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玄宴先生、七星梅花針
2024-09-09 14:20:19
作者: 騎鯨向海
七叔祖。
聽到兩人提及這個稱呼。
候立在門外的寧長庭和寧柔兩人,眼神里都是齊齊浮現出一抹驚嘆。
寧家這位老祖宗,歸隱多年,避世不出。
但即便如此,市井江湖裡仍舊流傳著他的傳聞。
據說已經近百歲高齡。
出生於亂世,見過兵荒馬亂,經歷過寧家起起伏伏。
而且這位對武道修行毫無興趣。
一心鑽研醫道之術。
為此還被前兩代家主唾棄,認為他沒有志向不高。
但誰又能想得到。
就是這樣一個被所有人瞧不上的人,在寧家陷入最低谷的絕望中時,站出來,從寧河圖身上接過重擔。
硬生生撐起了家族的重擔。
一邊是血海深仇,親人被殺的痛苦,護住寧家所剩無幾的血脈。
一邊要時時提防來自暗中豺狼虎豹的窺視,保下寧家的基業。
另一邊。
還要避開所有人的耳目。
暗中發展起一股暗衛的勢力。
以免當年的真兇,再度捲土重來。
想想就知道他的處境何等之難。
等到功名成就,他又選擇隱忍避世,將權利再度交到侄兒寧河圖手上,不貪一點功勞。
甚至都沒幾個人清楚。
他這些年來付出的心血。
「我代七叔,謝過陳先生!」
見陳望答應下來。
寧河圖也是暗暗鬆了口氣,隨即拱手抱拳正色道。
「老爺子不必客套。」
「早知道今天要見一見老前輩,無論如何,也不能空著手來的。」
陳望搖頭苦笑。
上午去見柳沐齋時,好歹還有點準備。
一枝百十年的老山參,雖然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好東西,但至少也表明了一點心意。
如今空著手去見人。
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但一聽這話,寧河圖神色間不禁有些惶恐,連連搖頭。
「陳先生言重了,能答應見七叔一面,已經是我寧家莫大的榮幸。」
「更何況,要不是陳先生,寧家如今還是風雨飄搖,命途多舛,哪敢奢望其他。」
他語氣里一片赤誠。
若不是陳望指點,受他出手大恩,哪有今天的寧家。
光是張家覆滅,得到的兩成分潤。
那就是幾百億的資產。
這樣的手筆,魄力,縱觀整個中海,幾個人能夠隨意送得出去?
比起那樣一份大禮。
寧河圖哪還敢說其他。
而且,也就是七叔老了,又是深夜,腿腳實在不便,他都不敢貿然請動陳望親自登門。
「既然如此。」
「老爺子帶路就是。」
陳望點點頭,並未在這件事上糾結。
登門拜訪,重要的是所為何事。
「陳先生,請隨我來。」
寧河圖不敢有半點耽誤,朝一側退了半步,躬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不過看著他所指的方向。
陳望眉頭卻是不動聲色的皺了皺。
分明就是小徑的盡頭,後院密林更深處。
抬頭望去,氣機如雨線般籠罩而出。
頓時間。
夜色籠罩下的密林中,一道道微弱的氣息頓時浮現。
和之前那幾名現身的暗衛差不多。
但隨著氣機更為深入。
探出大概二三十米外後。
一座林間小屋的輪廓,在黑夜中若隱若現。
其中……還有一道極為孱弱的氣息。
如同風中殘燭。
隨時都會熄滅的樣子。
應該就是寧河圖口中的那位寧家老祖宗了。
感受到這一切,陳望不再猶豫,隨著寧河圖的指引,一路沿著樹蔭下的小道往前走去。
「你倆也別愣著了。」
「隨我一起去見一見七叔祖。」
寧河圖走了幾步,似乎又想到了什麼,下意識回頭看了眼,目光落在寧長庭和寧柔身上,淡淡說道。
這段時日裡。
七叔的身體已經每況愈下。
全憑一口氣吊著。
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咽氣。
但他知道,之所以一直不願離開,七叔他老人家是想在閉眼前,看到寧家那段血海深仇,大仇得報。
否則就算死,也難以瞑目。
好在……
多年的煎熬中。
他終於等來了一絲契機。
「是。」
聞言,兩人齊齊點了點頭。
下意識整理了下衣衫,確認沒有半點失態的地方後,這才快步追上前面兩人的身影。
只不過。
這一次即便是寧長庭,神色間也是難掩好奇。
寧家這座後院。
他雖來過了幾次,但最多也就限於既定的範圍,並未踏入過這一步。
對於那位七叔祖。
也只隱隱聽聞居所就在後院,不過卻一直不曾拜見。
如今,終於能夠見上一面了。
但……
隨著一路深入。
他神情卻是愈發沉重。
心裡仿佛壓著一塊石頭,讓他有種喘不過氣的感覺。
尤其是看著父親那道蒼老佝僂的背影,以及兩鬢染霜的斑白。
總說別人老了。
他又何嘗不是如此?
