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燕歸林

  江含枝此番醒後便許久都沒有再睡著。

  而正當莫邪吩咐的那般，接下來的數日之中，除了親自送藥過來的莫邪，這間營房也再沒有人進來過。

  「姑娘，這副藥喝了後在下給你換個方子。」

  

  莫邪將一碗已經不大燙手的藥碗端到了床前，拿著勺子就想要餵江含枝。

  之前自己在半昏迷當中，被人餵藥倒是無甚感覺，可此時她已經全然清醒了，便不願意再喝旁人餵到嘴邊的藥汁。

  江含枝努力撐著身子坐了起來，伸手接過了碗直接一飲而盡。

  「這藥……如何變甜了？」

  江含枝疑惑地道。

  莫邪笑著接過了空碗，答道：「前幾日的藥效用猛烈，自然是有些苦澀的，所謂良藥苦口。眼下你身上的傷已經好了些，便慢慢將養著便可，所以在下加了些甘草，如此能衝散些苦味。」

  江含枝聞言頗有些納悶地看了他一眼。

  那日趙恪來房中逼問自己那把匕首的來歷之時，這人在他面前尚且不分尊卑地自稱「我」，可緣何那夜過後，他反倒在自己面前謙稱「在下」了？

  莫邪察覺到了江含枝的注視與探究，垂了垂眼眸，只作沒看見。

  當他再次走出營房，將門輕輕地關上之時，江含枝才開始從頭梳理這幾日來發生的所有事。

  那日自己於半夜醒來，莫邪看著她忽然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而再之後，他的態度便隱約有所改變，還背著靖王吩咐了門口的衛兵不許任何人前來打擾。

  因此，應當就是那夜發生了一些什麼變故，才讓此人轉變如此之大的。

  江含枝靜靜地躺在床上，透過窗戶看著天上的一輪月亮，陷入了沉思。

  等等……月亮！

  江含枝看著天空中的那一輪下玄月，忽然就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她原本每隔三月的滿月之夜都需要服用一粒的藥丸，這個月恰巧遇上了意外，因此已經錯過了用藥的時間。

  算算時間，已經過去了數日了，那她……

  思及此，江含枝趕忙又掙扎著坐起身，看了看自己的身上，還在臉上髮髻上都摸了摸。

  好似……並沒有什麼變化啊……為何那日莫邪會反應如此之大？

  江含枝正獨自在屋中納悶著，卻不知，方才走出了營房的莫邪卻並不如往常那般直接回到自己的屋子。

  他將藥箱放下，徑直走出了軍營，來到了軍營附近的林間，站在樹下遠遠地看著那間從窗外望上去漆黑一片的屋子。

  約摸過了一盞茶的時間，莫邪敏銳地聽見不遠處似乎傳來了一陣微弱的聲響，而後便是一陣疾風朝著自己的面頰襲來。

  他利落地一個側身，躲過了破風而來的利刃。

  隨即便是一陣悶響。

  當他側頭去看自己身旁的那棵大樹之時，赫然見樹幹上插著一枚烏黑的暗鏢。

  他轉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營門口，見那衛兵似乎並未察覺到這廂的動靜，於是便抬腿走上前。

  莫邪伸手從樹幹上取下了那枚暗鏢，置於掌中一看，竟是一枚烏青色的暗器。

  飛鏢的前端是打磨得鋒利的尖刃，帶著似鷹喙的倒鉤，而尾端則是一隻輕盈的燕，微展著雙翼，迎風而舞。

  如此精巧的物什……卻是殺人的。

  莫邪默了一瞬，將飛鏢握在了手中，恢復了以往那副雲淡風輕的神情。

  「歸林，你來了。」

  他對著林中空無一人之處喃喃出聲道。

  過了許久，林間的樹梢上這才出現了一個身影。

  他腳尖幾下輕點，便來到了莫邪的身邊。

  莫邪轉頭看向來人，只見他身著一襲霜色行衣，褲腿不松不緊地束進長靴內，外面的月白鶴氅用銀絲線鎖著邊，腰間別著一支羊脂玉短笛，右手還握著一枚一模一樣的飛鏢。

  「我看見你留的暗號了，可是發現了什麼？」

  燕歸林的指腹輕輕摸了摸手中的燕形鏢，將它藏回了袖中，一邊慢步走上前說道。

  莫邪看了他一眼，以眼神示意他看向江含枝住著的營房。

  燕歸林思索了片刻，終於又開口道：「你可確定？那姑娘我跟了一陣子，原先並未看出什麼端倪……」

  莫邪聽後輕聲笑了笑，「她被箭羽射中，這幾日都是我在跟前替她療傷的。必不會錯了……」

  是夜，一個蒙著面的黑衣人輕巧地躍上了營房的屋檐。

  他躲於暗中觀察了數日，這才終於瞅准了一個衛兵換防的空擋悄悄潛入了營房中。

  江含枝正昏昏沉沉地睡著，忽然感覺耳畔一陣微涼的風吹過。

  她掙扎著悠悠轉醒之際，便看見一個身著夜行衣的人正悄悄地掩上窗戶，還躡手躡腳地看了看窗外，確保沒有人發現他的蹤跡。

  江含枝下意識地便以為是那夜追殺她的南越殺手，立刻掙扎著坐起身想要喊叫出聲。

  誰知，那黑衣人聽見身後床上的動靜，趕忙幾步躥上前來一把捂住她的嘴。

  「莫叫，是我！」

  江含枝聽著這十分熟悉的話語聲，看見眼前之人一把將臉上蒙著的黑布扯了下來。

  果然是趙澈。

  趙澈來到江含枝跟前，先是上下檢查了一番她的傷勢，還伸手探了探她的脈搏。

  指腹之下的脈搏摸上去倒是有些力量，今夜應當是能將她順利帶走了，趙澈如此想著。

  「你如何尋到我的？那些剩餘的殺手……」

  江含枝相隔數日後再次見到趙澈，第一眼都差點沒認出來。

  他臉上長滿了胡茬，眼底也有一圈烏黑，顯然是近來都沒有睡好的緣故。

  身上的衣裳也不知是何處弄來的，雖說是全黑的，可江含枝卻還能隱約看見有些許乾涸了的血漬在上頭。

  趙澈卻咧開嘴，在隱約的月光之下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朝她笑了笑，「沒事，那些人已經解決了，咱們回去再說。」

  江含枝看著趙澈這熟悉的表情還有他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也不知怎的，心中忽然就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情緒，沖得鼻子都有些發酸。

  她張了張嘴正想要埋汰幾句，卻終究還是沒有出聲地點了點頭。