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勾

  拉勾

  階梯教室里，宋裴楓坐到平常的那個位置，看了看旁邊的空位。

  然後翻找書包里的習題冊，此時外面的走廊里的聲控燈已經熄了。

  階梯教室里很安靜，老師坐在講台上，昏昏欲睡，外面小雪飄著，操場上的燈投映在教室里。

  安靜得只能聽見翻頁和筆尖在紙上划動的聲音。

  宋裴楓找了一本習題冊放在桌上，走廊里的聲控燈突然亮了。

  其餘同學都沒去注意，心道是有人過去了吧。

  老師也手撐在腦袋上，睡眼惺忪。

  「林時？他牽著的……是終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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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兩個人咻的就跑過了階梯教室，宋裴楓只是借著聲控燈粗略地看了看。

  「他們還沒回家嗎？」

  宋裴楓疑惑地出了階梯教室。走廊的燈，往一個方向盡數熄滅。

  宋裴楓往那個方向走去，發現最後一盞聲控燈停留在體育器材室門口，旋即熄滅。

  「體育器材室？」

  「他倆去體育器材室幹嘛？」

  因為好奇，宋裴楓跟了上去，停留在體育器材室門口後，左右看了看，周圍漆黑一片，只有操場上傳來隱隱約約的光亮。

  宋裴楓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旁邊窗戶那裡借著操場的光亮往裡看。

  「咚——」

  林時連忙推開正深吻的終風晴，小心看向那個窗戶。

  「終風晴，有聲音。」

  終風晴也回頭去看，而窗戶那裡什麼人都沒有，只能看見不遠處操場上的燈。

  「什麼聲音？」終風晴問。

  「不是人聲，像是什麼東西掉地上的東西。」

  終風晴安慰著揉了揉林時的頭，然後向門口走去，林時也跟了上去。

  打開門，漆黑一片，根本沒有什麼聲響。

  「我聽錯了嗎？」林時懷疑道。

  「被親懵了？」終風晴笑道。

  林時的臉一下就紅了:「你還說！走了！不親了！」

  終風晴把林時往體育器材室里拉一點，又輕輕地在林時唇間碰了一下。

  「好。」

  兩人關好器材室的門，就往學校大門走去。看著這兩個背影，好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一樓樓梯間拐角處，宋裴楓背對著牆，一臉驚訝地站在那裡。

  過了好久，才回過神，回到階梯教室，收拾好書包就走了。

  周四，肖楠安排了一場英語模擬考試。林時的英語大概能得個60左右，剛好擺脫低差。

  看看這次能得多少吧。

  考試安排在下午最後兩節課，考完放學。

  英語考試時，聽力一播完，林時先把筆試寫了，再去做選擇題。

  因為越寫到後面越崩潰，這樣至少在最後的時候，隨便填幾個字母比隨便憋幾個單詞要好的多。

  當然，對於像他同桌這樣的年級第一來說，就沒什麼必要。

  「我有必要！」

  一套下來，感覺還行，那這套卷子應該不是很難，畢竟林時都感覺還行了。

  下課鈴一響，肖楠站在講台上拍了拍手:「好了！時間到了，從最後一排往前傳。」

  林時把卷子往前遞，黎允接過，林時這幾天都沒怎麼去注意前面這兩個人。

  今天一看，才發現他倆的桌子隔了條縫。

  「什麼情況？吵架了？還是鬧彆扭？」林時有點疑惑，但也沒去細想。

  畢竟和他沒關係，還是少摻和。

  林時收拾習題冊的時候，不由自主地看了看終風晴。

  然後又收回了目光，發現唐資學交完卷子就和丘凱走了。黎允坐在位置上看了一眼，有點生氣又有點難過的表情。

  「真吵架了？」林時心道。

  等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時靠向終風晴，問:「終風晴，你說以後我們會吵架嗎？吵架了，你會不會像唐資學那樣不理人？」