轉眼都已經年逾古稀了。
和他同齡的那些老傢伙,早就退隱在家,含飴弄孫、頤養天年,享受著天倫之樂。
而他,還在為了當年那樁血海深處四處奔波。
甚至為了將過去的二十年追回來。
每天修行到大半夜,方才遲遲睡去。
要是自己……早點看懂,多花費些時間用在修行上,也不至於讓他都一大把年紀,還要為了寧家苦苦操勞吧。
而且。
他也隱隱猜出來一些父親的心思。
又是讓他前往蒼南,擔負起打探海東香堂的任務,此刻又是帶他前去拜見寧家的老祖宗。
大概率是準備在大仇得報後。
便全身而退。
將寧家交到自己手裡。
只是,和方家那種為了奪嫡,而互相殘殺的情形截然不同,想通這一點的寧長庭,並無絲毫驚喜,眼底深處反而更加複雜。
其實早就預料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但他總覺著,自己的能力還遠遠不夠。
沒到能夠獨自一人,支撐起偌大一個家族的程度。
只是……
父親老了。
他必須站出來,承擔起來這份責任。
想到這,方長庭眼神漸漸從複雜變得堅決。
就在他思索間。
借著四周忽暗的光線,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道不同的輪廓出現在了夜色中。
恍然是一座林間小屋。
嘎吱——
似乎知道有人過來。
緊閉著的大門忽然被人從里推開。
然後,一道昏黃的光從門內照出來,微微驅散外面的黑暗,將小屋照的更為清晰些,門口處的身影也漸漸明朗。
那是個身形佝僂,滿頭白髮的老人。
手裡杵著一根拐杖。
看不太清長相,但那雙眸子卻異常深邃、冷靜,就如一道影子,讓人莫名心安。
看到他的一剎那。
陳望下意識眯了眯眼睛。
只覺得那個老頭非同一般,明明暮氣沉沉,卻偏偏又有一絲鋒銳的生氣。
就像……枯死的老樹上重新長出一片綠葉。
「七叔!」
就在他若有所思的打量時。
身旁領路的寧河圖,暗暗鬆了口氣,然後大步往前,將那個老頭從門口攙扶著走出。
「想必這位就是陳先生了吧。」
「老朽寧轅。」
等兩人站定,陳望也走了過來。
一老一少,四目相對。
「見過寧老前輩,不敢當陳先生,叫我阿望就好。」
陳望拱了拱手,搖頭淡然道。
這位看面相,少說九十好幾,比自己大出了整整七八輪。
在他跟前哪敢用亂來。
「老夫已經聽河圖說過幾次,知道寧家有今日,全拜您所賜,為何當不起陳先生?」
「我也就是痴長几十歲,否則……都要學河圖這般,跟在陳先生身邊做事了。」
寧轅雖然年近百歲。
但一點沒有倚老賣老的意思。
甚至面對一個足可做自己曾孫的年輕人,神色間充滿了敬意。
他很清楚。
眼前這個少年的身份來歷。
藥王谷傳人。
那可是天底下醫道中人的聖地。
他年輕時醉心醫術,不止一次起過前往藥王谷拜師學徒的念頭。
只不過……
他年輕時,寧家式微,歷經起伏。
後來幾個兄弟同心協力,一路披荊斬棘,才好不容易在中海站穩腳跟。
等他再有點心思。
卻已經過了而立之年。
兄弟們紛紛成家立業,他性格怯弱,不敢違背家主的命令。
但又對修行武道實在沒有半點興趣,只能主動請纓,負責醫術傳承。
自此,他便退出了寧家明面。
轉而一心研究醫術。
不得不說,寧轅在醫術上的天賦確實非同一般人能夠比擬。
三十多年的閉關苦修,讓他在醫道上的造詣成就,遠超寧家任何一代人。
外人只以為寧河圖醫術通天。
但真正無敵的是他。
只不過寧轅,對這些江湖虛名並不在意。
此生唯一的目標,不過是在醫術上勇猛精進,更上一層樓。
可惜……
那一年裡。
他被家中晚輩,強行從閉關中叫醒。
等他走出後院。
