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瘋病
2024-09-05 02:02:28
作者: 盛夏梅子冰
北鎮撫司,詔獄。
牢房中光線昏暗,容久卻好像早已習慣了這樣的環境。
火光撲朔,陰影令他雕塑般的俊美面容愈發深邃。
因最近被錦衣衛抓起來的那些涉案官員的緣故,詔獄內每一間牢房的地面都浸透了血跡。
黑褐色痕跡乾涸後滲入地縫,散發出揮之不去的鐵鏽味。
刑架上綁著個披頭散髮的男子,他身上鞭痕錯落,讓臉上那道撕裂嘴角的傷口都顯得和諧了些。
——正是之前在大街上挨了容久一鞭的地痞老大。
浮寒沉默地佇立在容久身後,心思卻異常活絡。
之前他們就查到在蔣泉背後還有另一伙人在推波助瀾,派人追蹤時,線索卻斷在了東集市。
而今日容久不知從何處得到了消息,一回來就命他將這人綁了過來。
聽跟著同去的檔頭說,這人在大街上編排應歌和容久,被撞了個正著,容久也當面懲戒過了,按理說被推去遊街後此事就應該作罷,卻不知為何又和那些人扯上了關係。
任憑浮寒想破了頭,也沒想明白這其中究竟有什麼關係。
燒紅的烙鐵被人從炭盆中取出,下一刻,悽厲慘叫便混著皮肉燒焦的味道在牢房中迴蕩。
地痞老大已不成人樣,他無力地耷拉著腦袋,聲音沙啞,含糊不清,翻來覆去也只會說些討饒的話。
若不是浮寒足夠相信容久的判斷,他都要相信對方當真和那些人無關了。
行刑的錦衣衛看了眼坐在一旁的人,等著他發話,決定是否要進行下一輪拷問。
牢房內靜了許久,容久忽地低笑出聲。
半晌,他才慢悠悠開口,語氣譏諷:「你該不會還等著他們來救你吧?」
被綁在刑架上的人沒有說話,頭髮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那對飽含怨毒的渾濁雙眼。
一塵不染的軟靴踏過地上泥濘黏膩的血漬朝他走來。
鋒利匕首貼著破爛不堪的衣衫划過,並未留下傷痕,寒意卻沁透皮肉,直抵骨骼。
連憤恨也無力抵擋的巨大恐慌鋪面襲來,地痞老大不由自主地渾身顫慄。
容久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刀尖貼著肋側來回划動。
「喜歡聽彈琵琶麼?」薄唇翕動,容久似是想起了什麼,笑意愈深:「前些日子,本督有幸欣賞了一段很不錯的琵琶樂,可惜這裡並未準備合適的樂器,不如……」
在對方逐漸被恐懼占據的視線中,他彎起唇角。
「就借你的肋骨一用,如何?」
詔獄中有諸般酷刑,用來對付那些撬不開嘴的硬骨頭,「彈琵琶」便是其中一種。
將囚犯手腳固定後,剝去衣衫,用尖刀在肋骨上來回彈撥。
用不了多久,受刑者就會皮開肉綻,百骨盡脫,這樣的刑罰不但會讓人在身體上感到無盡的痛苦,同時對精神也是莫大的折磨。
那地痞老大本就不是什麼錚錚鐵骨之人,他能堅持到現在,全靠一股怒意和僥倖支撐著。
聽到容久的話,他緩緩抬起頭,硬是將恐懼咬在牙關內。
「錦衣衛的手段,我早就聽說過了,千歲爺不必苦心提醒。」
容久掩著嘴打了個哈欠,耐心即將告罄。
粗啞聲音如同破敗的風箱,斷斷續續:「我知道,在諸位大人眼裡,我們這種人都是賤命一條,不足掛齒,但有些事,偏偏只有我們這種人才能做到,您說呢?」
他沒等來容久的回應,也不在乎。
因為兩人都清楚,對方想要的是什麼。
藏在東集市的那群人將他當做一顆棋子,他同樣也在利用對方。
那些人身份敏感,不宜大張旗鼓地行動,可他就不一樣了,沒人比一群地痞流氓更適合在明面上活動。
他們利用他打聽消息,探查風聲。
而他只要從那些大人們嘴邊撿點漏下的殘渣,就足以發展自己的勢力。
一直以來,他都在那些人面前裝糊塗,假裝不知道對方的身份,只當他們是某位官員藏在暗中的勢力。
可其實他早在第一次見到那人的時候就認出對方了。
——那位明明早該被斬首,卻到現在都還活得安然無恙的僉都御史,劉思邈。
說來也好笑,當初那位「劉思邈」大人在菜市口被行刑的時候,他還去看來著。
常年混跡於雍景城最底層的地痞老大或許手腕心計都不如那些人,但他並不蠢。
他知道,容久想要的正是有關劉思邈的消息。
畢竟除此之外,他身上再找不出任何能讓他被關入詔獄的理由。
容久掂了掂手中的匕首,對其暗中算計的眼神恍若未覺。
他像是俯視著一隻徒勞掙扎的螻蟻,只覺得乏味:「想和本督做交易?你也配?」
赤紅雙目驀地抬起,死死盯在他臉上。
地痞老大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竭力想要保持冷靜,但被酷刑折磨過的精神早已瀕臨崩斷。
「……我是不配,」他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緩了緩神,又笑道:「但你們想從我這裡得到想要的消息,總得讓我嘗到點甜頭吧?不然橫豎都是一死,我為何要幫你們?」
只要他守住秘密,他對劉思邈等人來說就還是有價值的。
他們一定會派人來救他。
他確實不知道對方背後藏著的人是誰,但連讓劉思邈逃過一死都能做到的人,救他這樣一個小嘍囉,還不是動動手指的事?
地痞老大不斷安慰著自己。
就在他漸漸冷靜下來的時候,他忽然看到面前的人在笑。
不是怒極反笑,也不是習慣性的嘲諷。
而是真的好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笑得眼角都泛起濕意。
牢房內待命的錦衣衛們見狀,登時連大氣都不敢出,就連浮寒都規規矩矩垂下視線,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本來還覺得督主最近好多了,怎麼自從晉陵一行回來後,就又回到以前的樣子了。
細細想來,這些日子應歌也不像以前那樣隔三差五地來督主眼前晃悠了。
不行,改日他得好好問問,之前督主去晉陵後到底發生了什麼。
半晌,容久深吸了口氣,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一死?你也太天真了,生不如死的法子多得是,本來……你若老實說了,還能給你個痛快。」
桃花眸中水光瀲灩,艷麗非常,然而他話鋒一轉,便有殺意迸現。
「可惜本督最討厭別人的威脅,既然你不願說,那就只好費點力,撬開你的嘴了。」
懶得再多浪費時間,容久轉身走出牢房,眼神陰鬱。
連日纏繞的噩夢讓他夜不能寐,闊別許久的頭痛又找了回來,疼得腦仁突突直跳。
每當這個時候,他在旁人眼中就會格外的陰晴不定。
也有人說,他這是「瘋病」。
容久不禁嗤笑,他若不夠瘋,恐怕有些人還不滿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