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乾天龍

  相傳峨嵋三老的秦百川，出身武林，江湖氣重，哪怕踏上仙途之後，也不甚喜歡鑽研玄門道法的奧妙，反而愈發醉心武學，鑽研技藝，打熬筋骨，推演仙武相合之道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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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湖中世傳有五禽拳，是模仿虎鶴猿鶴蛇身姿之擬態拳法，武林中人常以此技健體強身，舒展筋骨，身為武林第一人的秦百川自然也深諳此藝，哪怕修得仙身正道之後，依然每日演練，勤勉不息。

  然後有一日，他於金頂練拳之時，偶觀得飛龍天翔，便突發奇想，尋訪山澗幽潭，觀摩天龍之姿，並配合仙道之軀，融入峨嵋內功之中，創出了一門擬龍之姿的，嶄新的仙道拳法。

  此拳的第一式，即以雙臂模擬龍牙，作掌刀突殺，將全身道息內勁，凝於掌鋒一線，在瞬間將畢生功力爆殺而出，如牙突刃斬，無堅不摧，此即，

  乾天之龍

  「百烈龍牙拳！！」

  那『無眼男』只能『看』見第一擊，看的見，卻躲不開，第一掌斬來，即被當面鏟飛了上顱，隨後數百道掌刀速拳潑面，拳罡捲起的颶風，一如沖霄而來的狂躁白龍，駭然道力壓頂而來！

  其速破空，其力崩山！只在剎那瞬間，百道龍牙爆虐亂殺！只將那甚至沒有聚合起來的孽胎魔神，打得足不落地，仿佛被龍牙撕在口中，橫貫火嶺，撞斷山岩！直將那天魔煞體，徹底摧壞崩解！轟殺至渣！

  最後，雲消霧散，拳風亂卷，那白影若狂風吹落的燈火，踏著清風飄零落地，一身道衣飄飄展開，仿佛仙蛾的羽翼，降世的謫仙。

  只有滿地瘡痍，被拳風道力掘開，如風暴掃過的一地瘡痍，證明龍，真的來過。

  「我了個去……還真是秦家的……」

  「峨嵋不是封山了麼，怎麼會出現在這種鄉下地方。」

  鬧出這麼大的動靜，連團戰中的一眾元嬰修士也不由咋舌驚嘆。

  但詭異的是，那『五花肉』和『岩塊男』仍然有閒心聊天，似乎絲毫不對正遭到神教護法的一群刀影圍攻，以及一個隊友已經被峨嵋的道子一招秒了的現狀感到擔憂。

  而現在最急的也確實是神教護法段燁。

  她原本打算以血炎刀陣困住其他三人，然後先斬了那『田四郎』，卻沒想到不僅困不住，頃刻間也斬不掉對手，甚至連自己的聖女都給擒住了，那峨嵋的居然還是秦家的，而且……

  「野狗一樣的東西！竟敢傷我！」

  一時被秦南心打出的駭然天龍拳風震懾，段燁一時不備，居然被那野獸一般猛攻不守的『田四郎』抓到空子，一爪掃中左腿，大腿上拉出五道血痕，褲子也撕裂了。

  被黃毛嘲諷打到爆衣已經夠丟臉了，現在那邊峨嵋的一招就秒掉了黑蓮教的魔胎，她打了半天居然褲子都被爆了！簡直是恥辱啊啊！

  「啊啊啊！死啊——！」

  段燁也不敢分心丟臉了，雙目神火一閃，收回了大部神識，認真先對付一個魔胎。

  那血炎刀陣也放棄了，眾多刀影匯聚成一個人型，依舊盯著『五花肉』不放。

  黑蓮教的魔修也瞧出了這拉跨護法的意思，「嘻嘻」「呵呵」得對視一笑，那『五花肉』就繼續和刀影玩捉迷藏，而『岩塊男』則一躍落到秦南心面前。

  「洒家周雄，黑蓮教的，來領教秦家的高招。」

  「嘶——哈——」

  秦南心也不答話，畢竟她的乾元元嬰是『假』元嬰，並未陣中渡劫破境，而且臨陣突破道力，剛才這招『百烈龍牙拳』，幾乎耗盡了她的道息氣勁，全身負荷過載似的，熱浪蒸騰。

  此刻她依然在深吸吐納，將體內蒸騰散溢的道息，從口鼻中散出來，如熾熱的炎流，繚繞噴出兩頰數丈，一如龍的髭鬚。

  這『岩塊男』周雄居然也不趁這機會攻擊，反而放任秦南心調息。

  「聽說秦百川自創三拳一功，天下無敵，周某也是江湖人，慕名久矣，今日既有機會，還請師太露上兩手，讓洒家見見世面。」

  秦南心深吸一口氣，架起雙掌，「祖上的絕技，我只會這一招。」

  周雄聽了，似是深感可惜得道，「那就算了。莫說你現在的炁力，同樣的招式還能不能再打出來，就算是剛才那一招，也破不了我的道體。

  我黑蓮教不想得罪秦家，更不想招惹峨嵋，只是受人之託，找個人罷了，請師太行個方便，不要插手。」

  秦南心聽了，把眉尖一蹙，神色雖不怎麼變動，頭頂一簇白毛卻跳了起來，

  「你以為我破不了你道體？」

  周雄呵呵呵得笑著，緩緩攤開石塊似的粗壯臂膀，仿佛伸懶腰似的，一呼一吸，平地里就颳起一陣黑風，然後只見他左胸心口，煞氣凝聚成第二朵黑蓮，然後肌肉突起，長出一張無目的臉來。

