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章 訣別

  老薛頭看見這兩個討債鬼，氣得青筋暴出，一手拎著一人的衣領，將他們從兵器箱裡提出來。

  「誰讓你們跟過來的，不要命了是不是？！」

  周敘言使勁地掰扯他的手，紅著眼爭道：「不跟過來，怎麼知道你要去送死？」

  老薛頭一巴掌扇在了他腦門上，「還敢嘴硬，信不信我抽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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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爹，你就算打死我，我都不會離開你半步。」

  周敘言被他激起了一身的反骨，倆人那對看的眼神，同樣地怒目而視，「要死一起死，誰也別想撇下誰不管。」

  老薛頭揚起手就要扇打下去，謝琅猛地衝過來，死死地抱住他不放，「一定還有辦法的，對不對謝將軍？」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清可見底，滿目的殷切直抵人心。

  謝蘭若直直地看著他，冷了心腸道：「這是唯一的辦法。」

  這話將謝琅一擊即碎。

  老薛頭拉拽著謝琅，說的話一句比一句狠，「再不放手，我連你一塊抽！」

  謝琅死死地抱住他的腰身，雙手勒得見骨頭，任由他扇打著肩頭，就是不撒手。

  好似這麼一鬆手，就再也抱不了他一樣。

  周敘言也抱住了老薛頭，他悲切地哭訴道：「老爹，為了阿娘，你也不能留在這裡。」

  老薛頭滿目蒼涼地看著這倆個孩子，他攢著的手緊了松，鬆了又緊，終是朝著倆人的臉上，一人一巴掌地扇下去。

  凌厲的巴掌聲打停了倆人的哭鬧。

  謝琅和周敘言的腦袋 「嗡——」地一下炸開了，腦子被抽得一片空白。

  「還哭不哭，還鬧不鬧？」老薛頭怒吼出聲。

  周敘言被打得嘴角滲血，半邊臉都腫了起來，「我要參戰。」

  又是一巴掌，扇打得他神情恍惚，半邊臉泛起了紅潮。

  謝琅跟著他有樣學樣，「我也要參戰。」

  老薛頭毫不留情地又是一巴掌，把他的頭都扇偏了過去，「戰事豈是你倆鬧著玩的兒戲，這話你倆還說不說？」

  「我要參戰。」周敘言啐了口血，一字一頓地看著他道。

  老薛頭的巴掌脆生生地扇在了他的左頰上。

  謝蘭若沒有出聲阻攔老薛頭。

  她在背後看得清楚，老薛頭先是扇打他們的肩膀上臂，哪裡厚實往哪打，後來壓不住這倆人的脾性，他才扇了臉，看似用力，實則每次都收著勁兒，沒往他倆的臉骨耳廓上打。

  秦氏追過來找老薛頭，看見他扇著倆孩子耳光，謝蘭若漠然地凝著一張臉，而鄭瘸腿和周大嗓門早已哭得不成樣子。

  再看一眼這死氣沉沉的縣衙，她還有什麼不懂的。

  「別打了，我這就帶他們走。」

  秦氏將他倆拽到身後，她不哭也不鬧，面色沉靜地望了他一眼，而後轉身往外走。

  老薛頭緊了緊倆孩子的手，間接地拉停了秦氏，出口的話卻是對著謝琅和周敘言說的：

  「照顧好你們的娘。」

  只這一句，就讓謝琅和周敘言的眼淚決堤地落了下來。

  老薛頭側頭看向了陸無明，他當即拱手道：「末將這就安排一隊侍衛，護送嬸子和孩子離城。」

  秦氏忍著回頭再看他一眼的衝動，牽著倆人離開了縣衙。

  老薛頭僵直地站在那裡，目送仨人走出大門，最後隱沒在了夜色里，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

  穿堂風搜刮進來，捲走了屋裡僅剩的餘溫。

  周大嗓門粗著嗓子道：「將士們怎麼分，誰留下來，誰跟著出去？」

  「五師的將士們留下來，烏山軍的兄弟們全都派出去。」陸無明直接拿了主意。

  鄭瘸腿卻是不肯，「按照北師軍的老規矩來，年長者留下來守城。」

  留下來的人九死一生，派出去的話，尚有一線生機。

  謝蘭若不能決定人的生死，「是去是留，讓將士們自行決定。」

  將士向來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話無疑是對軍威的挑釁。

  「謝將軍，這話在將士們面前說不得——」

  陸無明張著嘴，看見她甩過來的那記眼神後，乖乖地閉了嘴。

  謝蘭若篤定地看著他，「不要瞧不起你手底下帶的兵。」

  子夜如墨色瀰漫，濃稠得化不開。

  謝蘭若站在校場上，面對著餘下的一萬餘名將士，她鐵著一張臉，周身散出凜然不可上犯的氣勢。

  她讓五師和烏山軍的將士們自行抉擇，願意留下來守城的，就走到她和老薛頭的麾下，願意出走的，就站隊到鄭瘸腿、陸無明和周大嗓門那邊去。

  一片沉默里，台下漸漸地開始人頭攢動。

  老薛頭靜默如山地站在三級台階上，一個個殘兵老將相繼地走到他跟前站定，和他一起沉默地看著這座孤城。

  慢慢地，守城的隊伍越排越長，直至分出了第二列、第三列。

  整個校場死一般地靜，每個將領都在生與死之間，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謝蘭若沒說出什麼豪言壯語，甚至沒有鼓動他們走到自己的隊列里，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回應她的，同樣是安靜的追隨。

  看著老薛頭面前的隊列越排越多，明顯超過了另一隊時，她再也受不了了。

  匈奴傾盡全部主力軍圍剿而上時，她咬牙抗得住；眼睜睜地看著城池即將失守，無力回天時，她竭力抓住了一線生機；可是看著眼前無言追隨而來的將士，她整個人都崩潰了。

  謝蘭若走下高台，她逐列逐個地看著隊列里的將士，長手一撈，揪住了一個鬍鬚都沒長出來的瘦條，逼問道：「多大了？」

  那名小將士嘿嘿一笑，「謝將軍，我十八了，不怕死。」

  謝蘭若攢著他衣襟的手青筋兀起，「你這是為何？」

  小將士肅清了臉色道：「閩西無人不推崇謝將軍，所以鄭副將的招集令一貼，一呼百應，我搶著報了名，小的誓死追隨謝將軍。」

  「滾——！」謝蘭若將他甩飛了出去，喝斥道，「陸無明，將人扣下！」

  小將士掙扎著從沙地上爬起，冷寒的劍刃橫在了他脖頸間，他震驚地看著陸無明，只聽他沉聲應道，「末將遵令。」

  謝蘭若逐個地看過隊列里的將士，不放過任何一個年輕的面龐，然後無視他們的抵抗，將他們從隊列中揪出來。

  排在隊列最末尾的那名小將士，見她走過來，壯著膽子道：「謝將軍，憑什麼主將能留下來送死，小的就不可以？」

  「我不允許！」謝蘭若側首，陸無明便提劍走了過來，將人扣在了地上。

  小將士猶在奮力地掙扎，「謝將軍，我就一個哥哥，他死在了匈奴人手裡，全家就剩下我一個人，活著有什麼意思，還不如讓我上戰場多殺幾個敵人。」

  「我替你報仇，」謝蘭若蹲在他面前，一字字地囑咐他，「你替我好好地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