  終風晴低頭笑了笑，書桌下抓住林時的手:「不會。」

  「現在可說不到一定呢？」

  「不會就是不會，永遠不會。」

  「那……拉勾？」林時伸出一根小拇指，笑了起來，可能是被自己的行為幼稚到了。

  以為終風晴並不會理睬，沒想到終風晴笑了笑，也伸出了手。

  「幼稚。」

  這一瞬間，林時想到了那個晚上。

  六年級剛剛畢業的那個暑假，凌萬然帶著林時回到安城的房子，在安城待了十多天。

  雖然凌萬然每天都在電腦前忙到晚，但林時當時已經能夠照顧好自己了，凌萬然就沒怎麼去看林時。

  林時獨自在房子東遊西逛。這幾天凌萬然還給林時買了手機，安了卡。林時當時可開心了，因為他也有電話號碼了，能給媽媽打電話了。

  但好像是有代價的。

  一天晚上，林時發現凌萬然連接了好幾個電話，看凌萬然的表情很焦急，跟電話里的人不斷溝通，還有點生氣的樣子。

  林時會看臉色，去廚房忙活一陣，煮了碗麵條，看凌萬然沒接電話，冷靜點了才端過去。

  凌萬然看著林時笑了笑，摸了摸林時腦袋:「林時這麼乖呀，都會自己做飯啦，也能自己照顧自己了。真乖。」

  林時很開心，笑著讓凌萬然快嘗嘗自己的手藝。

  不過當時的林時總感覺有點不對，晚上11點，林時敲了敲凌萬然的房門，凌萬然原本還是有點不耐煩的神情，立馬變得溫柔和藹。

  「這麼晚了，林時怎麼還沒睡呀？」

  蹲著身摸了摸林時的腦袋。

  林時沒笑，就靜靜地看著凌萬然，然後小心翼翼地問:「媽媽，你明天要走了嗎？」

  凌萬然聽後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後又立馬露出笑容:「怎麼會呢？林時，你從哪裡聽來的？媽媽就在這。」

  「媽媽要走的話，能不能帶上我！我不會給媽媽添亂的，我已經長大了，會照顧自己了，也能照顧媽媽了！媽媽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林時說著就哇哇大哭了起來。

  對於一個10歲出頭的孩子來說，能有父母陪伴在身邊，已經能夠超越很多了，就算是親人也行。只要不是一個人。

  凌萬然忙給林時擦了擦眼淚，然後抱住林時:「乖林時，不哭不哭。乖～」

  良久，林時才止住眼淚:「媽媽你要答應我，我們拉鉤。」

  林時伸出小拇指，等待著凌萬然伸出的手。

  凌萬然臉上閃過一絲愧疚，又很快消失，然後跟林時拉了勾。

  「你答應了我的，不准反悔！」

  第二天，林時睡到十點鐘才起床。一想到凌萬然已經答應自己了，還拉勾了就很開心，在床上滾來滾去。

  很久後才起床洗漱。

  看了看時間，「快中午了！我要趕緊去做幾道菜，等媽媽起來吃！」

  林時很懂事，平常凌萬然都是快中午了才起床，林時一般都不會去打擾。

  今天，林時做好了四菜一湯。熱氣騰騰地菜餚擺放在桌子上。

  林時開心地在屋子裡轉，等了好一會，凌萬然的房門依舊沒有動靜。

  「媽媽今天睡懶覺了？應該是昨晚太累了吧。沒事，等會熱熱好啦！」

  下午一點，林時熱了道菜，在房子裡轉悠，又看了會電視。

  下午兩點，林時把院子裡長久沒住人時長的野草給修剪美觀，又熱一道。

  下午三點，林時又熱了一道菜，飯菜因為被來回熱，新鮮的菜葉已經看不出第一次的鮮美了。

  林時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有點惴惴不安地看向凌萬然的房門。

  林時懷著不安的心走到那扇門前，心裡卻一直安慰自己:「媽媽是不是太累了？還是生病了？媽媽肯定還要等會才出來吃飯的吧！媽媽一定是的！或許媽媽在裡面忙工作忘了時間！肯定是這樣的！媽媽不會丟下我的！媽媽說了的！我們拉了勾的！！！」

  林時摁上門把手，打開房間門。

  房間裡很整潔，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床上。

  床上的杯子疊得整整齊齊。

  「媽媽呢！行李箱……行李箱……」

  林時著急在房間裡翻找，他多麼希望凌萬然是出去買菜或者逛街，又或者只是想自己待會去了咖啡廳……

  「沒有……沒有行李箱……衣櫃裡也沒有任何東西，乾乾淨淨。」

  單間浴室里也乾乾淨淨。

  「媽媽……」

  林時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坐在床邊的地板上。

  「媽媽……你說過的……說了不會留我一個人的……我們……我們明明……明明拉過勾的！」

  「你答應了我的……不會反悔……」

  林時邊哭邊翻找，他希望凌萬然有什麼東西沒帶走，這樣就可以讓凌萬然回來一趟。

  然後把林時也帶走。

  林時哭著拉開床邊的柜子，發現裡面有張紙條。

  小心翼翼地打開。

  「林時，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媽媽已經走了。媽媽不是故意不帶你的。媽媽實在是移不開身，太多事要忙了，不僅不能照顧好你，還要讓你照顧媽媽。」

