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廢人
2024-09-04 00:25:57
作者: 流浪的軍刀
燕景宗平靜地說道:「走吧,兄弟,我來負責安排。黨國……」燕景宗突然頓住,猛然間才想起了尚稚曾經當過共產黨不假,可也從來沒有加入過國民黨,而且尚稚和戴笠之間作的什麼交易,為什麼能受疑人無盡的戴笠這麼信任、竟然能委以烏鴉之託,這些燕景宗全部不知道。
不知道也不能打聽,這是軍統的基本家規,燕景宗只好改口說道:「國民會記得你做過什麼的。撤吧,趁你還有機會撤的時候。」
「不。」尚稚輕輕說道。
燕景宗愣怔了一下:「什麼?」
「不。」尚稚的聲音依然很輕,但吐字非常短促,顯示得非常堅決。
燕景宗慢慢站起身,腰板挺得筆直,臉色冷若寒冰地說道:「如果你的智商還沒有完全清零的話,你很清楚,你現在的狀態已經勝任不了潛伏的工作。」
尚稚還是輕輕地說道:「我知道,但還是不。」
燕景宗:「給我一個正當理由。」
「我……」尚稚遲疑了一下:「我說不出來,可能是我忘記了,一時想不起來。但是我知道有一個絕對正當的理由,讓我必須留下來。」
燕景宗問道:「是擔心殷繡娘嗎?放心,就算她是共黨分子,我也不會對她不利,甚至看在國共合作和你的份上,我能幫她多少是多少,儘量保護她,你應該知道我能做到。」
尚稚想了想:「不,不是擔心她的安危,有你保護,我放心。是……是為什麼,我現在真的想不起來了。」
燕景宗:「我不想違規詢問老闆給了你什麼任務,但是你連自己肩負著什麼使命都記不起來了,你還能幹什麼?」
尚稚無話可說。
燕景宗:「留下來好增添我的危險嗎?在什麼時候露出破綻,導致我暴露?」
尚稚:「我的腦袋再怎麼不好用了,也有不增加你暴露機率的把握。」
燕景宗的語調變得森冷:「現在,我以夜鶯的名義,命令你撤離。」
尚稚沉默了一會,淡淡:「你無權命令我。」
燕景宗:「我是武漢站站長,我有這個權力。」
尚稚抬起頭來,正視著燕景宗:「首先,我從來沒有承認過我是誰。其次,就算我是烏鴉,也是和老闆單線聯繫的,不是你的部下,武漢不是你的私人地盤,不是每個身處武漢的特工都必須受你節制,所以你無權命令我。最後,如果你想讓我撤離,必須找我的頂頭上司下達命令才可以,但是你知道我的頂頭上司是誰嗎?」
燕景宗審視著尚稚的一雙眼睛,這對眸子依然無神,以前那種這深邃的黑色水晶中不時閃過的智慧儼然不見,但是充滿了堅決。
尚稚:「還有問題嗎?」
燕景宗冷笑:「首先,烏鴉的職責是配合我工作,意即我為主導,所以我對你確定有節制之權,除非你讓老闆電令告知我不是。其次,我們的工作之特殊性、其必須謹守的鐵一般的紀律性不必我提醒你,你不服從我的命令,我現在就可以以戰地紀律和家法處決了你。最後,就算你的身手非常好,但是你現在的身體和神經反應已經降到了最低點,我處決你一點也不費力氣。」
尚稚毫不在乎地回了一笑:「借用你的考慮,你怎麼向飯島解釋,自從你單獨進了這間病房之後,我這個植物人怎麼變成真死人了?」
現在變成燕景宗無話可說了。
尚稚強撐著的一口氣泄了下去,情緒頹喪地說道:「我知道這有點固執,我的腦袋還沒有壞到無法判斷我還是否還能勝任這個崗位的份上,我的理性告訴我這是錯的,但我確實還有一個強烈的潛意識在提醒我,我必須留下,只是我現在真的想不起來到底是為什麼要留下。不管我是不是烏鴉,至少我是和你一塊在抵抗入侵者的同袍,看在這個份上,請原諒我的固執。」
燕景宗長嘆了一聲,搖頭說道:「作為一名職業特工,尤其是戰鬥在敵人的心臟中,最不可取的就是固執,而必須保持理性,冷血、並且殘酷的理性。可你現在只有了固執,喪失了理性,如果繼續留下來,你早晚會變成死人的。」
尚稚苦澀地笑了一笑:「反正我已經是廢人了,和死人已經沒區別了,留下來,哪怕在必要的時候能替你擋上一槍,也不算白廢了……」
燕景宗再次長嘆了一聲:「你失憶了,就這麼對飯島說。」
尚稚皺眉:「什麼?」
