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他們本該橋歸橋,路歸路
2024-09-05 02:02:12
作者: 盛夏梅子冰
森白閃電劃破蒼穹,驟然照亮黑沉夜色,將被瓢潑大雨拍打的窗紙分割成數十個斑駁色塊。
也許是沈鶯歌說這話時恰好外頭雷鳴乍響,讓聲音被蒙上了一層有些失真的冷意。
容久輕輕皺了下眉,對她的話表達出恰到好處的抗拒:「本督不覺得有什麼可聊的。」
「是嗎?」沈鶯歌語氣平靜,嘴角的笑容卻沒什麼溫度:「那你這些天為何躲著我?」
似是覺得她說的話很好笑,容久輕嗤了聲:「本督身體有恙不過休養了幾日,況且有什麼理由,非見你不可?」
「有,而且不止一條。」
「哦?那你倒是說出來聽聽。」
容久終於抬頭看向她,笑意譏諷尖銳,恍惚間竟與那時坐在郡王府長廊下的神情重疊,細想來也只過去了幾個月而已,卻讓人有種已隔經年的錯覺。
「好,首先,不管你是真心也好,順手也罷,之前你多次救我於危難之中,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就算你不在乎,但我是真的將你當做生死與共過的朋友。」
朋友?
容久怔了下,隨即冷笑出聲。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睥睨著對方,言辭鋒銳:「不知是哪件事讓你有了我們是朋友的誤會,但現在,本督可以清楚地告訴你,我從沒把你當朋友,也不需要那種東西。」
沈鶯歌仰頭望著他,裸露在外的那隻眼睛烏沉清亮,仿佛帶著能夠洞穿人心的魔力。
有那麼片刻,只有嘩啦啦的雨聲從外面傳來,間或有悶雷滾過,宛如野獸抗拒的嘶吼。
他們誰也沒有說話,無言地對峙著,
半晌,沈鶯歌才妥協般的點點頭,從表面看不出任何被中傷的痕跡。
她話鋒一轉:「好,就算你說的是真心話,但在我們達成合作的時候,我就說過,我們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了。」
「是,不過……」容久滿不在乎地捋了下衣袖,懶洋洋地點了下頭:「你應該也收到消息了,涉案官員都已入獄,我們的合作也該結束了。」
「是嗎,我不這麼覺得。」
她雖是問句,卻並非疑問的語氣。
蔣泉逃獄一事由容久一手操縱,再加上沈鶯歌最近收到的這些消息,已經足夠她大致推測出剩餘的部分。
在容久陰沉沉的注視下,沈鶯歌走到他對面坐下。
兩人中間不過隔了張圓桌,卻已與前幾日的融洽氣氛截然相反。
一道看不見的天塹橫亘在他們之間,將過去那些生死患難盡數割裂。
這一刻,他們各自回到原本應該在的位置。
他是高居廟堂,翻手雲覆手雨的九千歲,而她是以「升官發財,長命百歲」為藉口,實則抱著自己目的而來的復仇者。
容久端坐在陰影里,一捧雷閃寒光照亮沈鶯歌的雙肩,自她身後逶迤落地。
他們各懷異心,涇渭分明。
卻也正是因為對彼此的想法心照不宣,而暫時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他們本就該是這樣的,容久告訴自己。
他不知道對方究竟抱著什麼目的,但他知道,一定不是像嘴上所說的「升官發財」那麼簡單。
但他不在乎。
只要對方不是和自己站在對立面,只要別成為他的絆腳石,他很樂意看到有人將這潭水攪渾。
反正再怎麼大逆不道的念頭他都見過了,更何況他自己就是這其中的佼佼者。
從他僥倖苟活下來,決定進宮的那一日起,就已經走上了一條不歸路,他不介意利用別人達成目的,卻也不想牽扯太多人,免得徒生事端。
容久將手收到桌下,雙手交疊,試圖安撫指尖無法控制的輕顫。
他靜靜垂著眸子,澀然翻湧的心潮湧到眼底時,只剩一片死寂。
許是安穩日子過得久了,才讓他最近有些懈怠,竟生出了他這種人不該有的念頭。
也好,說清楚後大家橋歸橋,路歸路。
省的有一日他要做什麼,還得顧及會不會連累旁人。
掩在袍袖下的手指搓捻了幾下,容久掀起眼帘:「你怎麼覺得無所謂,沒人在乎。」
他自覺話說得已經足夠傷人,稍微有點眼力的人在此時都該知難而退。
但沈鶯歌顯然與旁人不太一樣。
她連坐著的姿勢都沒動一下,從容不迫道:「合作結束應該建立在雙方目的都達成的情況下,有任何一方沒有達成,都只能算是毀約。」
「當然,我知道你可能並不在意這個,」她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如同棋盤對弈時的另一方棋手:「但你體內的子蠱還需要我來安撫,不是嗎?」
容久被她的大言不慚氣笑了:「你在威脅本督?」
「如果你要這麼想,那也可以,不過除此之外,我更在意另一件事。」
她頓了頓,在對方充滿壓迫感的目光下開口:「關於蔣泉。」
也不等他作何反應,沈鶯歌繼續道:「你煞費苦心地繞開朝廷的人找尋他的下落,卻又在得知他就是悟塵後,將此事報了上去,我本來以為這是你和陛下共同下的一盤棋,只是為了拔除那些埋藏已久的禍根,現在看來,你們也確實如願了。」
「……」
容久沒有說話,唯有眸光像是因眼前的燭火搖曳而輕顫了下。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不再掩藏自身鋒芒的沈鶯歌。
若說從前他只是覺得對方有點小聰明的話,那現在,他真的開始對其改觀了。
容久並未因此惱怒,唇邊反而勾起一抹瞭然的弧度。
沈闕還真是沒看錯人,面前這傢伙確實很像當初的自己。
「沒錯,現在的結果的確是陛下想看到的。」容久輕笑道。
他不怕對方會說出去,甚至篤定這人知道的不僅是這些。
能依據他透露的那些消息猜到真相的人不會是蠢貨,自然也知道怎樣才更利己。
沈鶯歌挑了下眉,並未因此喜形於色:「但陛下應該不知道你把蔣泉掉包了吧?你交上了讓他滿意的結果,同時也達成了自己的目的,
雖然我並不知道,也無心探究你扣下蔣泉又偽裝成他對你實施報復,給你體內種下子蠱的真正原因,可你既然將這件事告訴了我,我就已經不可能置身事外了。」
容久雙眸微眯:「你想說什麼?」
雷聲轟鳴間,窗扇似乎都被震得發顫。
沈鶯歌站起來,雙手撐在桌面上,傾身望進對面那雙漂亮到不像話的琥珀色深譚。
「既然你想毀約,那好,我成全你,但作為補償……我有另一個要求。」
容久只是坐著,氣勢卻也並沒被壓到:「你憑什麼認為本督會答應?」
「就憑陛下想將我塑造成第二個你,」沈鶯歌目光深沉,笑意狡黠:「他想讓我做和你一樣趁手的刀,幫他辦事殺人……或是其他什麼。」
好像終於忍不住了一樣,容久低低笑出聲,直笑到渾身發顫。
「擅自揣度聖意,可是死罪。」
沈鶯歌聳肩:「看來我沒猜錯了。」
「那又如何?」
「如何?你不在乎現在的榮華富貴,也不在乎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但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我不信你沒有自己的目的,不如我們合作,你給我助力,我會盡力把自己打磨成你們想看到的樣子,同時保證你在達成目的之前——」
「不會被我取而代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