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妖祖難為(七)
2024-09-05 10:08:39
作者: 愛吃土豆的招財貓
當夜,殿內燈火長燃不息。
桑伶很快叫來了懸墨,偏殿正在醫傷的阿染也中途加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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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伶將事情目標定好,直接退下做了旁聽者,讓他們三人發表意見互相探討,當夜姑且擬定了初步計劃。
但此事複雜,其中細節落實下來,還是個難題。
子時,眾人才勉強停下。
因為實在太晚,桑伶吩咐綠腰準備了宵夜,一起用完,再閒談幾句便退下離開了。
丑時了,燭火已經燒了大半,光線更加昏暗。
桑伶卻沒有睡覺的心思,綠腰已經去偏殿問過兩次,紅炎還是沒醒,血煞之氣太過霸道兇殘,她許多經脈都壞了,連著修為都倒退了許多。
防禦法陣前的匆匆一面,桑伶並沒有問清楚紅炎離開了隴南城之後,到底是經歷了什麼,怎麼如今那應該被她妖祖血液清除掉的血煞之氣又會重新出現,變成這般模樣。
手裡無意識撿了個遠山筆座,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噠——噠——噠——」模糊了簾外更近的腳步聲。
帘子一動,書房一角露出一張精緻秀美的臉來,是白日裡的少年。
他有些無措:
「尊上?」
剛才他被傳喚到此,侍女卻將他安排進了內室,與書房隔著一層帘子。他原本的激動心情,在聽到書房裡面的討論聲,慢慢冷卻,甚至是變得冰寒。
尊上是不是喜歡能力強者,而不是自己這種單薄得只能纏繞喬木的絲蘿?
可他也不想如此……他在剛剛成年就被修士抓去欺辱,種種折磨下他難堪羞辱折了骨頭拼了全力才殺了那人逃脫生天,不想最後還是被世家抓進了九層塔。血煞之氣纏身,又是幾百年的黑暗囚禁,讓他變得近乎根脈絕息不能修煉成大妖。
之前大毛的邀請讓他欣喜若狂,以為自己這副殘軀對妖族還有些用。不想,尊上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如今他算是明白了,只有真正的強者才能入了尊上的眼。像是阿染醫士,或者懸墨大人那種,自己這般不過還是百無一用罷了……
桑伶沉浸在剛才的事情,等回神時,就看見一滴清淚在視線里滑落,無聲落進塵埃里。
「你……是在哭?」
少年迅速抬臉,袖子胡亂擦過臉頰,快速否認道:
「尊上,我沒哭。」
桑伶看著少年眼周的瓷白肌膚都被擦紅了,知道少年性子倔強。沒有繼續問,只伸了手過去:
「上來吧。」
少年難以置信,巨大的驚喜像是一團白雲,將他緊緊包裹。他是怎麼上得台階,怎麼握住了尊上伸來的手,他都不知道。只感覺一顆心快速跳動,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了。
「尊上,我……」
「無事,我只是看看你。」
桑伶埋頭檢查少年,也就是朝露的經脈,只隨口了一聲算是回應。她在見過朝露後,便問了阿染,得知朝露經脈資質已經枯萎難以復原。只是朝露性子倔強,每日還是堅持修煉卻是進步細微,顯得倔強堅韌卻又可憐。
桑伶沒死心,還是叫來了人,打算先看看。只是現在朝露這脈搏實在是跳得太快,讓她什麼脈象都摸不著。
她疑惑地換了地方,隔空探了對方的丹田,倒是看見了一片枯萎乾涸的靈脈丹田,靈氣划過,如水入沙漠,杯水車薪,無濟於事。
她收手,準備開口。忽然一道氣息迅速接近,她快速後退。卻不想椅背直接擋住退路,一條手臂橫過眼前,將她扣在了椅子上。眼前是朝露那精緻秀美的一張臉,呼吸交纏,近在咫尺。
桑伶:???
溯洄之鏡:「呵,男人。」
朝露咬了咬唇,紅暈浮滿了一張臉,像是春日的桃花。
「尊上……其實,我其實是願意的。不全是大毛大人逼迫,我今後肯定乖乖聽話,絕不惹事。也不……也不拈酸吃醋,讓你煩心。」
桑伶:?!
溯洄之鏡:「哦豁,我不是要關屏蔽了。放心,以前妖祖們比你玩得還花的都有,對於這個我很熟練的。」
「哎!」
溯洄之鏡:「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試。」
桑伶:……
「我就不該讓你想起屏蔽我的法咒……」
對面。
朝露看著尊上忽然恍惚的眼神,有幾分疑惑,慢慢湊近了想要去看,卻只看見燭火映在她的眼眸中,盈盈地像是落了兩團月牙。
「尊上?」
手慢慢靠近,想要去觸摸那近在咫尺的月亮,他覺得胸口發麻,心跳越來越快。
尊上沒有阻攔?
她同意了?!
