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三章：月露照京華

  時間接近午時，天上的太陽也越來越烈，比試台上的人席地而坐，台上的人交頭接耳的竊竊私語，甚至有人走出比試場地去下注，賭最後是哪一位公子贏得第一。

  至於沒有人能贏的事情，在大家看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黎微站在台上的時候很緊張，可是等她坐下來，手指撫上洞簫的時候，她的心也漸漸冷靜了下來，既然走到了這一步，不管輸贏，她總是要努力繼續下去的。

  根本就沒有任何退路可言。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朝著幾位一笑，洞簫便湊到唇邊，輕輕地吹了起來，另外三人的琴音相和，似是湖面的漣漪隨風起。

  這第一曲是流傳甚廣的一首曲子，只要學過音律之人都懂得這首曲子，不過這首曲子原本是一首歡快的曲子，黎微吹湊的時候將曲子減了1.5倍的速度，曲意由歡快變得清幽荒蕪了起來。

  使人感覺自己鄉試走在迷途中的獨行者，無邊的冰冷的潮水湧來，試圖要將我淹沒在水裡，使得我的世界害怕，驚恐，荒涼，無力，想要吶喊，想要奮力撥開縈繞在身邊的恐懼和荒蕪。

  三位和琴的才子閉眼上，心中有著一些驚訝，他們竟然不知道世間上的曲子竟然還可以這樣的，不同的速度，不同的音律起伏，使得這一首曲子完全變了感覺，那些熱烈的歡喜變得荒蕪幽寂，無邊的空寂和獨孤壓抑而來。

  三人深吸了一口氣，不得不正視這一場比試，原本以為這位郡主的本事與一般的千金貴女沒多少差異，最多也不過是寧珂那樣的階段，可是這路子實在是讓他們大開眼界。

  這曲子居然還可以這樣子吹奏的？！

  這三人還算是反應的快，和琴也算是輕緩，慢慢的也找對了速度輕重，偶爾到了某個關鍵的地方，她的簫聲還會發生一些改變，使得整個曲子意境翻天覆地。

  奇才啊！

  這三人還算是好了，可是這台下的人皆是一片懵，這曲子似乎有些耳熟啊，可是好像從來沒有聽過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居然是...居然是這一首？！」寧珂聽著，略有些蒼白的臉上也有了震驚之色，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世間的曲子竟然還可以這樣改的？！

  速度放慢了，曲調的輕重也改了，這感覺完全變了樣子，若不是她對這一首曲子異常的熟悉，怕是根本就聽不出來。

  「是什麼啊？！」一旁的祁雪兒小聲問，她也覺得這曲子熟悉，可卻一直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曲子。

  「月露照京華。」

  噗......

  邊上的人登時瞪大眼睛，簡直是嚇傻，這首曲子竟然是月露找京華，這這......

  月露照京華是前朝大家所做的曲子，當時的大義朝還不是稱之為大義，天下大亂，百姓流離失所，突然有一天，義軍掀杆而起，取下了第一座大城白玉京，亂世中的人們看到了希望，於是在那天夜裡，白玉京燈火通明，人們紛紛出門慶賀這一盛事。

  於是便有了月露照京華此曲。

  這首曲子歡悅並且寄予了人們對生活的無限希望，是大氣的，是愉悅歡快的，是載歌載舞的，可是這個時候，這首曲子竟然變成了這個樣子，荒涼，壓抑。

  可是還沒等人們想明白，那曲子已經開始了第二遍，這一遍的曲子，曲意有了一些改變，眼前的情景也發生了一些變化。

  像是一陣涼風穿過叢林，撫在那張流落淚水慌張失措的臉上，微涼，在那無盡黑暗的夜晚裡，在背後無盡的荒蕪里，似乎有一顆顆星星冉冉升起，星星一顆顆地被點亮著，一閃一閃地掛在天上。

  兀然轉頭看去，似乎心胸之中被放了一隻兔子，撲通撲通跳著，伸出手來捂住胸口，感覺自己還是活著的，感覺自己還可以站起來，可以繼續堅強地走下去，忽然覺得想笑，可是又有些想哭。

  那種感覺，像是重獲了生的希望，歡笑是慶祝希望的到來，淚水是洗去過往的苦難與不堪，洗盡鉛華，洗盡人生苦難，撫平傷痕累累的溝縫，那一刻想要大聲地叫喊，又想要捂住自己的嘴巴哭泣。

  和琴聲開始亂，可是這一曲還沒結束。

  簫聲一轉，輕緩如同黎明的第一縷陽光，驅除了這世間的黑暗，陽光灑在了土地上，安靜而祥和，和風繞在了湖泊邊上，湖邊的樹木隨風輕晃，湖面上盪起了漣漪，使得人的心也像這湖面一樣，生出了許多觸動的漣漪。

  平靜而祥和。

  這個時候，天空似乎下起了細雨，湖面上有一叢荷花慢慢地生長起來，長葉，開花，天上的細雨淅淅瀝瀝的，荷風拂面輕晃，遠遠近近，白霧時隱時現，細看下，那荷花的水面下，不知何時游來了幾條錦鱗，歡喜地遊動著，偶爾跳躍出湖面來。

  此刻，是生的喜悅，刻畫在心上的歡喜，安靜地舒展開的畫卷，感覺一時間世界的花朵而都在慢慢地開放了，一種無以倫比的歡喜充滿胸腔，好想化作那一朵花，或是那水裡的錦鯉，甚至是那一片葉子，一滴湖水，一點細雨。

  這一曲到了最後，寧佑與齊湛的和琴聲已經先後停了下來，他們陷在了自己的思緒當中，曲音一錯，再無後繼。

  他們坐在那裡，看著琴弦，神色有些茫然。

  這個時候，只剩下顧廉之還在和琴，簫聲悠遠，琴音清透，痴痴纏纏地交纏在一起，像是清風伴著細雨，雨聲瀝瀝，和風微涼，在青山翠林的蒼穹上翻滾糾纏著，永不停息。

  這個時候，這一遍的曲子也到了終了，曲音再一次發生了變化，像是一雙手，撕開了寧靜的畫卷，山河萬里，波濤洶湧，日月沉浮，星河萬丈。

  山河崩塌，浪濤洶湧，雲海染血，無數的吶喊，兵器交接的鏗鏘，染血的城池，萬里奔騰的戰馬。

  是戰爭。

  旌旗一展，白骨成堆。

  無數的哀嚎與吶喊，永不言敗、不惜生死的前進，遍地屍骸，黃昏染血，活著的人用雙手捂住染血的面容。

  然後又開始下雨，這一次雨勢驟驟，似是吶喊的轟雷，震顫著心胸。

  青山隱翠，一捧黃土，忠骨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