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女子不入族譜
2024-09-07 13:26:27
作者: 有棲
顏水兒沒有回答顏博文的問題。
她緩步走進武安侯府的大廳,看向了那擺在正中間的先人的牌位們。
它們未曾被放入祠堂接受供奉,而是堂堂正正的擺在所有人進來都能見到的正廳中。
仿佛他們都還在這裡,隔著時間的長河,注視著武安侯府的興衰起落。
顏水兒走到兩個空白的牌位前,開口問道。
「這是給誰的?」
顏博文跟在她身後進來:「給我和你祖母的。」
他的聲音很是平靜,仿佛自己給自己提前立牌位、這種在大雍人眼中看來非常不吉利的行為,是一件十分平常而無畏的事。
他不在乎生死,且早已做好了為執念而死的準備。
顏水兒一時有些沉默片刻。
她伸出手,拿過了一個牌位在手心裡。
「你要做什麼?」顏博文問。
顏水兒沒有回答他。
「噌!」
匕首出鞘的爭鳴聲,掠著寒芒閃爍進了顏博文的眼中。
但他也只是眼眸波動了一下,甚至都未曾後退半步。
顏水兒也確實沒有將匕首刺向顏博文,而是垂眸頷首,在牌位上刻起字來。
顏博文並未阻止,只是靜靜的站在不遠處,安靜的看著她,眼中暗涌翻滾,一時間沒人看得清楚他究竟在想什麼。
「呲、呲、呲——」
刻刀划過木牌的聲音在幾近空曠的大廳中響起,似是這片天地里唯一能打破沉默的存在。
半晌,顏水兒手中握靈牌,邊刻邊輕聲問道。
「族譜里,會寫上女子的名字嗎?」
就她所知,十年前那場大戰,武安老王爺的許多妾室和庶出女兒都曾上陣殺敵,拋灑鮮血。
雖然她們的出身都不高,雖然她們曾是「蠻荒之地」的人,也仍舊不能掩蓋她們是真正的巾幗英雄。
顏家的輝煌,從來不止於那些男子。
可片刻後,她得到的,是顏博文冰冰冷冷的六個字。
「女子不入族譜。」
利器深刻入牌位上的劃痕聲重重響起。
最後一筆刻完,匕首歸鞘。
不知道為什麼,顏水兒一點也不意外顏博文的回答,她舉起雙手,重新將靈牌虔誠的安放上去,面容很是鄭重。
【妻顏林氏】
【女顏瀾漪】
她不知道顏瀾漪的母親叫什麼名字,打聽了很久,也只知道她叫顏林氏。
她也不知道這對母女還願不願意再入顏家宗祠,可顏水兒卻不願意看著她們死的這般渺小。
仿佛地下的一縷塵埃,誰都不記得,誰也不在乎。
可明明,很多女子的一生也曾璀璨如歌。
她背對著顏博文,聲音柔和的道:「那現在,就有了。」
顏水兒收回手,終於回過頭,再次正視顏博文。
「你不是問我可不可笑嗎?我告訴你,不可笑。」
「十年前,大金國兵臨城下,幾乎打到京都門下,無數名人志士奮不顧身的保家衛國,與敵人艱苦作戰。
哪怕飛蛾撲火,哪怕用血肉之軀作為鋪就腳下的反抗之路,他們也從不退縮。
可身為一生都在抵禦外敵的武安老王爺、老將軍的兒子,你做了什麼?
你趁著各家男人奔赴戰場,身後空虛,慌張的派人強抓各家婦孺前去敵國陣營前交換,企圖挽救回你那懦弱且苟且的一命。
你眼睜睜的看著城內烽火連天,看著妻女老小撕心裂肺的哭喊也卻未曾心軟。
你讓多少報國之士因此被抓住了弱點,死的幾乎一文不值。
而他們,本可以成為英雄,為他們的妻兒老母和身後的戰友們撐起一片天。
你讓武安侯府成為了那場舉國戰役中,倒戈的最快也最慘烈之人。」
顏水兒咬牙切齒,聲音冰冷:「可笑的人,一直都是你。」
說完,她眼落寒霜,收起匕首,轉而離去。
利落的不帶半點留戀。
若非老王爺曾用一生去抵禦外敵,功勳赫赫,又曾被皇帝賜下過丹書鐵券,哪兒還有現在安安穩穩的武安侯府?