  「黃兄，你來說，我擋不擋得住。」

  是的，那『無眼男』又活了。

  「嘶……這招龍牙拳什麼的，確實厲害，打得我人都稀碎了，躲都躲不開，不過力道還是差了些，每一拳也就，恩……大概是十六重罡拳的力道吧。這樣是破不開你的。」

  周雄呵呵呵得笑，「也不錯了，通常來說，十六重罡拳已經足以摧壞元嬰級道體，她一個金丹境界的，能用秘法把潛力壓榨到這個地步，不愧是峨嵋的，根基深厚啊。」

  秦南心一時沉默了，對方說的確實不錯，即使以乾天龍拳催發，她現在道體能輸出的極限傷害，也就是十五重罡拳力道的，龍牙拳百發罷了。

  剛才那『無眼男』黃兄的道體能被轟殺至渣，但這『岩塊男』周雄的身軀，明顯就是防禦強化的類型，單純以力摧壞的效果有限。

  而且即使破壞了對方的魔體，似乎也不能徹底滅殺，那詭異的黑蓮，似乎能保存對方的神魂，而煞氣組成的魔胎，只要不死，又可以在虛月下復生重建。反倒是天地間的靈炁道息，此時也被虛月壓制，每用一點就少一點，道訣功法的威力只會逐漸減弱。

  只怕，確實如對方所說，現在再用龍牙拳，也不能對周雄造成什麼致命的傷害了！

  「那又如何！誰勝誰負！試過才知！劈風蔽月掌！」

  秦南心一聲厲呵，把雙掌一翻，那峨嵋道衣飄揚的袖口忽得一收，若繃帶似得纏在雙臂變成拳套一般，同時全身裝束也束腰緊身，從仙衣道裝變成了俠客的武服，然後箭步前沖，飛升閃來，抬手就是連掌轟擊，數道掌力外發當面向周雄轟出！

  劈風蔽月掌力轟然而至，但周雄卻並不打算真的像個靶子似的，站在原地賭一賭能不能破防。

  他雖然身形看著巨大臃腫，但反應速度卻驚人的迅捷，而且身法詭異，不僅可以把全身肌肉精軋鼓動得和岩石肉山一般，居然也可以將四肢臂展伸展開來，好像長臂猿猴一般手腳抓著地面，疾速變向，左右騰挪，飛速閃開了掌力並彈跳發射似得疾速近身！

  然後他更是把一雙岩臂鐵腕掄展開來，狂拳駭手帶著滔天煞氣，仿佛雙頭的巨蟒螣蛇般，鞭打而來！空氣都被抽打得噼啪爆響！

  「通臂亂流拳！」

  「百烈龍牙拳！」

  秦南心在這狂暴的拳路中騰挪，交替使用峨嵋掌法，和家傳乾天百烈龍牙拳迎擊。

  如果只是一般的妖魔，仗著身高力大就蠻力亂打的鬼怪，那秦南心完全可以卸去鐵臂揮擊的怪力，或者抓住對方的破綻，攻擊關節氣穴的弱點，拆骨段臂易如反掌。

  事實上她起初的計劃也是這樣，龍牙拳一拳攻不破，那就兩拳嘛，百拳若是都打在一個點上，難道還攻不怕嗎？

  然而真正和周雄交手的時候，秦南心才體會到，不遠處同樣身陷苦戰中的護法段燁的難處。

  雖然看著醜陋恐怖，但這些對手並不是妖孽。

  是人。

  人和妖怪的不同，就在於人深處險境，是不會單純以本能戰鬥的。

  由於先天肉體的脆弱，以及疼痛耐受的差異，在面對大多數捕食者時，人純粹依靠單薄的肉體，是很難取勝的。

  因此不能依賴牙齒，不能依賴爪子，不能依賴蠻力，必須使用工具，必須磨鍊技巧，必須依靠詭計，不擇手段得去獲取勝利，才能成為在競爭中活下來的那個。這是弱小的人刻在基因中的記憶。

  而這份恐懼，這份弱小，這份無力，也造就了如今這個世界上，甚至無限個世界上，最頂尖的獵殺者。

  周雄就是人，雖然看上去就是一團煞氣凝聚的肉山岩塊，但那只是看上去罷了。

  雖然看起來很恐怖，很強大，但周雄從來沒有忘記，自己還是無力弱小的散修的事實。

  每一次揮臂的拳擊，每一次騰挪，每一次衝撞，攻擊還是防禦，閃躲還是追殺，所有的選擇都是那『弱小的人』在決定，而不是『狂暴的獸』在行動！

  因此他會靈活控制身位，熟練得選擇方針，不間歇得變化攻擊的節奏和力道，不會落入對手的圈套，還會反過來打斷對手的節奏。自然根本就不會讓秦南心那麼容易的，把『百拳』都打到同一處破綻上來。