他的呼吸頓了頓,偏開視線不去看那雙眼,視線下移卻觸到了一點紅潤,又小又翹,像含著一顆櫻桃,甜旺旺的很適合咬一口,他想那麼做,他就做了。
之前大毛找到他講清利害,他也甘願獻身,他現在百無一用,能為了妖族犧牲掉這副皮囊,他甘之如飴。只是,要是親近的人是尊上,這般美好的人兒,他心底還是多出了許多歡喜。
他閉眼仿佛親到一點柔軟,頓時胸口那點麻意像是螞蟻爬過似的癢了起來,化成一種熱意湧入了全身。
睜開眼,對上了一雙清醒的眸子。兜頭一盆冷水,從頭頂灌入,心底的火焰澆滅,成了餘燼。
「尊上,你?」
桑伶將對方親住的手背推了推,把人推開些想要起身或者趕緊結束這個危險的動作,可朝露卻是面色慘白如霜驟然向後退去,桑伶想要伸手阻攔,朝露還是猝不及防從玉階上踩空摔了下去,砰的一聲摔得不輕。
桑伶一驚:
「摔得怎麼樣?很痛?我扶你起來?」
朝露還半坐在地上,低垂著頭,沒有答話。
桑伶起身湊近對他哄小孩般說了許多,對方依舊沒反應。她扶額,剛才熬夜太困又忙著和溯洄之鏡扯皮,一睜眼就見這少年親來,她當然被嚇住用手擋嘴,可對方卻不知道誤會了什麼,傷心挫敗成這樣。
「你,你沒事吧?」
她伸手戳了戳對方的胳膊。
朝露挪胳膊。
桑伶一看有反應,繼續戳,朝露繼續挪。
兩人一戳一挪,持續了一會,就聽朝露噗嗤一笑,打破了沉悶。
「尊上,別鬧了!」
話一出口,他就想咬舌頭,不該對尊上這般不恭敬。眼睛悄悄抬起,想要判斷對方有沒有動怒,卻對上一雙含笑的眼睛。
桑伶眨了眨眼,溫和笑道:
「你現在不生氣了吧?」
朝露想說其實還有些,剛才有多大的喜悅後來被阻攔就有多大的失望。強烈的情緒起伏下,他騙不了她。
桑伶瞧他一直不起身,乾脆也陪著坐到了地上,單手撐頭看人:
「剛才是誰說的絕不拈酸吃醋,也不惹事,現在瞧瞧,嘖嘖,還是一個需要人哄的小孩子。」
「我不是!」
朝露驟然抬頭,眼睛裡除了薄薄的怒氣外,還有一點見過血的凶光——
他殺過人。
可桑伶不怕。
少年關進九層塔之前的事情,大毛早就和她說過,朝露原本資質不錯有大妖潛質,只是被修士看中容貌故意捕捉豢養,他寧死不從,才被毀了修為資質,可即便如此他還是殺了那個惡人,換回了自由。不想因此惹了血煞之氣,種種下策,最後被宗門捉進了九層塔,囚禁至此。
她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當初林伶的身體也是資質不錯,後來因為失了心頭血才會遲遲築基不成,被宗門嘲諷淪為萬人嫌,俗世坎坷百種磨鍊,她從未放棄自身,而朝露即使資質差到這個程度,也是日日修煉,從無懈怠。
她對他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感覺,多了幾分忍讓和憐惜,就像是在看見對方一直想要親近的心思,也沒有什麼反感,還願意去哄一哄對方。
只是,她想要為他塑造的未來,不是在她的後宮裡。
「朝露,我今日叫你來,並不是想要你做什麼,我剛才檢查了你的資質,很差。」
桑伶對上朝露一雙驟然失光的眸子,平靜地繼續道:
「你在修煉一路上沒有前景,你的丹田盡毀,修不成大妖。」
那眸子痛苦地閉上,遮住了絕望和苦澀。
桑伶沒有半分遲疑,而是從儲物袋裡拿出了一方玉簡,遞了過去。
「你修為不成,那就另尋他路。這裡是另一條路,你若是甘願放棄從前,可以看一看裡面的路,去尋求新生。」
朝露的眸子驟然一抖,迅速睜開。
「尊上?」
衣袖如水般划過眼前,桑伶已然起身,向著內室走去,玉簡靜靜放在原地,她沒有回頭看一眼:
「若是選了,那就好好鑽研,煉丹的靈火可以去找大毛要人手陪你去找。」
朝露撿起玉簡迅速起身,向著前方那纖細背影追去,眼神炙熱成為火焰,像是飛蛾撲火般。
桑伶的步子一阻,朝露已經跪在了面前。他彎下腰,行禮拜謝,不是從前那般要出賣色相般地故意展示,而是表達感激和尊敬,近乎將腰壓到最低,匍匐成為塵埃;
「尊上,不管玉簡裡面是什麼,之後道路如何艱辛,朝露都願意做!」
桑伶微微嘆氣,伸手抓住他的胳膊,將人扶起。手心裡是纖弱的一把,單薄得不似一個男子的身形:
「朝露,看看吧,看你喜不喜歡。我給你選的雖是最適合,也要你自己喜歡。」
朝露迅速搖頭:
「尊上,我曾以為自己百無一用,即使出了九層塔,也感覺那座囚牢還在心裡,還壓在身上。我逃不掉,也走不通。」
「所以你才不會去掉脖子上的那道疤痕?」
「是!」朝露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這一刻脖子上的勒頸傷痕此刻像是徽章:
「我要用這個屈辱的疤痕,時刻提醒自己曾經的愚蠢,要自己保持清醒。即使我資質差,身體弱,我也要修煉,也要堅持!不能成了一灘爛泥,就這樣混吃等死,一直爛下去。如今有了出路,有了希望,我一百個一千個都是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