看到的是滿目瘡痍,遍地屍骸,血流成河。
幾個弟兄,盡數死去。
侄兒寧河圖也被折斷經脈,一身修為盡數毀去,差點道心崩滅,重傷瀕死。
那一天,他心如死灰,老了十歲不止。
寧家在中海數十年的經營,向來與人為善,就算是生意場上,也儘量是退一步海闊天空。
雖然不可避免有所樹敵。
但遠沒有到殺人滅門的地步。
強行結束閉關,寧轅以古稀之齡重新出山。
第一件事,便是斷臂求生。
原本如烈火烹油的生意,只能忍痛斬斷,眼睜睜看著到嘴的肥肉被競爭對手鯨吞蠶食。
但他無可奈何。
彼時的寧家,根本無法再承受強敵絞殺。
然後又拿出多年的人情,一個個登門相求,請動那些大人物看在多年的面子上,出手照拂可憐一下。
好在,寧家幾十年與人為善。
還算有些根基。
在送出寧家大半積蓄後,總算勉強擋住了那些試圖趁火打劫的虎狼。
不過如此,也保住了寧家的基業。
至於第二件事。
便是替侄兒寧河圖治病療傷。
只可惜……
斷脈之傷,又豈是世俗凡藥能夠治好?
足足十多年裡,他翻閱了無數古書醫經,求問了醫道界中近百位國醫聖手,但仍舊無濟於事。
甚至到最後,連寧河圖自己都放棄了。
轉而暗中發展暗衛勢力。
只求大禍再次來臨時,不至於重蹈那一年的覆轍。
但寧轅怎麼都想不到。
只是一副古方。
前後不到十天時間。
困擾了他二十年的難題就被徹底解決。
那段時日,寧轅簡直如遭雷擊,在自己最為擅長的領域,被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少年按在地上打得毫無招架之力。
但從寧河圖口中得知那個少年的身份後,他又瞬間釋然。
藥王谷傳承人。
當世醫聖宋長夜的關門弟子。
無論哪一個拿出來。
那都足以成為醫道界最為耀眼奪目的星辰之一。
尤其是之後陳望接連幾次出手。
讓他越發震撼於這個少年的心性手段。
也一直想要親自拜見一面。
如今終於有了機會。
怎能讓寧轅不心生感慨?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人,在辨識人心上自有一套本事。
陳望雖然年輕,不過十六七歲,但至始至終,神色淡然,面容澄淨,沒有半點少年的驕躁,眼底古井無波。
只是站在那。
便給人一種高山仰止的感覺。
如此出眾拔萃,絕對當得上天之驕子一詞。
而他這句話,也是發自內心,絕對沒有半點冷嘲熱諷、陰陽怪氣的意思。
要是再年輕二十歲。
腿腳還算利索的時候。
還管什麼世俗眼光,就算讓他拜在陳望門下當一個學徒,他都心甘情願。
只可惜。
他這輩子,幾乎全部的心血精力都花費在了寧家上。
自己年少時的夢想,卻只能被無情拋棄。
如今就算再想,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了。
「老前輩捧殺在下了。」
「實在惶恐!」
感受著他語氣里的真誠,以及那一抹隱藏極深的遺憾。
陳望嘴角不禁露出一絲苦澀。
他當然清楚這位老爺子的意思。
自小長大的那座山谷。
對他來說,並無什麼稀奇,但對天底下那些學醫之輩,卻是夢寐以求的聖地。
「陳先生。」
見陳望沒有絲毫得意放縱。
寧轅心中更是讚賞。
僅憑這份心性,不說中海,就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幾個比他更為優秀的少年。
不過,寧轅沒有耽誤。
他今日特地要求想要見上陳望一面,當然不是為了說些廢話。
「老朽這輩子身無長處,大半生的心血都浸在了醫道上。」
