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不知饑寒的「災民」

  將一盤雜菜全部掃進了肚子，二人從容地站了起來，徐徐道，「該走了。」

  沒有通知常博，兩人走得匆匆，隨意地走進了一條窄巷，便筆直地往前走。

  巷子很深，兩側有些樓牌坊，但都沒有見到人。

  走了快半里的路，才看到一個穿著百家服的婦人正提著一籃子匆匆往前走著。

  容晚快步將她攔住，那人見二人攔路，問，「兩位公子，何事？」

  「實不相瞞，在下是豫州池城來的，連趕了幾天的路，實在是餓得慌，不知能否向婦人討一碗水，也算是對付著喝了。」容晚裝作無力的樣子，道。

  「那你可就問對人了，剛打的水。」老婦人從籃子裡取出一個布袋的水壺，遞給二人道，「老婦這還有些糙米餅，分一塊給你們，也好墊墊肚子。」

  打開了那個竹籃，裡面裝著三塊薄薄的糙米餅，婦人遞了一大塊給他們。

  「謝過夫人。」容晚拜謝，卻被她推辭，道，「欸。哪裡用得上謝我，要謝就謝常郡守，要不是他是個好官，一心為我們這種窮苦人考慮，我們早不知餓死幾回了，就是這些也是我剛剛從前面派糧的地方領的。」

  「不是說豫州鬧饑荒嗎?」容晚問。

  

  「前陣子是天熱了點，地里的糧食沒收上來，但要說餓死人，那是斷斷沒有的，你就看，像我這樣連身衣服都買不起的人，不也還有口飯吃嗎？」

  「你們要是還是餓得慌，要不也去前面領兩塊糙米餅吃，好歹也能填飽肚子。」

  話音落下，容晚謝過婦人，順著她指的路一路而去。

  果不其然，兩條街外，有一處簡易的篷子，裡面幾個衙役正笑著給聚攏的災民分食著糙米餅，看到婦孺和孩童還會多給一塊，一片和諧。

  「大人。」

  聽見聲，容晚順著目光看去，常博穿著官服走到他們面前，道，「今日糧食發得怎麼樣了，可還夠？」

  「大人，還剩下些，您要不也帶些回去，您已經把您的俸祿都捐成了餅，怕是現在您也沒有吃的。」

  「不值一提，還是留給有需要的人吧。」

  兩人沒有出聲，靜靜地離開了此處。

  捧著餅，兩人都沒有說話，一路往前走，竟也不知自己來了何地。

  「砰！」

  一個小孩突然沖了出來，直接撞向容晚，將她手中的餅奪了過來，然後一路狂跑而去。

  發生這樣的變故，容晚立刻追了去，但她故意落他半步，只遠遠地跟著。

  只見小孩一路跑進了一個破落的土地廟，廟很小，卻在門外都能聽見門內嘆氣的聲音。

  容晚這才露面，走了進去。

  卻見剛剛的小孩正捧著餅，將餅往一個看著也已經行將就木的婦人嘴裡喂，「娘親，我搶來了餅，你快吃一口。」

  而這時，破廟裡的其他人竟然一步步地朝孩子圍攏了過來，眼睛都落在他的餅上。

  「別給你母親吃了，她已經撐不住了，把這塊餅給我們，可好？」這群人說著就向餅伸出了手，眼底竟是渴望。

  「都住手！」容晚大步擋在了小孩的身前，蹙眉看著這些人，道，「和一個孩子搶餅，你們也好意思。」

  「人都要餓死了，要面子有什麼用！」這群人中有一老嫗扒開人群擠了過來，道，「別說是一塊餅，就是人，現在我們都敢吃！」

  這群人目露凶光，狠狠地盯著地上那將死的婦人。

  吵鬧聲中她睜開了眼，看向嘴邊的餅和她才八歲的孩子，眼睛一下子就紅透了，伸出手摸著孩子的發，卻也因無力歪歪斜斜的。

  「娘，吃餅，吃了就能好起來了。」

  她卻不肯吃一口，反而柔聲道，「笑笑吃，笑笑吃了，娘就高興。」「你們聚在這裡，是想等這婦人咽氣？」寥應清在一旁道。

  老嫗梗著脖子，硬聲道，「是又怎樣！人都要餓死了，還要什麼天理王法！我們沒有立刻殺了他們母子，已經是我們慈悲！」

  「就是。」

  那孩子聽了這話，小小的身子筆筆直地站著，嘴唇卻咬得很死，忽然猛地小跑了起來，撞向了老嫗，稚嫩的童聲吼道，「我娘親才不會死！」

  「笑笑，回來！」那病弱的婦人才剛剛起身，卻立刻脫了力，竟直直地倒了下去。

  容晚立刻在她身後接住了她，將她扶靠了下來。

  老嫗作勢要打這個孩子，卻被寥應清抓住了手。

  「都要攔我，都要攔我！」老嫗竟似癲狂，道，「都攔我！那日可有誰來救救我可憐的孫子，他那么小就在我懷裡生生地咽了氣，這群人！」

  「就是這群人！」

  「你怎麼不問問他們做了什麼！」

  「他們對我的孫子做了什麼！」

  「我現在只要求公平，難道這也是錯！」

  容晚不敢去細想她的話中意。

  「我可憐的孫子，不也是落得屍骨無存，為什麼她就可以逃過，我偏偏不讓！我就要看著你們！你們一個個都步我孫子的後程！」

  老嫗像是瘋了，她一會兒笑，一會兒哭，一會兒似乎在抱著一樣寶貝。

  「我的好孫兒，別怕，他們都會來陪你的，都會的，到時候，我把他們都吃了，就像他們當初吃了你一樣，屆時，我們又能一起團聚了。」

  容晚震驚得說不出話，寥應清也站在了原地。

  沒想到，豫州竟然已經是這樣的境地。

  看著那張餅，容晚卻只覺得諷刺。

  她根本不敢問一句，「你們為何不去領餅？」

  這話就像是何不食肉糜一樣的荒誕。

  眼前的一切赤裸裸的現實，與那荒誕的做戲人，同樣震撼了容晚的心。

  那些官員為了粉飾太平，將一切污垢都藏了起來，卻殊不知，在這層紗布之下，是何等的悲涼與哀傷。

  看著老嫗瘋瘋癲癲，看著那群人的目光直直地盯著那張餅，看著那孩童眼底的紅色，容晚心裡生疼。

  這就是豫州。

  真實的豫州。

  一片經歷了蝗災，又逢大旱的土地和一群已經無法果腹的人。

  「我來想辦法。」

  容晚蹲下身子，看著孩子的眼睛，道，「相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