃金檔，名導保駕護航，熱播打底且無上限的，2024年國綜天花板？！」

  消息屬實，蘇聞青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跳了下來，踩到地上的珠串也宛若無感：

  「首發要新生演員，而且是公開海選？！」

  也不怪她激動。

  央媽出品的綜藝無一不精，本身自帶熱度，更別說豪華的導演天團和特效絢麗的舞美，首播當日紛紛刷爆熱搜。

  如此這般，也沒人敢說某某「炒熱度」，演員儘管自由發揮。

  「是，」Amy在那頭喝了口水，慢條斯理地說，「熱度呢，你不缺，因為現小花里沒有比你更聲名狼藉的主。」

  「……」

  這話說得毫不客氣，蘇聞青面上一熱，嘴巴嘟囔了兩下，卻也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駁。

  其實，她原先的名聲還是很好的。

  或許糊是藝人的保護色。

  大學時期交往了一個男友，那時她半腳踏進演藝圈，男友科班出身，也在圈裡沉浮了兩年。

  那時兩人都是糊糊。

  只是去年年底，男友因為一部劇爆火成流量，粉絲千百倍直線增長，先一步翻山越嶺。

  而她，山的外頭還是山，至今看不到出路。

  年初時，也就是上周，兩人因為事業……

  不，男友的叫事業，她充其量只能算作厚積薄薄薄薄，薄得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發。

  分手是她提的。

  離開公寓時，恰逢狗仔蹲點，她一時不爽朝鏡頭比了個中指，這才淪落到全網黑的地步。

  思緒恍惚，Amy當了她6年的經紀人，自然知道蘇聞青過分沉默的時候是在開小差。

  於是重重咳嗽一聲。

  蘇聞青打了個激靈。

  「可一旦上了央視的綜藝，輿論方面全程保駕護航，豎中指也能被軟文洗成真性情，到時候你努努力賣個慘，洗白豈不是易如反掌？」

  那邊喋喋不休，蘇聞青嘆氣，只能連連點頭附和，又說了幾句類似「努力一百天我要當視後」的口號，終於送走了Amy這尊大佛。

  登錄郵箱，看Amy發來的郵件。

  《遇見國寶》，一共十二期。由央視媒體全程把關，目的是讓文物年輕起來，由演員來演繹文物的背景故事，讓更多年輕人了解文物與歷史。

  好大的項目，好光榮的使命。

  蘇聞青咂舌，只覺得有一股聖光普照在頭頂。

  打開電腦，依照Amy發來的導演郵箱，按要求上傳了2分鐘的視頻自我介紹、已播作品、獎項情況，以及cvb的收視截圖。

  一連串資料上傳完，滑鼠正要點擊發送按鍵，蘇聞青像突然想到了什麼，揉了揉酸脹的小腿，到床邊，拿出上午陳默硬塞給她的錦盒。

  推開骨別子，青銅器正安靜地躺在盒子內。

  教學樓，陳默倒扣在桌角的手機忽然震動了兩下。

  只是暫時無人在意。

  講台前，兩個學生一左一右雙手抱拳，呈希冀的眼神看他：

  「老師，央視的綜藝誒，多難得啊，導演都親自給你發邀請函了，還有手寫信，他以前拍的部武俠劇我刷了好幾遍呢！」

  「就是就是，去嘛，露個臉什麼的，也好給咱們拉一拉贊助投資，也不用賣房賣車供咱們課題研究了！」

  金燦燦的邀請函在桌面折射出璀璨的光點。

  兩個學生的眼神卻遠比邀請函更閃亮。

  眼神在手寫信上停頓幾秒，陳默略一沉吟，最終點頭。

  手機忽然又震動了幾下，短促的數道消息，像在質問所有人不及時回復的原因。

  文物修復——

  他們這行往往慢工出細活，忙到一天來不及看手機也是常有的事情，鮮少有人急得像吃了炮仗，一連發多條消息質問。

  眼前忽然浮現一張驕矜的人臉。

  「陳默，你再把盒子裡的那玩意兒給我介紹一下唄？有急用。」

  手機音量不小，輕佻的女聲和人影重疊。

  「抱歉啊老陳，你手機沒密碼，我剛打開就調到微信界面自動播放了。」

  秦安小碎步跑到陳默面前，彎著腰，把手機高舉頭頂。

  套間內，蘇聞青等了十分鐘，才等到文字版的回覆。

  【青銅器，據史料考證，我國最早出土於夏朝，後擔任禮器的作用，表明使用者身份、地位、權利。商周時期禮器又稱為彜器，你身上的就是禮器中一種，叫青銅觚，和爵一樣統稱為酒器。其他大類還有石器，樂器，水器等。】

  【酒器顧名思義，是貴族盛放酒水的器物。通俗點來說，就相當於現代的酒杯。】

  【市面上大多古裝劇，王侯大臣在國宴上與君主飲酒，用的就是青銅爵，我想你應該有點印象。】

  【爵和觚的用法是一樣的。】

  印象？

  蘇聞青背靠桌椅，眼尾一挑，輕哼便從鼻尖傳出。

  雖然是文字，但她能腦補出陳默打字時一板一眼的木訥樣子。

  演藝圈九漏魚是多，可她是演員，不是愛豆，雖不是正兒八經科班出身，卻也是高考上來的統招大學生。

  「喂，少把我當文盲，也別拿百度百科糊弄我。」

  「說點深入的，內行人才知道的硬知識。」

  陳默，收藏仿製青銅觚，古鎮又是那副打扮，既是老師，應該是位歷史老師。

  再不濟也是文科老師。

  拽幾句看似高深的內行話應該不難吧？

  蘇聞青語音剛發出，那邊果然停頓了幾秒。

  【……】

  【青銅器，按出土年代，器身有無紋飾來判斷文物等級，可不論是幾級文物，私藏，倒賣青銅器，都足以牢底坐穿，甚至死刑。】

  【你手上的青銅觚是仿商早期的國家一級文物，口沿外撇，底部有獸類紋飾。仿製文物為和真跡區別，一般會故意做次，比如我在底部寫了製作年限。】

  【仿製青銅器做舊，鐵鏽必不可少。我使用的是粘黏法，將同屬性金屬的鐵鏽粘在器物表面後埋在地下兩個月再取出，此種做舊方法最真實，會達到與原器物80％的相似度。】

  【對了，粘鐵鏽的膠水是502，晨光得力的不好用，一定要北城化工廠的牌子，某寶不包郵，十件起批，你若需要，我這裡可以……】

  後面的蘇聞青沒再看。

  她把陳默上面提到的，包括最開始敷衍她的百度百科的內容全部用筆抄下來，並逐字逐句修改。

  再結合自己演員的身份，談到目前古裝劇對於「青銅器」的使用規範，讓它看起來像出自一位演員之口，不刻意買弄，純屬興趣使然。

  有種學生年代「你必須要看起來十分努力，才能在人前毫不經意」的做作感。

  文案修改完，她把又青銅觚放在桌面，取了個看似隨意，卻又能看清底部花紋的角度拍照。

  最後一步，也就是最關鍵的一步。

  蘇聞青深吸一口氣，點擊發送，然後雙手握拳，用前男友20年的桃花運換自己前途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