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1 章

  第 81 章

  皇城中心的碩大廣場上，一個幽黑沉重的大祭壇擺在廣場中央，祭壇上有狗、牛、羊、豬四畜，血淋漓地流淌滿桌，祭壇旁邊有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正在和道士打扮的國師陸織夢低語，他們身邊不遠處是一身精緻華裙的神女。

  那神女竟然看上去有點眼熟。秦卿凝視細看，才發現那笑容得體、高麗華貴的神女正是之前在龍居山後院遇見的桃花妖嫣語。

  桃花妖怎麼變成了從國都趕來的神女？秦卿再轉而打量幻魔偽裝成的國師陸織夢，他身材高大，臉上掛著深不可測的笑意，不知道到底在謀劃什麼。

  可能是秦卿打量的眼神太過直接，陸織夢突然擡眸，一雙黑沉的眼睛直直望向秦卿方向。

  秦卿身子一閃，消失在原地。

  陸織夢若有所思地勾唇一笑，月牙形的笑眼微彎。

  另一邊，人們帶著敬畏、期待的眼神打量著國師與神女，無人敢和他們搭話，他們一路悄悄，跟在他們後面，與他們一起走至祭壇之上。

  眼見百姓越聚越多，嫣語眼睛一轉，就要大聲叫起來，「我...我！」

  「咳咳咳...」她漲紅了臉，忽然劇烈咳嗽，完全說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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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瞪大眼睛，因咳嗽而導致眼睛水潤，如一灘春水，嬌艷可人，但聽見她動靜而回首的陸織夢，絲毫不為美色所動，一雙月牙形的笑眼毫無笑意，純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似乎凝聚著萬千惡意。

  嫣語渾身一顫，濃郁的絕望如墨般潑灑心間。

  這道士，這道士，想殺她！

  皇城眾人見「祭祀神女」突然咳嗽不已，忍不住小聲竊竊私語，「神女哪怕咳嗽也好漂亮啊。」

  「廢話，要不人家怎麼能當上『神女』。祭祀神女，非貴、非貞、非美不可當。」

  「神女要保佑我們新的一年風調雨順啊。」

  「神女...」

  「神女...」

  陸織夢偏過頭，面如冠玉，唇線優美清晰，他勾起戲謔的笑意，「葉勉國國教教女第二代弟子嫣語，你看，你多得人心。」

  無形的絲線從他寬大的袖口處迸發，一根根無聲鑲嵌到嫣語臉龐，撕扯著她的眉宇、兩頰、額頭...

  他聲音低不可聞，「如此美麗的臉龐，應該是溫和微笑、從容自在的。」

  他說著，無形的絲線如有生命一般調整著嫣語面部的肌肉，嫣語也如他所說一般溫和微笑、從容自在了。

  嫣語聽見自己的喉嚨不受控制地發出端莊華貴的聲音，「吾自國教閉關而出，來此是為眾祈福，庇佑我國百姓萬事順遂、五穀豐登。」

  「萬事順遂、五穀豐登！」

  「萬事順遂、五穀豐登！」

  百姓們跪下祈福，在這傳頌聲中，白髮老者越眾而來，他彎腰行禮，「大人，祭壇已經準備好了，吉時將至，稍後請陸大人主持春季祭祀。」

  白髮老者乃皇城治安官，名為尹鍾。他在舊朝勞累了一輩子，新朝建立時本想辭官但新皇對他功績十分認可，非讓他再干滿五年。如今五年將過，他馬上就要致仕回鄉了，卻沒想到春季祭祀前兩個月發生多起幼童失蹤案件。

  他派出多方人力探查都毫無音訊，只能將希望寄託於國師通靈之力上了。

  尹鍾趁著春季祭祀開始前的短暫空隙，抓緊匯報情況，「...國師大人，目前皇城失蹤的幼童人數不多，還能壓一會，但是若繼續有幼童失蹤，那也壓不了多久。」

  陸織夢：「你現在查出了什麼線索？」

  尹鍾低聲快速道，「幼童失蹤的前一晚，他們的父母幾乎都做了一個奇怪的夢。他們夢見了一隻黑白蝴破繭而出，棲息在一朵紅色的花上，紅花成片如海，如血色瀰漫。清醒後鼻尖仿佛還殘留馥郁花香。」

  陸織夢看了眼天色，春季多雨，清晨的淺淺陽光退去後，陰沉沉的烏雲飄過，如大軍壓境，當太陽的輪廓完全隱藏在烏雲之下後，他才道，「當這場『祭祀』禮成之後，皇城內外將被漫天佛神注視、被慈悲上蒼保佑，這點小問題自會迎刃而解。」

  即將致仕的尹鐘不停地感激道，「感謝國師大人。」

  陸織夢擺了下手，「吉時已至，請治安官大人約束好百姓，維持肅靜，我們的神女將要開始春季祝禱舞了。」

  嫣語僵硬著臉龐，她一點都不想笑，但是她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仿佛被蛛絲一樣的東西牽引著，不受控制地露出一抹端莊笑容，正好露出完美的八顆牙齒。