那些婦孺家裡的男人,在滿身鮮血戰勝歸來後看到家中現狀,恨不得吃了武安侯府的心都有。
『念武安王功勳,善待武安王之後,降為侯爵,不再世襲罔替』,如此,才險而又險的保全了『武安』之名仍存於世。
可如今的『武安』,卻再也不是當年的那個『武安』了。
寶珠蒙塵,名劍歸冢。
如潔白的紙張上落下了鮮血,鮮血是無法輕易拭去的,哪怕這張紙被鑲上了世上最昂貴的金邊。
所有人都想不明白,老王爺一生為國,從不畏懼戰場與死亡,怎麼就生了這麼個東西,還是唯一的獨苗苗。
難道當真是殺戮太多的報應?
顏水兒也想不通,有人心有懦弱,也會有人滿心勇敢,她理解,也不會強求,她自己也不是什麼特別勇敢的人。
但即便她再害怕失去性命,也絕不會因此去傷害別人的生命,讓自己的雙手沾滿鮮血,讓良心上長滿陰暗潮濕的苔蘚。
她覺得,這應該是做人最最基本的底線才是,可惜,即便如此,也依舊有很多人都不能做到。
被痛斥一頓的顏博文安靜靜的站在那裡,依舊是那一身毫無裝飾刺繡的長衫,簡單,淳樸,乾淨。
若非他那高大的身軀和普通平民家庭所難以培養出來的氣度,實在讓人難以相信他是一個家族的掌權者,是一位侯爺。
他沒有回頭去看顏水兒離去的背影,就像他也不會回頭去看當年那個被狠心送走的小女孩兒。
即便每每午夜來臨,他的夢裡總會出現一聲比一聲綿長的、撕心裂肺的稚嫩哭嚎。
像是一把把鈍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割在他心中最柔軟的部位上。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樣?
她既無法成為武安侯府站在沙場上的百勝將軍,那就成為顏氏向上攀爬的梯子吧。
就像當年大金兵臨城下,無數人前赴後繼用血肉之軀填補那斷壁殘垣一樣。
她也好,她妹妹也好,就連他也好,都一起成為『武安』腳下的泥土和養分吧。
讓『武安』二字重回世人的眼中,被所有人捧上神壇。
確認顏水兒已經走遠,一位蒙面黑衣人從房樑上無聲跳下,躬身跪倒在顏博文的腳邊。
「主子,為什麼不告訴女郎真相呢?」
明明當年那件事,那件被萬人唾棄的事,根本就不是主子做得。
那時候的主子,被九五之尊秘密遣派京外執行密令,根本就不在京都。
可當他費盡唇舌,幾經險境從雲舒等國家搬來救兵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京都已經被屠戮,烈火已經烹油,而武安,則是被牢牢釘在了恥辱柱上,再沒了從前的榮光。
這件事別人不清楚,可坐在龍椅上的那位是最清楚不過的了。
可最後,被眾人辱罵唾棄了近十年的人,卻只有他家主子。
如今,就連最後一個可能會關心主子的人也離他而去,他卻只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切,無法挽回。
他的肩膀已經太過沉重,沉重到幾乎已經喘不過氣。
可即便如此,這世界留給他的,依舊只有形單影隻的冷漠與無盡前行路上的孤獨。
當年那個踏馬飛馳、意氣風發的少年探花郎,或許,再也回不來了。
「真相是什麼,如今還重要嗎?」
顏博文靜靜的給牌位們上了一炷香,一直筆挺從不彎曲的背脊緩緩彎下,低沉的嗓音從地面傳來。
「她是我的母親,這一點,無可辯駁,我沒什麼好說的。」
繚繞的煙霧迷濛了他深邃的眉眼,讓眉宇間如刀鋒般的皺痕更顯深刻。
他敬仰是大英雄的父親,也曾屢屢因家族先輩的榮耀而深深自豪。
但現實是,寡母從小將他帶大,自他有意識起,就是他們母子相依為命的過往。
如今母親犯了錯,她承擔不了,那就只有他來抗。
可家族的榮譽決不能在他這一代銷聲匿跡,哪怕是拼上他的性命,他也絕不允許。
「再命人送兩塊無字的牌位上來吧。」
說完,顏博文面容平靜的大步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