  這具身軀雖然長成了這副怪樣，但從那完全的掌握，和完美的勁力也可以看的出來，即使這樣噁心恐怖的身軀，周雄也花費了數十上百年，去努力磨鍊了！

  但是這樣還不夠！

  這個世道，僅僅只憑個人的後天努力，是遠遠不夠的！僅僅是個人的努力，只能勉強做到不掉隊而已！因為你的對手，也是人啊！

  人的殺意，人的潛力，是無止境的！

  「捉蜂捕雀式！」

  於是在兩人亂拳交擊，拳罡掌風亂溢，打得飛沙走石，昏天黑地的時刻！原本快拳亂突的龍牙拳一收，秦南心猛然變招了！

  在發現周雄的根基深厚，道行精深，遠非一般的魔怪，或者平凡散修可比時，她也立刻改變了戰術，使出一道截然不同的輕靈功夫！

  這捉蜂捕雀式，招如其名，看著就知道其訓練之法，是走的輕靈迅捷，不可琢磨的路子。

  秦南心不再以龍牙拳或者蔽月掌硬撼，而是專注於閃躲解析周雄的套路，在他怪異的體型，詭異的拳路，暴雨的轟擊之中，如雨燕般穿梭翱翔，只十數招之間，就在那疾風的拳雨之中，看到了清晰可見的勝算！

  「穿雪飄雲掌！」

  突得身行若一道光影，仿佛完全識破了周雄打出的拳路，身形一閃，就飛掌穿梭，若飛箭一般找到破綻，突破拳網，刺入近身，一掌斜刺而來，一擊掌刀刺入周雄的右眼眶！隨即寸勁爆發，轟得炸飛他的頭蓋骨！

  「破心槌！」

  然而周雄雖然輸了一招，被轟飛腦殼，雙臂也收不回來，卻依舊是大喝一聲，突然從胸口肋骨之間，破出一隻新生的手臂，重拳直朝秦南心轟去！

  「追風趕月！」

  秦南心也沒想到對手還有一拳藏在腹中，立刻使出峨嵋遁身之法！緊急避險，瞬間脫身！

  周雄也不去追趕，只是靜立原地，用煞氣覆蓋傷口全速復原，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峨嵋道法，果然高明。」

  是的，峨嵋道法確實高明，哪怕不用乾天龍此類的絕技，就這劈風蔽月，捉蜂捕雀，穿雪飄雲，追風趕月的基礎功夫，都足以對付大多數對手了！

  那全程『旁觀』的『無眼男』黃兄見告一段落，也開口，「峨嵋法衣，果然厲害，連煞氣都不能腐蝕，是天市真絲紡織的。」

  是的，峨嵋法衣確實厲害，哪怕黑蓮教的魔胎每一招每一式，都打得煙塵滾滾，煞氣瀰漫，仿佛魔域，但秦南心一身道衣，卻潔如初雪，亮如皎月，一絲的褶皺灰塵都沒有沾染。

  這個世道，僅僅只憑個人的後天努力，是遠遠不夠的。

  有宗門，有師長，有道統，有傳承，法侶材地無一不缺，同時自己也日夜不息，精心苦練，根基無比紮實的道子，實在是強過一般人太多了。

  但是周雄笑了，那黃兄笑了，連一旁的『五花肉』也笑了。

  「呵呵呵。」

  「哈哈哈。」

  「嘻嘻嘻。」

  「也不過如此嘛。」

  田四郎單爪握著赤紅的刀刃，在段燁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煞炎綻放，瞬間淹沒了赤煞血炎，沖開了護體的戰衣，然後一拳轟入她的小腹，將神教的護法，整個人打得倒飛出十丈，墜入林間，不知生死。

  班玉，「嗚嗚！」

  是啊，也不過如此啊。

  你們三大派，以前確實很厲害，可那又如何了？

  現在，還不是被他們趕上來了麼？

  「你們是什麼人……」

  秦南心緩步退到乾坤圈前，一連取出七顆丹藥塞到嘴裡。

  而田四郎從血火中走出來，周身瞬間覆蓋了濃密的煞氣毛髮，復原了魔軀，咧開嘴，亮出了野獸般滿口獠牙。

  「你聾了嗎，黑蓮教的。」

  秦南心看了他一眼，「我不是問你們。」

  四人一愣，笑聲一時停止，然後扭過頭，順著秦南心的目光看向身後。

  只見背後的夜空中，飄著三道身裹紫衣，頭戴斗笠，背負劍匣的人影。

  無聲無息的，好像掛在天上的風箏，在紫夜的月幕之下，宛如無形，不知站了多久了。

  居中之人看看對峙中的玄魔修士，又瞧瞧乾坤圈裡一眾練氣期墨竹山弟子，叩著劍指一彈，

  「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