  嫣語同樣不想說話，想用沉默抵抗，但是她的喉嚨也似乎不是她自己的喉嚨，不由自主地發出低沉但清晰的嗓音，「百姓們，天師在國教聆聽到了你們的祈求，因此，我們來為大家解決難題。」

  百姓們靜了一瞬，隨即跪倒在地，如一片片彎倒的麥子，他們願意為超過他們認知，作為神靈的使者獻上自己的尊嚴、信任乃至一切。

  嫣語額角沁出密密冷汗，她瘋狂抵抗那股控制她的力量，但是她的腳步還是向前邁了出去。

  嫣語：「春季祭祀吉時已至，將由我為庇佑我們的神靈獻上生命之舞...」

  生命之舞？嫣語瞳孔驟然緊縮，但自己平緩的聲音依舊不停。

  「該舞為溝通人間與天界的橋樑，被神靈注視的威壓由我與國師承擔，我將以靈魂為養料，祈求上蒼垂憐，平妖孽，祈福瑞，開新年之豐饒。」

  百姓們眼中含著淚水，真心實意地跪拜叩首。

  「感謝國師，感謝神女。」

  治安官尹鍾吃了一驚，「這...」他看向正值豆蔻年華的美麗少女，眼裡閃過一抹惋惜，不過他什麼也沒說，低下頭顱，默然跪拜，獻上一顆虔誠的心。

  關於生命之舞，嫣語在族中也所有耳聞，這一項是被她們族中嗤之以鼻的雞肋靈舞，不過是象徵著面對天災人禍毫無反手之類的脆弱人類的一種獻祭投誠。

  真正自詡正派的神靈根本不會也不屑理睬這樣的獻祭，不過那些正邪中立派神靈也許會因為有趣投下注視的目光。

  但不管那些醜陋的、自以為是的、睥睨蒼生的神靈到底能不能看見皇城，她這主舞之人，哦不對，這主舞之妖，是難有倖存之理了。

  嫣語難以控制地眼眶盈滿淚水，她還不想妖年早逝啊，她還沒體驗過人間話本子裡的愛恨情仇、痴戀紛爭、轟烈情劫呢。

  眾人仰頭，晶瑩的淚珠從少女流暢精緻的臉頰上滑落，少女抿唇，一種大無畏的犧牲之態讓所有人沉默下來。

  陸織夢走向前來，安撫地拍了拍嫣語的肩膀，嫣語身子一僵，嘴唇微微顫抖，慢慢盪開了一抹微笑。

  陸織夢面朝眾人微微一笑，「請諸位在心裡默默祈福，祝願皇城平安，蒼生無恙，海晏河清。」

  在眾人的期盼下，嫣語像是牽線木偶一般，被幕後操縱者牽著她的絲線舞動，她也像被蛛網捆綁的蝴蝶，翩翩起舞，拼命掙扎，卻只是徒勞。

  秦卿藏匿在虔誠伏跪的眾人間，有點著急。陸織夢抓了嫣語獻祭是為什麼？區區幻魔為何法力高強，連她都難以抗衡？

  嫣語與天族帝君轉世同時被他抓住，她在這場祭祀中，只有能力護住一人。

  天色變幻莫測，一瞬間烏雲壓頂，山雨欲來，這種陰涼濕冷的天氣也是秦卿最討厭的天氣，就如同她此刻的心情一般。

  但是在這種陰沉無風的天氣下，祭台上的纖細少女如一隻一往無前、所向披靡的蝶，她無聲地歌頌上天，無聲地祈求垂憐，少女跳躍、迴旋，裙擺綻放，腳步輕靈，姿態優美，白皙修長的頸脖一如高傲華貴的公主，卻以卑微之力，祈求未知的存在。

  眾人心神震懾於如此美景，越發卑微地底下頭顱。眾人所想各不相同，祈求所事也各不相同，所有人陷入願景成真的美好想像中，沒人再去留意祭壇上臉色越發蒼白的嫣語，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去擔心少女的安危。

  一縷縷陽光，穿透厚重沉悶的烏雲，一絲絲清風，吹散壓抑痛苦的心緒，太陽重新升起，陽光普照大地。

  淅淅零零的雨點落下，欣喜若狂的眾人一片譁然，他們瘋狂擡起自己手中陶罐水壺之類的迎接神靈的賜予，而祭壇上原本面色紅潤的嫣語，一步步面色灰白、步履踉蹌。

  但靈舞還沒有結束，嫣語被陸織夢操控著，即將進行最後一步，獻祭。

  粉光一閃，秦卿凌空而至。

  她在暗中觀察發現，嫣語是被無數根無形絲線操作，操縱者正是國師陸織夢。

  秦卿用一支薔薇化劍，她沒有管看似無形卻無處不在的絲線，而是直奔陸織夢。

  凌厲充滿殺氣的劍芒毫不留情，一劍化作萬件，猛然襲向陸織夢周身要害。

  陸織夢驟然鬆手，數條無形之線散亂，嫣語抓住機會使出靈火，將絲線瞬間燒的一乾二淨，之後力竭倒地。

  這一切只發生在瞬息之間，百姓們什麼都沒看見，一晃神只發現神女倒地，有刺客出現刺殺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