  「你一個人好好待著，初中那邊我已經讓你秦叔叔安排好了，開學他也會帶你去的。上下學都會接送。

  「林時，你都說你已經長大了，那更要明白，有些事是不能肯定的。沒有人會知道下一秒究竟會發生什麼。」

  「你爸和我都是為了你的以後，你要理解我們。好了，不多說了，有什麼事電話聯繫吧。」 「凌萬然。」

  林時哭著拿著那個新買不久的手機，摁通了凌萬然的電話，強忍著哭腔。

  電話通了。

  「媽媽。」

  「林時？你看到紙條了嗎？現在先不忙跟你通話，媽媽在公司里。」

  「媽媽！你別掛！」

  對面沉默了一會，然後又響起了聲音:「好，媽媽不掛，你說吧。」

  林時終於憋不住了，哭聲道:「媽媽……為什麼……我的以後我會自己努力，我不需要你們為我這麼拼搏，我也不需要什麼好厲害的以後或者什麼萬人敬仰的位置，我只想當個普普通通的人，我只想……要你們在身邊……」

  「你明明答應了的……我也不怕苦，我願意照顧媽媽！我願意！媽媽……你回來……你回來帶我走吧……」

  「林時！你知道你在說什麼話嗎！你以為出了社會這麼容易啊？你也不小了，該懂事了，也該理解你爸媽了。」

  「我們不為了你，我們為了誰？外人誰會為了你這麼拼？」

  「你要懂事知道嗎？林時！好了別說了！我等會有個會要開。」

  嘟，嘟，嘟——

  林時的手垂了下來，蹲坐在床邊的地板上，埋頭哭泣。

  直到天黑，林時也坐在那裡。

  「為了我……懂事？我偏不！如果……如果我不懂事，媽媽是不是就會回來接我走？」

  林時哭著哭著又笑了起來。

  初中幾年，林時經常鬧事，本想一直當年級倒數第一，但又怕媽媽被氣瘋，還是學學樣子學了點。

  不成想成績倒還挺好。

  既然這個行不通，那鬧些事出來。學校里有小混混打架的地方，他都去插一腳。

  然後被打，每次都被揍得鼻青臉腫。打架技能一個沒學，揍卻是全挨了。

  像是求著那些小混混打他。

  有次很嚴重，肋骨都快斷了，林時心想這次凌萬然肯定會回來罵他一頓，然後接走他的吧！

  可是沒有，只是拜託秦叔叔帶去了醫院。

  林時每次在辦公室罰站都希望老師請家長。可每次來的都是秦叔叔。

  時間久了，凌萬然和林信蕭也沒有半點詢問。

  林時發現這個辦法行不通，就沒去挨打了。到了初三，難度有點升級，照林時以前那個隨便學學的方法。

  成績直接跌落。

  沒想到這個還湊效！凌萬然當晚就給林時打了電話，一通教育。

  於是將計就計，成績壞了一學期，凌萬然關心了一學期，還請了很多家教。

  算是找到了！

  但即使是這樣，凌萬然也還是沒有回來接林時走。

  久而久之，林時一個人習慣了，反而忘了這個拉勾約定。

  到了高中，就純屬擺爛了。

  他突然覺得，一個人也挺好的。

  回過神後，林時發現他和終風晴還拉著勾，笑著鬆了。

  「終風晴一定不會的。」

  「誒？又剩我們倆了？」林時這才發現教室里已經沒什麼人了。

  「奇怪，宋裴楓今天怎麼沒過來？」

  林時問。

  終風晴在收拾書包:「你很期待他過來嗎？」

  好濃的醋味。

  林時連忙乾笑兩聲:「哪有，就是有點好奇，好奇嘿嘿……」

  「他今天應該不上晚自習吧，可能有事。」終風晴簡單地分析了一下。

  「這樣啊，那我們走吧，剛才的英語試卷上有幾個題型我不怎麼會，去階梯教室教我。」

  林時說著就準備起身，卻被終風晴拉了下來。

  終風晴輕輕地在林時嘴唇上碰了一下。

  「有償。」

  「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