「什麼?」燕景宗苦笑著說道:「你的腦袋連這都反應不過來了?還能是什麼。你現在的神經反應和邏輯構建能力,無論你怎麼編纂當時辦公室里發生了什麼事情,你都不可能編得圓滿,就算可以把邏輯構建完整,但你的臨場反應也有極大可能出賣你。所以最安全的辦法就是耍賴,老了臉皮一口咬定你失憶了,連為什麼進去那間辦公室都想不起來了。反正你的大腦確實有病變反應,平野就是你最好的證人,你就死了臉的這麼說,飯島完全奈何你不得。」
尚稚的笑容依舊苦澀:「我還真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而且要用這樣的方式自保,我現在的狀態只能使用這個不要臉的辦法了麼……」
燕景宗:「而且還有,你得做好心理準備。飯島是奈何你不得了,但是飯島要的是能夠幫助他剿滅抗日分子的有能力者,而不是和你有什麼私交,或者是可憐你,以你表現出來的狀態,大腦傷得如此嚴重,你情報處處長的職務也是無法勝任了,肯定會免去,或者韓畏調職讓你去燒鍋爐也說不定,甚至對你不利。當然了,公然對你怎麼樣絕不可能,但是既然你沒用了,而大腦里可能還保有一些對日偽不利的記憶,所以等風頭過去了,暗中對你下手,消除掉你這個隱患,也不是沒可能的事情。」
尚稚點了點頭:「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燕景宗黯然說道:「我暫時就只能想到這麼多了,回頭我再想到什麼,會及時提醒你的。」
尚稚淡淡說道:「謝了。」
燕景宗很正色地說道:「不先虎軀一震以表其誠麼?」
尚稚哈哈大笑,笑得無聲,但是很是開心,導致傷口又被扯動了,疼得臉上的肌肉直是抽搐。
燕景宗嘆道:「算了,躺下吧,不管你決定什麼時候醒來,但是體表特徵改變了就會讓你暴露的。」燕景宗再看了看英納格手錶:「已經二十分鐘了,近藤隨時會回來,我沒時間繼續和你交談了。走之前我最後問你一句,你現在的狀態,就算留下來,也不大可能接觸到核心情報,所以留下來也起不到多少作用,你還是決定冒險留下來嗎?」
尚稚微笑著說道:「我走了,不管去任何地方,以我現在的身體和智商,又能對抗戰大業起到什麼作用?留下來,至少還有你能接觸到核心情報啊,我還可以協助你啊,必要的時候,我還能替你頂上雙重間諜的罪名上刑場,對於夜鶯,這就是天大的作用了。」
燕景宗默默地看著尚稚,好半晌才開口說道:「同志,珍重。」
尚稚笑著重新躺回在病床上:「同志,珍重。」
燕景宗再無二話,戴上禮帽推門出去,迎面正見近藤深帶著兩個換崗的憲兵快步走了回來。
近藤深向門口兩個執勤的憲兵打了個手勢,兩個憲兵立即收槍立正,和新到的兩名憲兵交接了崗位之後離去。近藤深問道:「燕處長,他怎麼樣?」
燕景宗搖搖頭:「老樣子,死不死活不活的。」
近藤深懊惱地說道:「活著的時候就是個討厭的傢伙,哪怕能儘快死去也好啊,可是現在這個樣子不知道結果到底如何,反倒更讓人厭煩啊。」
燕景宗寬慰地說道:「總會有個結果的。死也好活也罷,總得有個結果的,不會永遠這麼下去,只是時間問題。」
第二天的同一時間,在漢口阜昌街和沿江大道的交叉路口,原俄國大使瑪麗.馬昌諾夫的奢華公館裡,傭人已經躬身打開了門,司機就等在門外,殷繡娘正待出門,卻發現殷石愚正好回家,擠出個笑容說道:「父親。」
殷石愚臉色陰沉:「出去?」
殷繡娘:「是。」
擺手示意傭人和司機,還有自己的貼身保鏢退開,殷石愚把殷繡娘帶到小花園裡,再才問道:「出去見你的共產黨的同夥?」
殷繡娘無奈地苦笑:「父親,我說了多少次了,我早已和共產黨脫離了關係,我也沒有刺殺尚稚,當時我是去上洗手間去了,您要怎麼才能相信我?我可是醫生,醫生以救死扶傷為天職,我會殺人?我是去上班,今晚我是急診科的坐班大夫。」
殷石愚:「我知道你是今天的晚班,我也從來沒有限制你出門,但是你能不能不給我找麻煩?」
殷繡娘:「我上班,能有什麼麻煩?」
殷石愚:「那麼那個雜役,倪富,他會不會給我找麻煩?」
殷繡娘的眼神跳了一跳:「我跟他不熟……他能給您找什麼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