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林間私話

  許是前不久下過雨，這林間的土壤散發著青草的氣息，鞋底踩在上面軟軟的，卻又不至於塌陷下去。

  阮封年一言不發地走在前面，江含枝則跟在他身後幾米遠的地方，心中百轉千回，不斷地猜想著他要與自己說些什麼。

  也不知二人往樹林深處走了多遠，直到回頭望去已然看不到眾人的身影了，阮封年這才停了下來。

  此時不光是人影，就連身後嘈雜的聲響也逐漸遠去，周圍一片靜謐，只餘下了不遠處的小山坡上時而滾落的碎石發出的聲音。

  說來也奇怪，自他們進入木析山，便一直在密林中前行，這還是江含枝頭一次看見露在地表的石塊。

  許是樹木逐漸稀少的緣故，就連林間的鳥獸都不見了蹤影，四周圍都安靜得有些過了頭。

  江含枝倒是不擔心阮封年會對她不利，只靜靜地站在後面，等著他先開口。

  

  「當年你我二人還在西京之時，對你說的話……依舊是作數的。」

  阮封年轉過身來，對著江含枝說道。

  「只是不知，你可還記得。」

  江含枝看了他一眼，裝作平靜的模樣，認真地點了點頭。

  他曾說……會憑一己之力護她周全，往後盡可安心待在阮國公府，旁的事，交給他便是了。

  當時自己被芒景派出的殺手一路緊逼，有那麼一瞬，江含枝甚至都覺得她或許無法活著離開西京了。

  阮封年的突然出現和他當年的話語，對於她來說無疑是最堅實的一道壁壘。

  可如今時移世易，他依舊守著承諾在原地等她，可她卻不再是當年那個人了。

  江含枝閉了閉眼，將眸中的湧上的氤氳水汽強壓了下去。

  她看了看不遠處的小山坡，抬步走到了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

  「阮大人，你所求的，我……給不了。」

  江含枝連迂迴都沒有，直截了當地說道。

  她抬起頭再次看向阮封年，眼中已然一片清明之色。

  她們都是聰明人，既然已經到了這個份上，便沒有必要再揣著明白裝糊塗。

  可讓江含枝感到意外的是，阮封年聽了她這話後，卻並未表現出她此前設想過的任何一種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不悲不喜，好半晌都沒有言語。

  江含枝直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慢慢低下了頭，餘光卻瞥見阮封年朝她走了過來。

  「這是當年你留在阮府上的，如今，物歸原主。」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衣襟內掏出那枚用絲絹小心包裹著的物什。

  ——那根青玉簪。

  江含枝不必看也知道他手中的是何物，當年自己留下這簪子，便是在告訴阮封年，他們二人之間也就到此為止了。

  如今再次見到這舊物，且還是在此種情形下，她如何能收？

  「何以結恩情，美玉綴羅纓。阮大人，這其中的含義，你應當是知曉的。」

  江含枝對他笑了笑，面上釋然之色盡顯。

  她心知此話傷人至極，可若是眼下不把話說清楚，往後便是剪不亂理還亂了。

  更何況……

  「是因為六殿下嗎？」

  阮封年忽然問道。

  江含枝聽了這突如其來的問題之後，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方才……究竟是看透了自己心中所想，還是僅僅是試探？

  不可否認，方才江含枝腦中一閃而過的正是趙澈。

  可就連她自己都弄不明白，緣何會在這種情形之下想到趙澈那廝。

  這人最是討厭了，成日裡的不著調，在自己身邊嘰嘰喳喳，簡直沒個皇子的樣子。

  一個人是如何做到能有截然不同的兩副面孔呢？

  在旁人面前，端的是個君子模樣，可在自己面前就像是被人奪了舍一般，簡直判若兩人。

  還有他們的那兩張戶籍，每當趙澈將它們拿出來在自己眼前晃悠之時，等待著她的定然沒有什麼好話。

  簡直太討厭了！

  江含枝忍不住在心中將趙澈從頭到腳地罵了一通，都全然沒有察覺到，自己一個不留神，便已然沉默了許久。

  這一幕看在阮封年的眼中，無異於是默認了方才他的問話。

  江含枝定定地看著他，卻沒有回答方才阮封年的問題，只輕聲說道：「我不能收。」

  他捏著青玉簪的手都有點發緊，可卻依舊挺身站立在兩米開外之處，心中的情緒面上一絲一毫都沒有顯露出來。

  江含枝覺得這番話一說出，阮封年應當是能明白自己的意思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上的灰塵，「我們回去吧。」

  阮封年默默地將那髮簪收回胸前，卻忽然抬起頭定定地看著眼前的姑娘。

  「此事並非已成定局，我……不會這般輕易放棄。」

  江含枝簡直覺得一個頭兩個大，該說的她都已經說明白了，可這阮封年卻顯然並不在意。

  哪怕他誤會了自己與趙澈的關係，他竟都還能說出這番話來，這可怎麼辦啊？！

  想到趙澈，江含枝心中又忍不住暗自惱恨這廝平日裡整日上躥下跳，可眼下自己需要他出現之時竟又不知去了何處。

  許是看出了江含枝的不自在，阮封年主動止住了話頭，「我們離開已有一會兒了，回去吧。」

  他率先說道，轉身便走在前面。

  江含枝總算是鬆了一口氣，在心中把趙澈罵了八百回，站起身便準備跟在後頭。

  誰知，正當她起身之時，忽然從遠處傳來了隱約的轟隆聲。

  原本她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誤將天邊的雷聲聽成了那響動，正抬步準備往前走，卻發現前方不遠處的阮封年也同樣停下了腳步。

  他轉過身，皺著眉頭看著周圍，瞬間警覺了起來。

  「方才是什麼聲音？」

  他問道。

  江含枝搖了搖頭，卻並未太在意。

  眼下他們在深山之中，此處前不久又下過急雨，想來應當便是雷聲吧。

  可正當她如此想著，那奇怪的聲響卻再次傳來，且由遠及近，像是什麼崩裂開的聲音。

  江含枝這才驚覺不對勁，當下便想著趕緊離開此處。

  誰料，站在不遠處的阮封年看著她身後，目光忽然一凝，「小心！」

  與阮封年的話一同到來的，是身後一陣不小的動靜。

  江含枝趕忙回頭看去，見那坡頂原先立著的大石塊正朝著她的方向崩裂滾落，還帶下了不少碎石，落在自己的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