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需要靠遺忘活著

  李主任的思緒似是被拉遠，「那丫頭，每次考試績點都是年級第一，大二的時候被破格選派到麻省理工，參加一個心理學項目，就是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項目沒結束她就退出了，還辦理了退學。」

  重重嘆了一口氣，「那麼好的苗子，說不讀就不讀了，可把任教的各科老師氣得不輕！也不知道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叫那麼有上進心的姑娘頹廢到連書都不念了，唉，實在是可惜！」

  莫鍇聞言不語，但鏡片後的眸子卻似深沉的海，洶湧著澎湃的情緒。

  可能是意識到自己說多了，李洋突然打住，看向莫鍇，「莫總，您找喬安的信息做什麼？」

  莫鍇斂了斂情緒，聲音沉如流水，「喬安是我，很重要的人。」

  這話說得輕又重。

  正常人都能聽懂話里的深意。

  沉吟須臾，莫鍇又啟唇，「李主任，方便讓我看下她的入學資料嗎？」

  

  李洋不假思索地點了點頭，「莫總，那您跟我這邊走。」

  黃昏漸至。

  莫鍇頎長的身姿從學校的檔案室出來，客氣有禮地同李主任道別。

  想要的答案他已經看到。

  車子行駛在康大栽滿梧桐樹的林蔭大道上，莫鍇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掌心中的證件照上。

  暖融餘暉穿過車窗灑在那張一寸照上，一臉青春稚嫩模樣的女孩，扎著高高的馬尾，笑容澄澈清亮。

  是他愛著的，喬安。

  青春，陽光，明媚，都不足以形容，十八歲的她。

  莫鍇將照片視若珍寶般小心翼翼收置在錢包夾層中，隨後示意高義靠邊停車。

  「我下去走走。」

  校園裡的青春氣息總是熱烈又張揚。

  叫莫鍇眼前不由浮現出一張靈動粲然的笑顏，肆意地穿梭在這片紅磚白瓦的校園之中。

  浮想的畫面自然是美麗又生動的，但是莫鍇的面色並不見鬆快。

  因為他想不明白，是什麼讓喬安毅然決然地選擇退學。

  濃郁樹蔭下，莫鍇一身駝色風衣，藏青高領羊絨打底，襯得整個人簡約但格調非凡。

  頎長身姿在校園裡不急不慢走著，似是想走遍她曾走過的路，踏過她曾踩過的磚。

  秋風徐徐，吹得莫鍇風衣衣角獵獵飛揚。

  即便是非莫鍇主場的校園，只要有他在，莫名就成為喧賓奪主的存在，周遭一切好似都失去了顏色。

  途徑心理學系小禮堂，魚貫而出的學生經過他紛紛側目，咬耳朵議論，「是咱麼學校新來的教授還是來做講座的學長？也太帥了吧！」

  刻意壓低的議論聲不絕於耳，莫鍇禮貌牽起嘴角，誰知更是惹得尖叫聲連連。

  青春總是明快又熱情奔放的。

  莫鍇倒是有點不習慣，轉身準備離開。

  「莫總。」一個磁沉的聲音突然響起。

  莫鍇聞聲轉頭，看到身後的男人，倒是有點意外。

  隨即注意到不遠處立著的KT板上寫著講座信息，主講人正是何斯堂。

  「何醫生，好巧。」

  何斯堂拎著電腦包走近，「確實巧，莫總怎麼會來康大？」

  莫鍇這種時間都能折換成人民幣的人，來這裡散步，顯然不可能。

  莫鍇嘴角輕彎，語氣淡淡，「有點私事。」

  私事。

  何斯堂研磨著這兩個字，心中突然一凜。

  他素來相信自己的直覺。需要莫鍇親自出現在這裡的私事，多半是因為…喬安。

  「莫總有時間的話，我們能否聊聊？」何斯堂主動提議。

  莫鍇看著面前一臉正色模樣的男人，點點頭。

  兩人在學校里的一處咖啡廳坐下。

  何斯堂單刀直入，「莫總今天是為喬安來得吧。」

  莫鍇倒是有點欣賞他說話的利落和乾脆，也自然不遮不掩回，「是。」

  莫鍇的回答在何斯堂的意料之中，所以他面色自然沒什麼變化，只接著莫鍇的話繼續，「莫總想不想知道，五年前我認識的喬安是什麼樣子的？」

  莫鍇眼神微眯，有點猜不透何斯堂的意圖，但他相信何斯堂應該不是無聊或幼稚到想要炫耀。

  何斯堂眼神飄向窗外，不帶任何情緒地陳述，「她就像一具沒有靈魂的空殼。」

  這句話讓莫鍇眼眸驟縮，心也跟著一扯。

  「莫總今天來是調取喬安的信息吧，畢竟莫總身邊，除了喬安在這所學校待過，應該沒有人和這所學校有關聯吧。」

  莫鍇手指微蜷，目光不移，「是。」

  「那莫總接下來打算怎麼做？」

  何斯堂本沒必要和莫鍇說這麼多，但是關乎喬安，他不得不說。

  本就沒有想等莫鍇的答案，何斯堂繼續，「我畢業那會在波士頓開了個私人診所，喬安算得上是我的第一個病人。」

  莫鍇不打斷，任由何斯堂繼續。

  「我就記得她第一次來診所時的樣子，目光空洞，問我，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忘掉想忘的事。我問她為什麼要忘記，你猜她怎麼說？」

  莫鍇神色一緊，手指不由攥緊。

  「她說，只有忘記，她才能活下去。」

  莫鍇眼睫一顫，沉聲追問，「為什麼？」

  何斯堂搖搖頭，「她沒說，但我看得出來，她很痛苦。到底發生了什麼，我不得而知，但是可以確信的是，是喬安她自己選擇了遺忘，而她需要靠抹掉那段記憶而活著。」

  這番言論猶如萬千利刃，刀刀直捅莫鍇的要害。

  喬安選擇，忘記他。

  她為什麼，要忘記他。

  「莫總，我不知道你今天來這裡的動機是什麼，但請你，守護住她的這份意願，不要去跟她提及她遺忘的過去。現在的她，幸福就夠了。」

  何斯堂言盡於此，他相信莫鍇如果真的愛喬安，自然會去權衡其中利弊。

  莫鍇心中久久不能平靜，至於何斯堂什麼時候離開的，他也渾然不覺。

  以為這次回國，所有的一切都會清晰明朗，沒想到伴隨而來的，卻是一片更大的迷霧。

  五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喬安，又經歷了什麼…

  她選擇將他徹底忘記，連同五年他們的所有，通通不要了。

  這和被她拋棄，有什麼不同。

  他尋了她五年，原來他早已被放棄。

  莫鍇只覺整顆心自高空極速墜落，狠狠摔落在地，血肉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