「如今命在旦夕,除了寧家大仇之外,就只有一件事始終放不下,思來想去,這世上也只有陳先生配得上。」
「所以,想要贈與陳先生,也算是老朽代寧家,與先生的一片心意。」
說話間。
不等陳望拒絕。
他便顫顫巍巍的從袖口裡取出一隻紅木條盒,然後雙手奉上,遞了過去。
「這……」
縱然不知道是何物。
但僅僅是從那隻木盒也能看的出來,這東西價值不菲,而且極有可能是一件古物。
陳望頭一次見面。
本來兩手空空就有些過意不去。
如今哪好意思收寧老前輩的禮物。
「這就是老朽一片心意,還請陳先生無論如何也要收下……否則,寧某這輩子也要死而有撼了。」
陳望還在琢磨著如何婉拒。
寧轅已經打斷他繼續道。
一番話說的讓人根本無法拒絕。
而見到七叔如此誠懇,一旁的寧河圖也是趕忙勸道。
「陳先生,收下吧,我七叔這一生對錢財名望毫不在意,心思全在鑽研醫道上,他既然送出,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迎著兩道渾濁,卻同樣灼熱的目光。
陳望嘆了口氣。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多謝寧老前輩厚贈!」
拱了拱手,陳望踏出一步,小心翼翼的從他手中接過那隻紅木條紋長盒。
木盒一入手中。
讓他詫異的是並沒有想像中的重。
「打開看看。」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寧轅爽朗笑道。
聞言,陳望也不耽誤,手指在木盒縫隙上的銅扣上輕輕一按,只聽見咔嚓一聲,盒子中的機擴彈開。
隨後。
一排泛著銀光的長針出現在他視線中。
粗略一掃。
一共七根。
銀針?
陳望眉頭一挑。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它的不簡單。
雖然看似普通,卻除了一股厚重古樸的氣息撲面而來之外。
每一根銀針長短不一,說是長針,還不如說是七把精心鍛造的針刀。
最為關鍵的是。
七枚銀針放到一起。
就如一朵綻開的梅花。
再細細觀察,七枚銀針設計的更是巧奪天工,長短不一併非粗製濫造,反而是刻意為之。
七枚銀針彼此相融,就如古代建築中的榫卯結構。
能夠自行組合。
看到這些,陳望只覺得腦子裡轟的一下,有如數道驚雷炸開。
他忽然記起來了一件記載於醫經上的古事。
此刻,一雙眼睛變得灼熱無比,氣息都為之急促了幾分。
「這……寧老前輩,這該不會是傳說中的七星梅花針吧?」
陳望那張向來從容的臉上。
此時竟是難以掩飾的露出一抹驚駭。
七星梅花針。
傳說乃是魏晉名醫皇甫謐所有。
其人號稱玄宴先生,一生最大的成就便是寫下了《針灸甲乙經》那等惶惶著作!
幾乎一手開創了針灸術。
據說他年輕時游醫天下,遇到病人,只隨身攜帶一副銀針,不施草藥,一劑針灸下去,幾乎針落病除。
因為他銀針狀如梅花。
又一共七枚。
所以被世人稱之為七星梅花針。
聽到他一口道破。
寧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讚賞之色更為濃郁。
「不錯。」
「陳先生不愧是醫聖傳人。」
「這套梅花針,就是玄宴先生所有,當年被我無意所得,一直奉為至寶。」
「只可惜,老朽在針灸術上造詣太淺,不敢辱沒了前輩遺留。」
「故而今日贈與陳先生。」
「想必在先生手上,七星梅花針的威名,又能重現世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